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麗:月是故鄉明
月是故鄉明
□武麗
冬天的黑夜總是特別漫長,太陽來不及同月亮話別,便匆匆忙忙地趕赴他鄉上任;星星畏懼了寒夜的淒苦,躲藏到了無邊無際的暮色之中;唯有月亮寂寥地半倚在空中。
今晚我要拜訪一位長者,他是我的堂叔。
1965年的冬天真是太冷了,凜冽的西北風唱著歌、打著漩兒,一路狂奔地鑽透了農家的土坯房。房屋內,毛主席的半身瓷像被擦拭得一塵不染地擺在了最顯眼的位置,炕桌上放著半碗米湯,裏麵的米粒屈指可數。炕桌下麵是一盒針線,專門用來縫補衣褲上的補丁,牆壁上粘貼著一張年畫,畫麵中白白胖胖的小童抱著一條紅色的鯉魚,名曰“年年有餘”。屋地上幾雙布鞋橫七豎八地醉臥著,有的鞋幫破了洞,有的後跟磨掉了邊,有的鞋邊咧開了嘴。
“孩子他爹,快來看,六兒睡得多麼香甜。”麵露菜色的中年婦女懷抱著半歲的嬰兒招呼丈夫。勞作歸來的男人,抖了抖身上的雪花,坐在距離妻子半尺遠的坑沿上,生怕妻兒沾到自己身上的涼氣。他曾幾度試圖接過妻子手中的孩子,可又擔心凍僵的雙手抱不穩,隻好不停地搓手。好不容易等到身體稍暖些,他便急切地向妻子投來探詢的目光,妻子輕輕地將熟睡的嬰兒放入他的懷中。
忽明忽暗的煤油燈將男人懷抱嬰兒的影子映在牆上,結實有力的臂膀小心翼翼地守護著嬌小的嬰兒。男人的脊背已經微駝了,這個正值壯年的漢子要靠日複一日從土地裏刨出微薄的口糧養活一家八口人。尚在繈褓中的嬰兒是他們的第六個孩子,嬰兒睡的真香啊,隻見他兩隻眼睛眯得緊緊的,像兩條細細的絲線。小嘴巴常常一張一合的,好像在夢囈中品嚐著母親甘甜的乳汁。嬰兒的手真小啊,小小的人兒緊握著雙拳,仿佛受到某種驚嚇,手兒一咋一咋的。“孩子他爹,你瞧,六兒的手指又細又長。”婦人靜靜地湊到丈夫身旁,慢慢地舒展開孩子的小手。“嗯,六兒十指尖尖,或許將來是個讀書的料。”男人眉目間憂愁盡散,語氣中夾雜著憐愛和期盼。
堂叔講到這裏,眼神滿是迷離和懷想——嬰兒便是當年的堂叔。
時光荏苒,歲月日漸豐盈而富足的了,又似乎在往事中遊移,當年稚弱的嬰兒已經都是另外一些孩童的父母了。堂叔的命運印證了他父親的話,在親人的教誨下走出了家鄉那片金燦燦的玉米地,趟過了家鄉那條不知名的小河水,成為小山村裏唯一考出來的高材生。但是,身在異地的遊子又何曾忘卻過故鄉呢?那家鄉的一草一木、一山一景怎樣不令堂叔魂牽夢係、灼傷心懷?
在這歲末風起的夜晚,就讓皎潔的月光捎去遊子對故鄉、對親人的思念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