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道劍:泥淖裏的鴛鴦
錢栓柱八輩子祖宗,做夢也不會想到後輩中能有人成為財主。
錢栓柱這位生長在偏僻山村裏的有些頭腦的農家小子,終於有一天與幾個人聯手靠著家鄉山穀得天獨厚的天然條件辦起了一座小煤窯。幾年工夫竟賺了上千萬!可就在他的第四個本命年——四十八歲這年,這座被掏采得百孔千瘡的小煤井列入了無證開采的黑窯,給查封關閉了。這讓錢栓柱大為失意。煤窯不能開,不再有進項,錢栓柱就用手裏現有的錢,投資另去幹別的營生。可這位除了會炸山采石掏洞刨煤掘墓尋寶挖墳埋棺的主兒,這兒投資那兒入股折騰來折騰去總是賠錢。已近半百的人了,勞身費神挖空心思賺來的錢,如果把持不住甩出去打了水漂,那可是脖子上套繩索模仿上吊耍著玩兒,一不留神真就成了吊死鬼,不如還是放到銀行裏保住老本兒穩妥些。於是,他就抽回投資,索性收手什麼也不做了,在城裏買了一套漂亮房子,又把家鄉的老屋拆除翻新重蓋了一遍,弄成了村子裏的地標性建築,具有飛簷雕梁如同廟宇似的家宅儼然就是一座傳世的紀念堂。說起來全家老少也是其樂融融的,冬春季節到有暖氣熱水天然氣的繁華城裏去住,夏秋時候在滿山綠樹青草的清涼山村居留;適宜的日子,帶著家人隨團國內國外的去某些地方旅遊觀光,消閑消錢又消煩,有時候找準機會他還偷偷摸摸地去那些隱蔽的地方銷銷魂。不過,這裏跑那裏轉,時間長了,身心也有些疲憊——這也合乎情理,審美審醜重複性的東西多了都能產生疲勞。拿著錢去找辛苦,還不如安閑在家買個豬頭豬腚煮煮啃啃喝喝老酒過癮呢!他出門的次數也就越來越少了。沒事的時候就想,自己在村裏也屬有錢的戶主,照現時的生活消費,他老錢家幾輩子也花銷不完;就是再奢侈一些,甩錢再猛一點兒也綽綽有餘,不會犯難。夫妻倆就兩個女兒,都到了要嫁人的年紀,即便將來把全部家產都留給兩個女娃,身後也傳留不下他老錢家的姓氏名分。找個完完全全連姓氏也不要的倒插門女婿也不是不行,可這年頭實行計劃生育,城裏人家都是一個孩子,誰家能舍掉自家本姓後嗣隨女家姓呢?在農村倒是有孩子多家裏窮的人家,可能顧全不了姓氏傳續,但他錢栓柱絕不能讓自家孩子再找個農家人。雖然自己喜歡也習慣了綠秀山村的寧靜生活,心底裏膩煩城裏的喧囂,可城裏的繁華便利對於下一代來說還是必由之路。倆女兒還是出嫁到城裏的好。在眼前的境況下,不能傳續錢家姓氏,這讓他總是感到惆悵。尤其當父母親或村裏一些人有意無意地提及這事時,錢栓柱更是煩心。
心中有結,又閑來無事,想要個兒子傳續香火的念頭就愈發強烈。就是冒著違犯計劃生育政策,手裏有錢不怕處罰,可妻子早已做了絕育手術,再想生子的願望是絕然實現不了……有一天錢栓柱突發奇想:能否與妻子來個“形式”離婚——按他的意思,就是法律形式上離婚而情感卻互通相依,事實上老公老婆照舊做。他再找一個合適的女人借腹生子,就像把別人的良田轉租過來由自己耕耘播種,收獲其成。這個在煩悶中冷不丁冒出的念頭,讓他產生了衝動的喜悅。
錢栓柱這幾天連家門也沒出,就是在自家院子裏走走轉轉,坐坐想想,很少說話。怎麼對妻子說呢?自己的奇異念頭所帶來的喜悅,可能變成妻子的悲哀、悲涼,甚至悲憤!
妻子見到他的這種樣子,感到有些異常,就問他怎麼了。錢栓柱就將自己的想法向妻子韓翠蘭說出。妻子一聽便是一副懵懵呆傻的表情,等緩過神來,就罵他犯了精神病。錢栓柱說:“你怎麼說都行,我就是有這塊心病,可這辦法也不是不行。隻要找一個老實巴交、通情達理的缺錢的窮主兒,多給些票子,我想也會有依從咱們的心願的。”韓翠蘭瞪著並不大的眼睛看著錢栓柱,半晌沒有開口,然後又是搖頭又是歎氣,“你說你這人都混到這年紀了,怎麼又冒出這想法來!早想要兒子,還不如在咱們能生的時候悄悄地弄個超生子呢!大不了就是罰個款嘛。”錢栓柱說:“人啊,看事哪兒都會有前後眼的?過去沒錢的時候誰能想到這個?”韓翠蘭瞄著錢栓柱問:“你是不是有錢心裏癢癢了,就想另找個娘兒們開開葷啊?你找個別的女人生孩子,那我算啥了?虧你想得出!”錢栓柱:“你看這是哪兒的話。我要是想找女人不早就偷偷地找了嗎,還來跟你請示商量?再說,不找別人生,你又不能再生了,你說咋辦?”韓翠蘭猛的甩掉手裏的抹布,“咋辦?不辦!”錢栓柱抽了一口煙,然後說:“不辦?不辦我還跟你說這些幹嘛?”韓翠蘭反問道:“那……你隻要說了就得辦?”錢栓柱看她一眼沒有作聲。沉默了很長時間後,韓翠蘭說:“按說這世上啥辦法也有,你非得使這辦法?”錢栓柱歎口氣說:“這也是沒辦法的辦法。我不是說了嗎,咱自己生不行,再抱養個男孩又不是錢家的真傳血脈。日後咱花不了的錢全部給兩個妞,她倆有兒有女了,還是跟著人家姓,我這心裏怎麼琢磨都覺得有些虧。隻能找個女人留下我的種才能續後傳姓。”韓翠蘭低頭不語,若有所思。錢拴柱問:“你在想啥?你跟我說到底行不行!”韓翠蘭聲音有些哽噎,“你隻想著你自己,跟別的女人生孩子,我這當老婆的心裏啥滋味,你就沒想想?”錢拴柱說:“我既然對你說這個,能不想嗎?再說一遍,這是沒有辦法的辦法!”韓翠蘭見錢拴柱態度挺堅定,就無可奈何地說:“聽說現在不是有人工受精的方法嗎?那你可以找個女人,用這辦法去借她的肚子給你生個兒子,可你絕不能沾染她!不能借著這事去尋歡作樂,那讓我受不了!”錢拴柱高興地笑了,“你還別說,翠蘭懂得還真不少,就這樣!”韓翠蘭有點哀怨地說:“可這事成了,我這個不是親娘的人,還得照養你跟別人的親兒!”錢栓柱說:“我的親兒由我的親老婆從小照養,不跟是你的親兒一樣嗎?不是有句老話說,跟誰長大的孩子像誰,咱們就是他的親爹親娘。”韓翠蘭有氣無力地說:“唉,那就試試吧。”這位仰仗著男人過日子的山村女人,似乎也沒有辦法不依從他。錢栓柱心裏的一塊石頭終於落了地,“……不過,咱得辦個離婚。”韓翠蘭一愣,“怎麼回事?”“你想,出錢找人生,那就是個私生子,將來孩子會遭周圍的人奚落的,名分不好聽。我都考慮了,咱倆先暫時離婚,讓村裏人都知道咱倆分手了。我再找個沒有孩子的女人領張結婚證——哦,就那麼裝裝樣子,按照計劃生育政策生,孩子出生後再拿著醫學證明什麼的,理所當然順理成章地就能落戶,名正言順啊。到那時候,我跟那女的再把那張結婚證銷了,咱們就複婚,我這個當老子的帶著兒子再跟你們娘兒仨合戶,這自然不就一家人了嗎!要不,憑空抱個兒子來,那算咋回事?”韓翠蘭又是一驚,“沒想到你還能琢磨出這麼一招?過去說那些不正經還要裝門麵的女人是既要當婊子又要立牌坊,你這是既要借腹生子又要樹名分。你呀,淨瞎琢磨。”錢栓柱有點兒得意,“這些年開煤窯,經見得多了,怎麼也得有點兒開化吧?”韓翠蘭呆愣了一會兒,說:“咱試試也不是不行。不過,讓人知道咱們離婚,這事挺丟人的。再說,你要是找了新娘兒們真的把我甩了呢。不行,不能隨便聽你的餿主意。”韓翠蘭這麼說,是錢栓柱早就預料到的了,他便從容地說:“我說你還不夠開化吧?現在離婚的多了,在城裏簡直成了一種時髦了,有什麼丟人的?另外,你怕我把你甩了,那怎麼可能呢!要不咱倆簽個盟書,誰將來不複婚就是王八蛋!”韓翠蘭遲疑地問:“離了婚,咱倆就不是兩口子了,我還住在這個家裏算啥?你讓我去哪兒?”錢栓柱笑道:“不就是裝裝樣子嗎。你還住在家裏,這叫離婚不離家,你屬於常住老婆,臨時妻子,你一個人兩個職稱、頭銜啊!”韓翠蘭沒有心情笑,“那……你是不是在外邊有那女人了?”錢栓柱拍著胸脯說:“我錢栓柱雖然有錢了,可我看不上現在外邊的這女人那女人的,一個個都像狐狸精,招惹不得。要是亂來,她們會吸幹我的血的。”妻子說:“你知道就好。……那你現在?”錢栓柱說:“我先尋摸尋摸,等找到了合適的人選再說。有錢能使鬼推磨嘛,不能不說這是千古名言。我就不信找不到合適的。”
在錢栓柱還算縝密周全的循循善誘下,韓翠蘭心存不悅地跟他簽訂了一紙日後複婚的“盟書”,錢栓柱答應她在物色到合適的對象後,倆人就辦協議離婚。
沒有生出個兒子的山村女人韓翠蘭,在這件事上也心裏憋屈地依隨著丈夫錢栓柱。而錢栓柱這位“山村財主”躊躇滿誌地開始物色對象了。
其實,腰包裏有錢的錢栓柱並非沒有花花心腸。人們常說,男人有了錢會容易學壞,錢栓柱的頭腦也被錢塞得有些膨脹。這幾年他除了經常到一些洗浴、娛樂場所去泡妞開葷外,城裏還養著兩個情婦,隻不過妻子韓翠蘭多是在山村住著,對他在外麵的事情沒有察覺。他的兩個情婦,一個屬有夫之婦,借腹生子用不得;另一個自認為姿色挺好而看不上那些老輩少輩都沒錢的窮小子,三十歲了還孑然一身,而且她跟錢栓柱廝混在一起還曾意外地懷過一次孕,隻不過悄悄地做掉了。未婚而具備生育能力,這是最合適的生子對象了。
錢栓柱立刻就想帶著自己的奇異夢想,去跟他的情人通氣。
他這個女人叫魯璐,原是小城裏一個紡織廠的下崗女工。前幾年,開煤窯發跡的“山村財主”錢栓柱由於業務上的事情經常在城裏與朋友聚會喝酒,朋友的朋友中就有魯璐。一來二往,他倆漸漸熟悉,後來錢栓柱竟資助她在城裏開了一個鞋店,可見倆人的曖昧程度。可自從魯璐那次傷身之後,倆人的情意似乎開始淡薄,尤其是最近,來往漸少了。盡管錢栓柱曾經資助過魯璐,而她也不是沒有自己的付出的。現在她畢竟能靠自己的小店自食其力了,再像以前那樣情意濃濃地委身於錢栓柱,就欠缺了那份心思了。不過,倆人情意未了,紅絲仍連,經常還有同床共枕的時候。錢栓柱對眼下的情勢境況心知肚明,他必須在倆人暖意尚未涼卻的時候,抓緊辦妥自己的事情。
錢栓柱在一天傍晚打電話給魯璐,讓她到自己在城裏的住家裏吃飯。魯璐說自己這幾天身子不太舒服,懶得動彈,想在家歇歇。錢栓柱說,就是有一點兒事跟她商量商量,不會讓她累著的。魯璐就來到了錢拴住的住處。
沒有什麼寒暄。魯璐進屋坐罷,錢栓柱就將白酒紅酒和牛肉幹、豬肘子及腰果、聖女果等幾樣東西擺在了茶幾上。錢栓柱問魯璐:“身子怎麼不舒服了?是不是做生意的?”“那倒不是。是該不舒服的時候了。”錢栓柱一笑,“來,喝點兒紅酒吧?咱們邊喝邊說,這也是一種休息嘛。”說著,給魯璐斟上了半杯紅酒,自己倒上了滿滿的一大杯白酒。倆人各自喝了一口酒後,魯璐問:“你不是說有事嗎?什麼事?”錢栓柱把嘴裏的大塊的肘子肉嚼了幾下就咽了下去,說:“我對你說件事,你看行不?”
他看著魯璐的臉色時斷時續地試著道出了自己的想法。魯璐默不作聲地邊吃邊聽著錢栓柱有些不利索的說道,等聽明白了錢栓柱要自己為他生兒子時,她極鄙夷地朝他瞥了一眼,“你老錢可真有奇招!有幾個破錢把你燒糊塗了是吧?”她站起身來,“可我跟你說,在你懷裏歇歇還可以,但這等混賬瞎包事兒,姑奶奶我絕不去做!”錢栓柱直白明了地說:“我知道你是城裏的姑奶奶身子嬌貴,跟我混著玩玩還可以,心裏不會拿我當回事的。你放心,我也不會纏著你、耽誤你的,隻是借用一下你的寶貝肚子嘛。”魯璐冷笑一聲:“你說的倒輕鬆,我這肚子就可以這麼隨便耍著玩兒?生孩子?哼,生出來的孩子也是我的,是個生命呀,你說我就什麼感覺也沒有?那也太沒有血氣人味兒了吧!——你簡直是拿我不當人!”錢栓柱啞了,說不出什麼,心想:這娘們兒還知道什麼血氣人味兒呢?他喝了一口酒,往嘴裏塞了幾塊牛肉幹吧唧吧唧地嚼著,半晌,才又說:“你也不能這麼說,怎麼拿你不當人了,這不是跟你商量嗎?”魯璐說:“咱們倆在一塊兒時間也不短了,做別的我還可以順從你,可做這事,太過分了,太荒唐了。我還真沒想到你這個‘深山老道’想象力竟然這麼豐富、這麼活躍!可你這道嗎?這是亂譜的鬼怪瞎想!”一番話噎得錢栓柱像嗓子眼裏卡住了一個破皮帶殼的臭雞蛋,他下意識地揉揉脖子,清清嗓子,又端起茶杯喝了兩口水。他還是不死心,事情已經說到這份兒上了,就幹脆說:“魯璐啊,我看你也別弄著個鞋店操勞忙活了,不管在譜不在譜,你就幫幫我,我多給你一些錢你可以到省城或別的大城市去,時間長了不就心無其事了嗎?”魯璐有些惱怒,“錢栓柱,我再說一遍,我的身子不是用來做這個的,這等臭事決不能幹!知道嗎?!”說完,拿起自己的提包,猛的一摔門倔倔地走了,把呆傻的錢栓柱晾在了屋子裏。
回到山村,錢栓柱總是沒有精神。喝罷了酒吃罷了飯,不是躺在床上,就是坐在自家“紀念堂”似的房宅外的院子裏,守著一片“鴛鴦”池子抽著煙或看著池中的小景或望著對麵的山嶺發愣。錢栓柱家的院子裏,在當初設計的時候就在前院南端專門挖砌了一個曲回的半環形的水池,有一米多深,圍著半個院子,裏麵撒滿了鵝卵彩石。半環池邊的中間地處擺著一張大理石圓桌,石桌周圍配著八個雕花的石墩子,人在池旁入座喝茶,觀魚賞水,打牌下棋,都挺適宜。錢栓柱還弄來一對鴛鴦、兩隻綠頭鴨和一雙白鵝放在水中,這成了園中的一景。掠過庭院的不鏽鋼護欄,能不受遮攔地看到對麵的青綠山嶺。剛建造起房院的時候,錢栓柱請村裏的幹部們到家裏吃飯,有點兒文墨的村支書酒後即興為園內的池塘起了個名字——鴛鴦池。
再好的景觀在心氣不爽的錢栓柱的眼裏也隻是一道蹩足的物障。看到錢栓柱這種樣子,妻子韓翠蘭心裏倒是感到輕快了些。看來他錢栓柱這匹笨馬被絆住蹄子了。她故意不解地探問錢栓柱,“怎麼老是沒精打采的,是不是太難了?”錢栓柱站起來,先是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一揮手,“得!她不幹拉倒,有錢不要是傻二!還假正經地跟我說什麼“血氣人味兒”。大不了老子不那麼做了,雖說我缺兒但不少女,我錢栓柱還是錢栓柱!”韓翠蘭心裏一亮,說:“不行就別幹嘛,隨它去吧。隻要咱這輩子過得好好的,剩下的留給孩子們,傳姓不傳姓的唄。不是有一句老話嘛——‘老不管少事’!再往下說,人在百年之後都閉眼蹬腿了還管什麼姓不姓的?”錢栓柱的心結解開了,他把手中的煙頭一摔,“我要再盤算盤算,看看我們怎麼個玩法。來世一趟不易,咱得好好滋潤滋潤。”
心態一變,錢栓柱精神了許多。
他正在琢磨著怎麼將自己的錢財分割一下安排安排,除了現時和日後的花銷外,他還是想拿出一部分來投資,隻要不把老本兒全賠進去,還是得找點兒事做,活著就要折騰。像現在這樣整天無所事事地待在山村,讓他煩亂的心裏總是繞著一團一團的亂麻,無法理清。
就在錢栓柱準備重整精神開辟新路的時候,忽然接到了魯璐打來的電話。意思是說,她以前跟他說過的話有些太衝動,讓錢栓柱別生氣。她反複思量過,以為錢栓柱的想法也是可行的,倆人相好這麼長時間了,不能就這麼就傷了和氣。她想把鞋店盤出去,靜靜心好好盤算盤算他倆的事,共同合作滿足錢栓柱的心願。錢栓柱聽了魯璐的話,剛剛平複的情緒又激蕩起來,他激動得喘氣都有些急促,在院子裏蹦蹦跳跳地唱了起來:“春天裏那個百花開,啷裏格啷裏格啷裏格啷……”韓翠蘭見狀就問:“有啥高興事兒?”錢栓柱一把抱住韓翠蘭甩起她在原地轉了好幾圈,然後像終於完成了一項巨大工程一樣卸卻了重負,心情釋然地一屁股坐到雕花石礅上,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他舉著拳頭極有力量地在空中一揮,這動作容易叫人想起電影中戰爭魔王希特勒鼓動世界大戰時的畫麵。他對自己也是對韓翠蘭用鏗鏘的語氣說:“投入戰鬥!立即開工!”韓翠蘭懵懵愣愣地看著他,以為他真的犯了什麼魔怔。
錢栓柱又跟魯璐相見了。魯璐穿著一套輕紗薄絲的外罩,裏麵透著花彩正裝,笑眯眯顫巍巍地走進屋,入座後便蹺起了二郎腿,靜靜地看著錢栓柱。錢栓柱看到她的樣子,便溫和地問:“怎麼,終於開竅了?”魯璐點點頭,“想通了,我覺得也沒有什麼不可以的……不過,我想聽聽你的具體打算?這畢竟是造人啊!”錢栓柱站起身來,像臨戰的將軍一樣,在屋裏來回走動著。然後微笑著對魯璐說:“我給你五十萬怎麼樣?”魯璐淡然一笑,“從你的態度裏可以看出,你覺得這個數目不小是吧?”“難道還不可以嗎?”魯璐也站起身來,雙手抱肩也在屋裏來回走動,最後立住腳,兩眼直盯著錢栓柱,態度堅定地說:“不行!二百萬,再加一輛好車。”錢栓柱像是被當頭打了一棒,有些懵,“你……這也太過了吧?”魯璐繼續用穩穩的語調說:“五十萬在大一點兒的城市裏連一套房子也買不到!不是我太過分,事成之後,我要遠走高飛,可不想在這裏住了,要到別的地方買套房子安身。在這裏,日後容易想起自己曾經做過的事,我能心無感覺嗎?”錢栓柱說:“魯璐啊,讓我拿出二百萬,能買二百個男孩呢,簡直能拉起一支隊伍來!”魯璐說:“不是一樣的事不可比,你就弄上一千個童子,可那是你的純種嗎?能留下你的根係嗎?你煞費心思地想幹這事兒,說來道去還不是就想要你自己的孩子嗎?”錢栓柱歎口氣,嘴囁嚅了幾下,但沒有說話。他盤算了一會兒才說:“行行行,就按你說的辦還不行嗎?你可真是我的親姑奶奶!”這會兒得到錢栓柱二百萬允諾的魯璐歎氣了:“錢大哥呀錢大哥,你說我也真無奈,真是他媽的人窮誌短啊!你說現當今有誰能為人幹這事兒?”然後又苦笑著說:“誰叫我偏偏遇上了你呢?——你是混球,我是混蛋哪!”魯璐的話語裏滿透出了傷感。終於得到了魯璐的同意,錢栓柱就顧不上誰是混球誰是混蛋,也顧不上去體味魯璐心裏的苦澀酸楚了,“唉,別說得那麼嚴重,有錢能生活得好就行了唄,說這個那個的幹嘛。這世上的事情本來就是亂七八糟的,關鍵是自己心靜了,就能輕鬆活得好。”魯璐用手在自己的肚子上拍了兩下,“行,那我就咬牙豁命給你私生一個。”錢栓柱說:“別忙,私生不行,私生以後有好多的事情都不好辦,要生就名正言順地生。”魯璐怔住了,“你說怎麼個名正言順?”事到這般,錢栓柱就沉得住氣了。他點燃一支煙,又喝了兩口水,示意魯璐坐下,然後慢條斯理地說:“我跟家裏現在的老婆娘先離了婚,咱們去領個結婚證,再一起到計生辦正正當當地弄張準生證,再來辦這事。”魯璐又一愣,“領結婚證?那咱倆不就是真正的兩口子了嗎?你想……”魯璐冷冷一笑,“你想把假的弄成真的,想套住我啊?”“這怎麼會呢。結婚離婚還不是你的事,我能拴得住你?這隻不過是遮遮別人的眼嘛……哦,我還是沒有跟你說明白,咱們不領結婚證就是私生,這在咱們來說倒也沒什麼,可生出來的孩子沒有名分,讓人知道了對孩子不好。再說日後落戶什麼的也麻煩。”魯璐說:“你想辦法找人花幾個錢不就辦了嗎?”錢栓柱說:“你怎麼還不理解,主要是孩子的名分嘛,我不想不明不白的。我還跟你說,等事情辦妥了,一個協議,咱們的婚約不就了了嗎?到時候我帶著兒子回家,人家都知道我和你是名正言順地結婚生子,名正言順地離婚又跟前妻複婚。兒子判給我,正兒八經的父子關係,誰也不能拿兒子當私生子。懂嗎?姑奶奶!”魯璐笑而不答,心想:這個鄉村腦瓜子,裏麵還有許多“彎彎繞”哩。錢栓柱又問道:“怎麼樣?行嗎?”“好吧……那錢的事……”錢栓柱苦笑了:“你說你一聽到或看到錢就沉不住氣,明天我就先把一百萬轉到你的賬戶上,然後再選輛車,等我辦完了離婚手續,咱們再去辦結婚證什麼的。”魯璐問:“怎麼一百萬?”“另外的一百萬得等事情有準譜兒再給你。”魯璐哼了一聲:“這可真是做生意了,先付定金,分期付款。唉,好吧。”錢栓柱說:“不過咱說好了,必須得生兒子,要是懷了女孩就得做掉,你自己吃苦不吃苦的,不能埋怨我。”魯璐說:“但願一懷上就是個男孩兒。”錢栓柱說:“到時候我到醫院找內線進行檢查。”
一切按既定方針順利地進行著。
錢栓柱跟魯璐有了結婚證就屬於合法夫妻了,即便不是如此,她倆也不用著按韓翠蘭說的那樣去做什麼人工受精。那些醫學專家們做的所謂人工受精隻不過是間接輸精,而他錢栓柱采取的是原始古老的傳統做法自然地直接送精。在錢栓柱看來,就好比最最精妙的風景畫無論怎樣具備藝術品位,到頭來也會不像自然風光那樣充滿盎然的生機。他跟魯璐都機能健全,聽從韓翠蘭的建議真是自找麻煩,不如實實在在地陰陽交合直接輸精送種著床孕育。錢栓柱在城裏的住房就成了他倆床笫之歡的暖巢。他倆的工作是快樂的,也是勞累的。
在錢栓柱和魯璐的積極配合共同努力下,終於,一個雄性的生命胚胎形成了。錢栓柱為了保險起見,分別在三家醫院找了內線悄悄地進行了鑒定,結果毫無二致。
為了堅決保住錢氏家族這條即將出世的生命,錢栓柱專門高薪雇傭了一位剛從某大醫院婦產科退休的原護士長來進行護理,照養得年輕的魯璐麵若桃花,粉白色潤,肚子如時凸鼓。
早春播種晚秋收獲。終於,一個鮮活的小生命在歡暢的啼鳴中誕生了!嬰兒脆弱,需要母親照養,魯璐沒有也不能離開兒子……轉眼就是一年多,男嬰的模樣越來越透露著錢栓柱和魯璐樣子,這讓倆人高興得不知怎麼才好。魯璐這位從姑娘轉變成母親的人,簡直一天也不能見不到她的親兒,每天除了有專職保姆照養外,她還常常親自給兒子喂奶洗褯,沐浴潔身,忙得不亦樂乎。
這一年有餘的時光,韓翠蘭卻覺得恍若隔世的漫長……
既然錢栓柱的心願已經實現,既然他老錢家有了傳續尊姓的寶種,韓翠蘭就催促錢栓柱趕緊跟產仔的女人離婚,跟自己複婚。沉浸在喜樂中的錢栓柱這時才想起還有一樁約定未作處理。盡管他還真的戀戀不舍魯璐和孩子這對妻兒,還是猶猶豫豫地去向魯璐說這事。這時的魯璐,懷抱著自己的兒子,不再想遠走高飛,不再想孤獨一人去混生活,她的心性也不像做姑娘時那麼高遠,麵對著兒子這塊從自己身上掉下的鮮活的肉體,她變成了一個腳踏實地的務實家。她的現任丈夫錢栓柱雖然是談不上有什麼品位的窮鄉僻壤的山民,但他的錢財卻給他罩上了一件金衣,泥巴身子卻也可尊可敬,憨憨的臉麵變得尊容有光。三十一歲的魯璐再想去尋找一個跟自己年齡相當的有錢的“童子”哥,談何容易!她決定,絕不舍棄兒子這個從自己身上抽取出來的骨血筋肉,不再去理會過去的承諾,不再在乎錢栓柱年長年幼還是相美貌醜,不再偏看他是不是山民村夫甚至是孤魂野鬼,不再去要那二百萬元的錢——有錢栓柱為她理財,自己隻需隨用隨花就是了;即便錢栓柱不在了,她和兒子還都是遺產的繼承人呢。她要將錢栓柱的人和錢一同拴住。
這樣,兩個女人的爭戰開始了。
韓翠蘭拿出錢栓柱當初跟她簽的“盟約”,要求堅決複婚;魯璐拿著合法的結婚證,昭示著法律的效力,夾在中間的錢栓柱真是左右為難無可奈何,像是老鼠鑽進了風箱——兩頭受氣。事實上,淳樸之氣未泯的錢栓柱對於前妻韓翠蘭真的情意難舍,對現任妻子魯璐也纏綿悱惻;而對於異母而生的錢氏後人——兩個女兒和一個兒子更是愛莫能棄。本來一個“美好”的意願卻引出了一場爭鬧。在這場撕撕鬧鬧紛爭不息的爭戰中,曾經很有賺錢腦筋的錢栓柱的頭顱變得就像家裏廚房的剁肉砧子——死榆木疙瘩,任憑兩個女人你來我去的刀劈斧砍。
這年夏天的一個中午,剛剛還好好的天氣,忽然烏雲遮天,一時間狂風大作,哨音般的聲響灌滿了整個山穀,沙塵暴雨鋪天蓋地把整個山村籠罩得嚴嚴實實。躲在“紀念堂”似的屋子裏的人倒沒有受到任何損傷,可錢栓柱家前院的鴛鴦池子裏卻積滿了從山坡上衝下來的黃沙淤泥,幾隻鵝鴨被泥水裹卷到了池外的山坡下,一對鴛鴦壓在樹枝下雖然沒有被衝走,卻讓風刮泥打得奄奄一息,那副渾身沾滿泥漿陷在泥淖中,眼裏都像在落淚的充滿恐懼掙紮著而又難以自拔的樣子,看上去就像即將要離開同類命歸自然之前的絕望乞憐。
一小時以後,天氣又晴朗起來。韓翠蘭出門整理院子裏的東西,見到此狀,就趕緊去營救兩隻鴛鴦,可剛往前一探身子,不小心自己卻滑落到了泥淖中。她費了好大的勁兒,才慢慢地從泥池子裏爬上來,渾身沾滿了泥漿。而鴛鴦們仍舊在掙紮……
也正在這一天,錢栓柱出門去跟別人商議投資的事。回山村的路上,喝了很多酒的他駕著車從泥濘的山路上跌到了山穀底,投進了黃泉。
按當地的風俗,因為有長輩健在,第二天錢栓柱的骨灰就被安葬在了公墓裏。因為他生前曾捐款修建過村委會的辦公房和村裏的道路,被認為是有德行的人,村委會特意在他的墓前為其立了一塊墓碑,正麵標示著:錢栓柱之墓。背麵鐫刻的是由山村秀才村支書模仿著某種句式親自酌定的詞語:這裏安息著一個具有奉精獻身的靈魂。也許大家都沉浸在悲哀中沒有去仔細理會這個句子,也許有礙於村裏的最高領導人的顏麵,反正這串文字是鑿在了墓碑上。
不管是前妻還是現妻,韓翠蘭和魯璐變成了錢栓柱在事實上和法律上的遺孀。這兩個未亡人在與家人安葬了錢栓柱後,雙雙麵對冷冷地看了對方一會兒,然後都低下了頭沒有說什麼,她們在各自盤算心事。而這時的魯璐嘴角現出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陰鬱的苦笑。
(作者單位:山東(泰安)肥城礦業集團陶陽煤礦老幹部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