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增戰：三百隻餃子

因為工作要出差，剛好妻子也要出差，孩子在家沒人照顧，想來想去，我還是給母親打了一個電話。

我是一個拙於表達的人，平時基本不給父母主動打電話，因為總是不知道在電話裏說什麼。談工作，庸庸碌碌，每天重複著簡單繁雜的工作，沒有取得讓父母驕傲的成績。談生活，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餓了吃飯，困了睡覺，日子過得平淡無奇。談學習，這幾年書倒是看了不少，但都一知半解，多了幾分理智，但卻少了許多激情。有時候父母好久沒有我的消息，忍不住給我打來電話，我在電話裏說上幾句“沒事”，“好著呢”的話，就會急匆匆的將電話掛掉。

接到我這個難得主動打過去的電話，母親的聲音聽出來有幾分緊張，我用最精煉的話語表達了希望父母過來給我照顧兩天孩子的想法，母親聽懂了我的意思後如釋重負，隨即又有幾分喜悅。

父親母親一起出行猶如瘸子和瞎子的組合，七十歲的父親前幾年不小心摔斷了胯骨，後麵雖然做了股骨頭置換手術但是並不成功，走路向左右兩側歪來歪去，輕易不敢坐下，坐下了又急忙不能起來，上車的時候要咬緊牙關雙手抓住扶手硬把身子挪上去。六十四歲的母親外表高大健壯，但心髒和腰椎不好，最關鍵是因為小時候家貧一直沒上過學，是一個大字不識的睜眼瞎。兩個人一年裏總要輪流到醫院去報到幾回，母親總是自嘲的說，一輩子幹活沒掙下錢，好不容易不幹活國家給發錢了，卻都送到醫院裏去了。

本來我想專門回去一次把父母接來，母親在電話裏說，你工作太忙，回來一次總得多半天的時間，還要向領導請假，咱們麻煩人家不好。沒事的，我們能行。因為母親態度堅決，我也沒有勉強。

下午下班以後，到了離家最近的馬路邊上去接父母，從老家過來的長途汽車經常在這個位置停靠。掐著點過去，等了一會，過來了幾輛長途車，但都沒有見到父母的身影，心裏有些焦急起來，急忙撥打母親的電話，鈴聲響了好長時間無人接聽，內心更加擔心焦慮，不停撥打，電話總算通了，電話裏母親說我們已經下車了。問現在在哪?說我們也不知道。

我讓父親接電話，讓他仔細看看他們下車的地方有什麼路牌或是什麼標誌性的建築物，然而西安北郊這幾年的變化實在太大，父親挪不動步子，看不到附近的路牌，他說的那些建築物我沒什麼印象，而我說的那些建築物他在附近也找不到。父親說要不你先回去，我們自己打車到你那邊去。而我擔心他們現在就已經迷失方向了，上了出租車如果司機沒聽明白他們要去的地方，或是稍稍偏離一點他們習慣的路線，那將更加麻煩。無奈之下，隻能讓他們在原地一直等著，把手機地圖和114查詢這樣的現代化工具都用上了，經過了四五十分鍾的搜尋，總算在一條馬路的邊上的找到了父母。

原來長途汽車司機倒是出於好心，把父親母親拉到了他自己感覺離他們要去的目的地更近的地方，卻好心辦了壞事，讓父親母親找不到去我那裏的路了。

看到我因為焦急而緊皺的眉頭，母親的神情有些歉疚，開始不住埋怨父親太不頂事，讀了那麼多書進一次西安城還要迷失方向。

父親母親帶了很多東西，除了他們的換洗衣服，還有毛巾牙刷拖鞋，以及十幾斤已經蒸熟的餄洛---那種我從小愛吃的麵食，我說家裏我出差時候從賓館裏帶回來的一次性洗漱用品多的用不完，母親說省下了你們以後還能用。我說帶那麼多的餄洛多沉啊，母親說昨天專門去壓了一次，你不太回來，多帶一些就能讓你多吃幾頓。

隨後的幾天裏，我過上了神仙般的日子。

屋子裏一改平日的髒亂，每天整整齊齊，一塵不染。早晨起來，母親已經做好了早餐，吃早餐之前，一杯不涼不燙的溫水擺在我的麵前。

中午下午回來，剛坐到沙發上伸一下懶腰，幾樣剛出鍋的精美可口飯菜一一的端了上來，吃完了飯，沒等坐起身子，母親已經麻利的把碗筷一一的收拾幹淨。

晚上到了臨睡覺前，母親把熱熱的洗腳水放在我的腳下，脫下的髒襪子還沒等我收拾已經不見了蹤影，第二天早上起來，發現它們都整整齊齊的掛在晾衣架上，想起去收的時候，它們又已經整整齊齊的疊放在了我的衣櫃裏。

......

妻子要回來的前一天，母親說我想回去了。我說，馬上就要到周末了，我陪著你在西安城裏好好轉轉，看看鍾樓，看看碑林、大雁塔，到大興善寺去燒燒香，聽說那裏的神像很靈，急也不在這一兩天。母親說，李娟要回來了，你們一小家人就能團聚了，我待在這裏反倒會讓你們覺得不自在。母親意誌堅決的一定要回去。

第二天早上，我正常上班，中午快下班的時候母親打來電話說，我們已經坐上回去的車了，你不用操心。飯已經做好了放在茶幾上，你中午回來記得按時吃飯。另外我包了一些餃子，凍在了冰箱裏，你一個人不想做飯的時候可以自己煮，應該會煮吧?我說知道了，當然會煮了。我已經是快四十歲的人了，這點事情還會有什麼問題?正要多說的時候，領導忽然找我有事，我在電話裏“唔”了一聲，然後急急忙忙的掛斷了電話。

中午回到家裏，匆匆忙忙的吃完午飯，感覺有一絲困意，躺在沙發上睡了一會，然後急急忙忙趕去上班，後麵一連幾天忙乎，竟然把餃子的事情忘了。

妻子回來了幾天，又忙著出差。那天我無意中打開冰箱冷凍櫃，裏麵滿滿當當，一袋一袋的餃子整整齊齊的碼放在裏麵。我想起這是母親臨走前為我包的餃子，隨手打開一袋，我的眼眶已經噙滿了淚水，袋子裏不多不少正好有三十隻餃子，剛好是正常一個人吃飽的數量，上麵放著一張小小的紙片，上麵父親端端正正的寫著“韭菜雞蛋餡”幾個字。打開另外的一袋，上麵寫的是“蘿卜地軟餡”，同樣是不多不少的三十隻。打開最後一袋，上麵除了“韭菜肉餡”幾個字以外，還多寫了幾個字“多煮一會”。四種餡料，每袋三十隻餃子，十袋剛好有三百隻餃子。

我在春天的豔陽裏仿佛看見母親頭上冒著冷汗，忍受著腰椎間盤突出症的痛苦，彎下腰來一份份的把餡料拌勻分好，再一隻隻的捏出不同的造型包好這三百隻餃子，看見她把包好的餃子一一的數好分裝在袋子裏。看見父親把小紙片托在手裏寫下那一個個工整的文字，我終於淚流滿麵。

我終於明白了母愛的無私和偉大，在無盡的羞愧之中我深深的低下頭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