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成良:上 海 知 青
寫下這個題目,眼前浮起一張張遙遠而又熟悉的麵孔,心底裏湧起一股莫名 的 衝 動 與 酸楚——他們同當年的我一樣青澀,稚嫩,天真而又茫然。一樣的少小輟學,突然間被放逐到一片陌生的天地。所不同的政策上我屬於“回鄉知青”,歸屬上也沒有遠離從小長大的土地和親人,而他們則是拋家別親,孤身遠行,像斷了奶的羔羊,孤零零地被遺棄到一個前途未卜的陌生群體之中,心底的恐慌孑然與悲涼可想而知。他們是比我更堪體恤的共命運的同類,我從心底裏覺著他們可親,我深深地懷念他們!
比他們稍早幾個月,我已經在那個貧窮而又喧鬧的村莊落戶,仿佛打前站的尖兵,提前到站等著他們。1969年深秋的一天,我終於把他們等來了。
那天飄起了小雨。隊長組長滿莊吆喝,全村社員都集中到村子中央的隊部開會,歡迎上海知青。那可是一項嚴肅的政治任務。平常開會,一戶來個當家的,這天老老少少幾乎全到,小媳婦抱著吃奶的孩子都沒拉下,辛涼的秋意被鄉親們熱切新奇的觀看完全衝沒了。18個大上海的洋學生,男的白淨清秀,褲縫都熨的筆直,且瘦的跟雞腿一般,女的更是細眉俊眼,靚麗脫俗,沒結婚的小夥子個個看得臉熱心跳,像掉了魂似的。知青們坐在前排,偌大幾間屋人滿為患,門口窗戶下簇著一片。隊長磕磕絆絆的歡迎致辭還沒說到頭緒,門外棗樹下拴著的叫驢突然歇斯底裏地狂鳴起來,猶似激昂高亢的男高音。知青們交相耳語,突然不管不顧地奔湧而出,團團圍著叫驢大呼小叫。不知是否由於觀看的刺激,那驢耍起了流氓——將一根黑不溜秋的棍子從肚皮直伸到地下,這一群公子小姐更是驚詫莫名!男的竟找來樹枝,甚而至於同小姐一起向那根東西撥去——鄉親們可笑翻了!長這麼大哪見過如此這般的西洋景啊!
知青住的集體戶,18人共餐一個食堂,有老鄉專門做飯。那個年月,隊長幾乎不諳農事,抓革命都忙不過來呢,這回算有了革命重任。頭頓飯開做之前,隊長猶如學生“導師”一般,諄諄地問:“同學們,想吃什麼飯?“同學們一陣騷亂,有人提出吃紅芋——那玩意初吃的確又甜又香。隊長狡黠地笑著說:“好,烀紅芋!”果然吃的又香又甜。晚上又是一問,還是“烀紅芋!”第二天如是。第三天早上,隊長煞有介事地又問:“今天吃什麼?”沒等回答,隊長自己就說:“烀紅芋!”這下都不幹了,異口同聲地說胃疼,冒酸水,結果改做稀飯大饃。這件事成了莊上永久的笑料,也成了知青們難忘的第一課。
知青們第一次幹農活,是到曬乏地裏砸坷垃,一塊塊泥坷垃如臉盆大小,必須砸碎才好耕種。每人發一個木榔頭,到了地頭卻都杵在那兒,遠遠地看,一問之下,原是怕皮鞋粘泥,隊長哭笑不得,社員議論紛紛。就這麼耗了一陣,終於,有個年齡大些的男生,把腳上的鞋襪褪下,光著腳齜牙咧嘴地走進地裏,陸續有幾個男生效仿,女生則依然在地頭伸著榔頭光砸地頭的。自此,那個率先下地的男生成了知青中的帶頭人物。
最讓貧下中農看不下去的,是男女知青上廁所。北方農村的廁所,大都各家各的男女共用,如廁前在外邊咳嗽一聲確定沒人再進,他們不管那套,尤其愣小子,一頭紮進去,往往驚的娘們媳婦大叫起來,若是沒結婚的丫頭,非罵的狗血噴頭不可。而莊頭的公用廁所,亦不過一米多高的土牆,中間隔著,他們如廁,男女站起來互要手紙,這在貧下中農眼裏,簡直太不要臉!渾不知經曆了多少罡罵與摩擦,他們終於意識到那做派在這吃不開,不得不改弦易轍。
環境能改造人,這句話不是真理也是事實。頂多半年,知青們的改變即令鄉親們刮目相看,他們和農民一樣的吃苦耐勞掙工分,毫不惜力。下雨天,男知青一律光著腳,弄得比農民還農民,那做派顯然有意為之,潛台詞無非就是好好表現,爭取個好的前程。莊上有個規模不小的磚瓦窯廠,知青後來都過渡到窯廠幹活,我也是其中之一。那都是很重的體力活,男知青很快都被鍛煉成了壯勞力,女知青也不例外,按人頭分任務,一點不比農村婦女少幹。我那會夥同一個男知青在窯廠邊上的一間草屋裏做脊瓦,知青們管那塊叫“小台灣”,稱我倆“國民黨”。做脊瓦是個技術活,同時又特累人,20斤的大鐵錘,一天要掄幾千下,我們倆換著來。那家夥叫沈國華,走路一翹一翹,說不清是否腿有毛病。他幹活有股子狠勁,常跟我搶著幹,一邊幹一邊嚎樣板戲,由於手裏牽扯用力,嚎起來走腔跑調,且無論男角女角都嚎的跟胡傳奎一個腔。幹累了,一身泥土倒地就睡,怎麼都能睡著。有一回,我怕他著涼,拿個草苫子給他蓋上,快下班了,有個女知青走來看見,跑回去喊來幾個女知青,拿手巾頂在頭上,都蹲他身旁,模仿農村婦女有腔有調的哭起來:“我的兒啊,你死的冤啊——”哭了半天他才醒,所有人都笑的肚子疼。
一年一年幹下來,知青們的確都曬黑了皮膚,是否練成了一顆紅心,不得而知。隨著年齡增長,人變得越來越老成是事實,心事自然也越來越重。他們之中,有的並非直接來自學校,而是沒工作的社會青年,下鄉插隊,就圖有一天能有招工的機會,所以年齡大好幾歲的都有,有兩個就是姐弟倆。
忘了具體哪一年,上邊來個文件,有幾個上大學的名額,條件是推薦與選拔相結合,總之誰夠條件,得上邊說了算。這下知青中開了鍋,哪個不是眼巴眼望?個別跟幹部走的近的,一下子走得更近,近到什麼程度,不說謠傳,也隻有天知道。走得不近的,或趕緊套近乎,或者就幹吃後悔藥。知識青年到農村,接受的原是社會底層全方位的教育,遠不是那一類手中無權老實巴交的貧下中農能包攬的。在那個輕易就能顛倒黑白的運動年月,以革命的名義,多少私欲借權力之手得以中飽,多少罪惡在陽光之下得以橫行,又有多少知青猶如待宰的羔羊,在利益的誘惑與情勢的威逼之下成為他人的獵物玩偶,或者走入歧途,善惡美醜形形色色,縱有生花妙筆也描述不盡。
從個人的生途遭際以及國家民族的文化斷層上說,上千萬知青於正在求學的黃金時期輟學下鄉,乃為大不幸,然而,從最根本的生存經驗韌性的磨礪以及對社會真實麵目的認知上說,這一代“知青”肯定優於前後兩代,縱然他們的文化水準普遍不高,然而他們畢竟是特殊年代淬煉而成的具有自身特色的堅強群體,這個“知青”群體,也必然以濃重的筆墨載入共和國史冊。從這個意義上說,他們也的確有資格說 “不悔”。至於人格的塑造,什麼時代也得看各人的造化。
1975年底我招工進廠。此後他們有的去了煤礦,有的去了其他單位,有的得以求學深造。造化弄人,端底各具形態。一晃離別40年了,很少與他們有過接觸,他們的年齡,當時比我略大一點,也不會太多,而今亦當退休養頤了,可能大部分回了上海,葉落歸根畢竟是中國人的生死常態。
忽然想起那是在上世紀90年代末,我在上海淮海路上溜達,信步走進一家理發店,一位中年女性理發師走過來,看了看我,突然用地道的淮北方言問我:“同誌您要理發嗎?”她一眼能看出我是淮北人。我回過臉,頓時愣住——多麼熟悉的麵孔!她也認出了我,立刻叫道:“哎呀!怎麼是你啊!還認識嗎?”那會算起,闊別也已20多年了,當年滿臉稚氣的女知青已經被歲月磨礪成半老徐娘,畢竟是上海女人,風韻猶存。而我,在她嘴裏一個勁地說沒變,上海人真會說話。她立馬脫工作服要帶我回家,被我堅拒。結果就在那理發店交談了半晌,分手時,眼睛都濕潤潤的。
出了門,茫茫人海,像時鍾一樣的不停流逝,我的腦海裏依然在不停地撲捉過往的記憶,那一群上海知青的年輕麵孔便逐個清晰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