李棟詩選
春
因慕了名而來
早晚自心的冰底潮起的疏離
疏離卻被著色了的黑白
一襲逐漸改換冷峻麵孔的迷麻
迷麻又久已堅定了足步的氣息
無限次奔向熱望的青澀
脫胎於玉潔冰清的冷卻
冷卻的你在不經意間傳遞
漫不經心施恩於散淡光照裏的微溫
你揚起沙塵傾吐怨懷
播撒細雨耍弄脾性
全部季候的沉香裏
氤氳中你隻施抹自己的香氣
到室外去,到室外去
捕捉每一天每一個小時
每一刻活生生的時鍾
你的複活是初醒柳條的樣子
我不願看到一隻燕子
因饑渴困頓在歸途中的草窩
燕 子
燕子,以尖細羽翼掠過
我雨後屋簷淋濕額頭的燕子
同樣以尖細鳴叫點亮
我年久失修輕雨後的記憶
那時你赧顏未起,我風華正茂
打工路上,你以低掠斜線相交
我騎單車的直線
麥苗返青,田野樹叢裏
你飛翔垂落的饑渴
成為招募我奔向你的全部理由
那時初夏未蒸騰
晨光閃耀,青草繁盛
你幼小的黑瞳孔已燃燒
燕子,以尖細羽翼掠過
我雨後黃昏淋濕額頭的燕子
昨日之日我濡你以沫
今天同樣以咀和泥
為你築起藍天下執拗如你
尖細地聳立屋脊的紅房子
輕 舟
白晝被淹沒
夜幽深成井
星痣灑落如羊
上弦月輕笑,一枚
金色的唇角上翹
一陣薄雲駛過
小舟蕩漾處
羞紅了青春年少
七月的波浪
七月細頸上,淌夏季窈窕波浪
發型鋪張,每一絲垂掛
線條狂野,原始氣息撲麵
無意間進入你叢林
自然進程要比預謀
快想不到的節奏
老鍾敲響,你帶薄香輕巧遊來
又倏忽隱身,以一尾魚的形狀
身後拖起小小漩渦
初秋湖麵上,我便隻見一些
繞漩渦打轉的柳葉
片 段
手捧文字
敵不過鄰座一襲清香
速度焦慮
美義無返顧
手捧文字的傻瓜有
千古不變的心眼
千古不變的美
在那心眼裏端坐
雪
熬了無數天的灼
降了簌簌飄的白
人們在生活書頁上
塗抹了太多汙
淩晨你要用細小手
一點一點地蓋
蓋住斑禿的山
蓋住發臭的河
蓋住稀疏的綠
蓋住尾氣的城
你也蓋在我一直以來
焦躁地燒在心上的一盆火
其實整個世界都是一盆燒著的火
煙塵滿麵,我們無法辨認彼此的貌
是一把鹽,輕敷歲月之刀的傷
是一件氅,遮住萬物醜陋的髒
一隻纖手,撫摸過往鬱積的痛
一句問候,久別了山重水隔的想
你一片片、一片片地舞
一點點、一點點地補
舞是你飄臨塵世、天生麗質的姿
補是你憐惜眾生、妝扮兒女的慈
你羞羞地、輕輕地吻
靜靜地、融融地愛
吻是你柔情繾綣、玉潔冰清的唇
愛是你寬廣無私、世界大同的懷
當正午的陽為你披上金光
我的心空,為什麼如此蒼茫
我把我的音樂鋪開
我把我的音樂鋪開
猶如夏花散落滿地
悲戚的人,注視我的眼睛
最深的藍於瞬間傾瀉
遵從一隻黑色的手
遵從黑色母親
雨過之後,那個蒙麵女子
用瓦罐乘來生命之水
清晨醒來的人
我用葵花的黃金葉瓣
把你的目光包容
時 光
時光。失愛之眼剛一醒來
便淚眼朦朧。晨光扭殺青春
藍天草原上羊群飄過
它們隻咀嚼自己的心事
時光。淚幹了就等一場雨
比愛更結實的的杯盞
會在雨季來臨時盈滿
燈下的妻子
燈下的妻子
是暮秋黃昏散射的微照
沒有刺目亮光
她手捧刺繡自言自語
端坐成三千年的母親
她從黃土窯洞破繭而出
沿遠河走來
高擎一麵雲錦旗幟
一直朝向我緘默的幽深
家 雀
臨睡前的女兒,嘰嘰喳喳
一隻吃飽了無事可做的家雀
被窩當枝頭,從這一枝
跳向那一枝。從早到晚無憂愁
笑便是她的工作
而笑確是一件很累人的工作呢
很快她蜷在自己小小的窩裏
家雀一樣睡著了
不,那不是睡眠,是小仙子
玩累了返回花的巢穴
當玫瑰色的清晨染紅大地
和太陽一起誕生的
是家雀一樣的女兒
她渾身毛茸茸,撲騰著翅膀
從那一枝頭,跳向這一枝頭
那是我臨時給她
搭巢做窩的肩膀的枝頭
千手觀音
罪已犯過
思念成影
在欲望和一座千年石佛間
長一千隻誘惑的手
信徒走出冬天
毛孔生發綠葉
吃素念經有什麼好
又有什麼不好
心香虔誠,不敵
一瓣紅唇攝魄
罪已犯過
誰對誰錯
你我之間
罪惡之蓮次第開放
信徒拋開經卷
觸碰嫵媚成蛇
一千隻手托舉的信條,不敵
一縷細指勾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