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百羽：白脖科長
一
“叮鈴鈴，叮鈴鈴……”坐在辦公室的馬歇爾科長拿起電話聽筒。
“馬科長，井下一三區中央變電所硐室已經施工完畢，你明天去看一下，繪張設備平麵布置圖，近期準備安裝設備。”
“好！好！知道啦！蒙礦長。”
是副礦長蒙巴敦打來的電話。
放下聽筒，馬歇爾緊鎖眉頭……
馬歇爾在小鳥鄉伏虎煤礦工作，原是該礦軌道科一名科員，提升為設備科科長時間不長。他深吸一口叼在嘴上的帝豪煙，吐出一個淡淡的煙圈，看著飄飄渺渺散開的淡藍色煙霧，忽然想到科裏的技術員姚俊，就趕緊打電話過去：“喂！小姚嗎？明天和我一路下井，到一三區看看中央變電所的設備安裝位置。”
“行！”
話筒那邊傳來姚俊的回話。
二
第二天，倆人下井走了一趟。
升井後，姚技術員開始繪圖，馬歇爾在一旁觀看，繪圖的姚俊遇到似是而非的地方就扭頭請教上司，馬歇爾科長就一句話：你看著辦吧！
圖繪好後，馬歇爾親自送到主管機電設備的蒙巴敦副礦長辦公室。蒙礦長攤開圖紙細看了一遍，用手指著不足之處說：“這兩個位置不合理，一、高壓與低壓配電裝置沒有分開布置；二、沒有給備用設備留夠百分之二十的位置，如果需要增加負荷怎麼辦？”
馬歇爾掏出一盒玉溪煙，彈出一根遞給蒙礦長，用火機點火時說：“給您添麻煩了，我拿回去再改改吧！”
“不用啦！時間緊迫，我改好，星期一你抓緊組織人員安裝，一定要把好安裝質量關。”蒙礦長吸著馬歇爾幫忙點燃的香煙，鄭重囑咐道。
“一定一定！”馬歇爾表態，“今晚我請您到小鵬國際酒店先喝兩杯！”
“好！”蒙礦長爽朗地笑道，“今天恰好是星期五，我不值班，咱們去享受一下！”
三
小鵬國際酒店坐落在金迷市開發區，蒙礦長開著自己的別克轎車五十分鍾就到了。
這個酒店集桑拿按摩、蹦迪唱歌等多項娛樂服務項目於一身。“小鵬國際酒店”六個鎏金楷書大字，俊美舒暢飄逸灑脫，據說是名人書法家關倒先生，當年雲遊祖國大好河山至此，恰遇酒店竣工，即興揮毫留下的墨寶。
馬歇爾陪蒙巴敦礦長一走進酒店，就受到熱烈歡迎。兩邊分別站立的五個女郎，頷首欠腰微笑道：您好！歡迎二位光臨！
蒙巴敦特別喜歡這種夾道歡迎的場麵，從蕩漾著青春氣息的女郎們麵前走過，看著她們高挑妖嬈、性感迷人的身材和甜美的問候聲，心裏備感舒服。五十多歲的人了，在這種狀況下，能很快進入角色確屬不易，豐滿的兩頰瞬間飛上紅暈，想不到美色居然能讓他年輕許多。
這一晚，蒙礦長在酒店盡情瘋玩了一把，各種消費累計五千多元。
馬科長掏腰包去結賬時，發現有一項按摩消費竟高達三千多元，比平日多了一半，問收銀台的服務小姐是不是算錯了，小姐說，沒錯，給蒙礦長按摩的是年輕的美日混血女郎。
四
星期一，伏虎煤礦一三區中央變電所的設備開始安裝。
馬歇爾沒有別的指靠，唯一可依賴的還是姚技術員。馬科長對他說：“姚俊！這次安裝，你全權負責，安裝成功，我請你喝酒！”
“我盡力吧！”小姚應承道。
姚技術員與馬科長相處的日子雖然不算長，但他逐漸認識到，馬歇爾原來是個白癡，除了能喝二斤白酒和為人慷慨，專業知識異常缺乏。跟隨這樣的領導混下去，前途渺茫，有可能成為酒囊飯袋。
有小道消息說，姚俊打算往國有煤礦調動。
小姚的口頭應承，與心裏相反，他根本不願再為馬歇爾承接的安裝工程耗費精神了。
受傳統文化影響頗深的姚俊，在煤礦工作的幾年時間裏，親身經曆到許多令他難以忍受的事情。一些同誌見榮譽和利益就上，見困難和問題就讓，說得天花亂墜，其實什麼也不懂不會，這種人往往受青睞，上邊隨便給扔頂官帽，身價立刻見漲。難怪工人們抱怨說：官大官小隻要能幹上，幾年下來，想不富都難，每月萬把塊工資，比公務員還多，名目繁多的獎金和福利更多，許多人衝這，把精氣神一個勁往當官發財上麵用，有些同誌走上領導崗位後不知足，一手抓安全生產，一手以權謀私撈取錢財……社會在轉型，出現不正常現象似乎才正常。
工人們的這些說法，含有羨慕和嫉妒的成分，雖說是一種無能的表現，但充分說明了錢在任何人的心目中，具有同等重要的位置。
姚技術員上學時候，聽母校的一位政治老師講過：“當領導不能以權謀私，以權謀私動搖的是社會主義根基，壞的是人心，寡欲不貪，才能把安全生產搞好，不吃拿貪占要，嚴格的製度才能得到有效落實。安全02manbetx.com
的發生，真正的罪魁禍首其實是腐敗的種子，在慢慢發酵的過程中發揮了作用……”
老師的話對他影響很大。他想，成人後一定要潔身自好，為實現共產主義理想而奮鬥終身。當時的姚俊，把社會想象得像春天一樣美好，純淨的心靈猶如一潭清水，走上工作崗位後，各種兜頭撲來的壓力和亂糟糟的現實，讓那偉大的理想越來越遙遠，他才知道人類是如此的麻煩，那潭清水也被攪得混濁不堪。
設備安裝不到一半，小道消息得到證實。
姚俊找到馬歇爾科長毫不猶豫地呈上辭職書：“我女朋友的大姨夫，在一家國有鋁業集團人事處當處長，他讓我到那兒去工作，明天就清手續過去，希望你能理解。”
馬科長盯著姚俊，愕然地點了點頭……
五
小姚去找大姨夫了，撂下半拉子安裝工程。
關鍵時候走了關鍵人物，馬科長如坐針氈，打電話向蒙巴敦礦長請示：“我手下的姚技術員調走了，請你協調一下，給安排個懂電的技術人員過來把把關吧！”
“我給你協調一下。”蒙礦長說，“但是進度不能拖，要保證質量，縣煤炭局對這次安裝很重視，近日將組織人員來我礦進行專項檢查驗收。”
為不影響進度，馬科長邊張羅人員安裝，邊等著技術人員來幫忙，左等右等沒有等來，他以為蒙礦長忘掉了這茬事。
實際上蒙礦長盡力了，但調動人員牽涉到許多單位，一些單位的辦事人員官僚作風嚴重，牛逼得不得了。刁難、拖延、推諉、冷淡，故作不知等司空見慣的陋習，給統一思想和統一步伐帶來了難度，這些表麵上容易操作容易隱藏的軟件障礙，令正確行使權力的領導十分頭疼，最可恨的是，無形中不知不覺地損害到企業的整體形象。
檢查驗收的前一天，在馬科長的忙乎下，設備總算全部安裝完畢。
馬歇爾心裏很亂，他心裏沒底，不知安裝質量能不能經得起檢查驗收。
六
縣煤炭局的專業人員在驗收過程中，很輕易就發現了十幾條問題。什麼設備間的連線采用母線連接屬於違規；低壓動力變壓器沒有達到兩台；高壓母線分段連接時，段與段之間沒有設母線聯絡開關……等等。
檢查出來的問題，通報到伏虎煤礦礦長朱可夫麵前。
朱礦長怒發衝冠，立即召開礦級領導班子會議，嚴厲斥責屬下：一個幹了三十多年的知名鄉鎮煤礦，竟然連簡單的設備都安裝不好，安全生產能指望搞好嗎？這些問題的嚴重性，對我們來說，不亞於日本福島的核泄漏。
朱礦長掃了蒙巴敦一眼，拍一下桌子：“下邊的職工沒有責任心，你主管機電的蒙礦長，難道也沒有責任心嗎？縣煤炭局的領導要是怪罪下來，我們怎麼向上級領導交待？”
當著同事們的麵，蒙巴敦挨了批，那滋味比被人扇一耳光還難受。回到辦公室，蒙礦長很窩火地拿起電話，他想把挨批時丟掉的自尊，通過發泄給馬歇爾科長再找回來。
拿起電話，他又無力地放下。
馬歇爾有什麼錯？他隻不過是個文盲，對機電管理知識一無所知，真正的錯在自己。馬歇爾的慷慨大方和酒桌上的豪爽蒙蔽了自己的眼睛，是自己網開一麵推薦他當了科長。
“我是自作自受啊！”蒙巴敦礦長自言自語。
七
在一次酒宴中經朋友介紹，蒙巴敦初識了名不見經傳的馬歇爾。之後，倆人經常碰麵於酒桌。馬歇爾對他蒙礦長十分殷勤，倒茶遞煙，掏腰包結賬自不必說，就是上廁所，馬歇爾連手紙都能主動給送到跟前。蒙礦長對這個感念不已，潛意識裏有了找機會提拔他的意思，加上朋友的極力引薦，蒙巴敦就在適當的時候，用適當的方法，為馬歇爾討了一頂不大不小的官帽。
叮鈴鈴，叮鈴鈴……驟然響起的電話鈴聲拉回了蒙巴頓的思緒，他以為是縣煤炭局來電，就快速抓起話筒，嚴肅地等候問責。
“喂！蒙礦長，有空嗎？想請你去喝……”想不到電話那頭卻傳來馬歇爾科長的聲音。他像個孩子似的，對檢查出來的問題漠不關心，已經造成的惡劣影響他好像還不知道。
蒙巴頓礦長手握話筒差點兒暈倒。他“啪”一聲掛斷電話，生氣地說道：真是個白脖科長！
（作者單位：義煤集團觀音堂煤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