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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奇:“蔣委員長”

作者:馮奇 2012-06-11 22:21 來源:本站原創

  記得大概三十年前的五月,礦領導安排我到采煤隊蹲點兒,調研招收農民工難,找來又留不住的問題。

  采煤隊長劉誌是老字號,他對我講:“你來蹲點兒抓農民工,說白了是六指頭撓癢癢,你來不來,不吃啥勁兒,農民工就是農民工,要什麼穩定隊伍,他們走一個綠的,咱再招個紅的,中國有的是人,不缺長兩條腿的。”

  我第一個班下井,和一位看上去有五十來歲的老工人一同朝采麵走,沒話找話地問他有多大年紀了,他吞吞吐吐地隻回答:“三十七。”就扭過臉,似乎怕我再問他什麼。可我怎麼也不相信他說的年齡,頭發白了多半,麵部刻滿了皺紋,沒有一絲的光澤,背也駝了,而且左腿有些瘸。

  這幾天正趕上采煤工作麵搬家,這時候工人最吃力,一個工作麵有數百噸重的大小設備,單靠人背肩扛從舊麵搬到幾百米的新麵,一根金屬支架有七十多公斤重。隊裏規定,每班一個工人要搬運二十根,才算完成任務。這位“三十七”,扛著支架走路趔趔趄趄,一到地點,支架還沒豎直,人就蹲在地上上氣不接下氣地對記工員說:“給我記上這根,這是第十四根了吧?”記工員不耐煩地說:“就你蔣委員長心眼兒小,扛去吧,少一根你甭想要今天的工!”

  “三十七”又去扛支架,我問記工員怎麼叫他“蔣委員長”?

  記工員說:“他是南方來的農民工,據他講,在抗日戰爭時期,他爹是國民黨軍隊的一位團長,在一次和日本交戰時,由於彈盡糧絕,他爹和全團戰士為保衛陣地全部戰死,無一人逃跑投降。殘忍的日本兵占了陣地,他們沒有歡呼,而是向躺在地上橫七豎八的中國軍人屍體默哀。他還經常講些國民黨部隊打日本的悲壯故事,有時講到動情處還掉眼淚。他說他是個墓生兒,不僅沒見過父親,也找不到父親的墳頭在哪裏。那時,我們隻知道八路軍打日本,《小兵張嘎》《平原槍聲》《地道戰》……還沒聽說過他說的國民黨打日本的事。當時大家覺得他有些反動,就給他起了個綽號:‘委員長。”

  聽了“蔣委員長”的來曆,使我對這位抗日壯士的後代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班裏的工人此時已完成了扛支架的定額,“蔣委員長”還差三根。我想去扛根支架,算上他的定額,但自己的體格戧不住那個活兒,就幫助“蔣委員長”抬了三根,總算湊夠了他當班的定額。就這他對我說了許多感激的話。

  沒過幾天,礦廣播站播出一篇題為《馮科長是工人的貼心幹部》的讚揚我的稿件。說我“沒有官架子”“下井和工人同上下”“為提前完成搬家倒麵任務,在采麵上和我們一起摸爬滾打,他的奉獻精神極大地鼓舞著職工的鬥誌……”稿子寫得很有文采。據查,這篇稿子出自“蔣委員長”,沒料到他還有這兩把刷子。

  “蔣委員長”讓我在廣播站“過了電”。礦領導在全礦管理人員大會上表揚我,說我幹得不錯。有的同事見我還戲弄幾句。人都是“順毛驢”,我隻好照廣播裏吹的那樣做,和工人一起滾打磨爬,不能早上井了,這篇廣播稿反倒讓我在采煤隊吃了苦。

  第二天,我見“蔣委員長”扛支架越來越吃力,要是憑他的體力很難完成一個班定額,我咬著牙,幫他抬了幾根。巷道低,人直不起腰,七十公斤重的支架背在脊梁上,累得我幹咯。

  休息的時候,我和“蔣委員長”閑扯,我還是想解開他的年齡之謎,問他的出生年月,屬相是什麼,他都說得不準確。我問:“你準備在井下幹多久?”他說:“啥時身板幹不動了,或是傷著了,到礦裏不要的時候。”

  “蹲點兒”期滿,民工招工難,又留不住的根源其實誰都知道,但誰也無力解決。臨走,我跟隊長說,給“蔣委員長”調個體力稍輕的崗位,不然他在井下幹不下去了。隊長給了我好大的麵子,第二天讓他開溜子。

  晚上,有人敲我的家門,是“蔣委員長”大老遠地站在門外,手裏掂著一包東西,他說:“謝謝你給我找隊長調了活兒。”我請他進屋裏來,他卻離得更遠了,怯怯地說:“不了!不了!”說著就把那包東西塞給我。我咋能收,讓他拿走,他一抽身跑去。

  這是一包大約有四五斤重的白糖,我知道,那是“蔣委員長”像一些井下工那樣,舍不得吃班中餐,省下的餐證從大食堂換來的白糖,這一包少說也得十天的餐證。

  我心想,這送來退去的,恐怕老蔣會多心,嫌他送的禮輕,我才拒收的,不如收下算了。隨後我給他買了件白汗衫,略高於那包白糖的價格,又讓內人從衣櫃裏找了那件我沒穿過,但不何體的中山服,給他送去。到他的宿舍,“蔣委員長”握著我的手不放,眼裏噙著淚,道出他的隱私:“我家鄉距這兒兩千多裏,那是個苦地方,地裏養不了人,十年前就開始在附近的個體小煤礦、鐵礦、石膏礦打工,換了好幾個礦,到哪裏的窯主都是一個樣,欠扣工人工錢,賴賬是常事,而且安全沒一點兒保障。那年在小煤窯砸斷了腿,傷還沒痊愈,窯主給了我二百元,就趕我走人,至今腿留下傷。後來我到這個礦想下井,但大礦有年齡限製,可巧在這個礦一個縣的老鄉叫薑大年,嫌這裏的工作時間長,每天都在十二個鍾頭,頂不住,不想幹了。我請了人家一頓飯,讓他和礦的有關人員通融通融,頂著他的名字幹。我今年實際五十三歲了,開始,隊長一看我年齡大,不敢接受我。他是個軟心腸,禁不住我和薑大年的苦苦哀求,又聽說我有十多年的下井經曆,再加上當時大礦也不景氣,招不來工人,招來也留不住,生產實在缺人,就暫時留下我到現在。”

  這我才明白,他頂替人的是姓“薑”,而不是“蔣”。

  我問他家裏還有什麼親人,他歎了口氣,把父親打日本的事說了,母親早就去世了。他還沒有成家,現在手裏已攢了幾千元,想找個“做飯的”,也有人說幫他找,但已花掉五百多元,也沒見到女人一根頭發絲。

  “薑”穿著我給他那件不合體的中山服,成了他在礦上有了門路的標記,他臉上多了許多風光。他的老鄉有些事,就想通過他找我幫忙。那天,“薑”來辦公室找我,說他有個同鄉,那天因工作延點,已在井下幹了十四個鍾頭,困得難受不由打了個盹,被隊領導發現,罰他三十元錢。他老鄉感到委屈,就讓我給隊長說好話,能少些罰款。我給隊長打了個電話,隊長說,看你“冒號”的麵子,就罰他十元怎樣?我把“薑”送出門,才見他的老鄉就站在樓道裏。

  後來,我聽說“薑”那天上班,隊長就不讓他開溜子了,說有門路的人想幹都幹不上的活,讓你一個冒名頂替的農民工幹了,你卻不知道守本分,竟敢到機關找事,你還幹原來的好活兒吧。

  打那以後,“薑”再也沒找過我。我已離開那個礦多年,更不知道“薑”的下落。

  中國紀念抗戰勝利六十周年,中國共產黨正視了國民黨對日的正麵作戰曆史。這使我又想起“薑”,也聯想起當國民黨團長的他父親,構想那個師壯士們的那場悲壯保衛戰。

  我打電話找當年那個采煤隊的隊長劉誌,對方說那個隊長早退休了,又跟他打聽“薑”的下落,對方嬉笑了一聲說:“你到電視匣子裏去找委員長吧”!

  到現在我才覺得很對不起“蔣委員長”。人家一直把我當摯友。可我這個粗心人,也沒問過他的真名字和詳細家庭住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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