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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師傅

作者:佚名 2015-05-05 15:04 來源:同煤集團

1968年10月,我從大同一中高中畢業。當時,學校裏百分之九十五的學生都讓去接受貧下中農的再教育,安置到懷仁縣的農村插了隊。因為我是獨生子,又因為我不是出身在地富反壞右家庭,更主要的是因為,我是學校毛澤東思想宣傳隊的,有吹拉彈唱方麵的文藝特長,我就被大同礦務局的紅九礦,以井下裝煤工的名義招去,在礦毛澤東思想文藝宣傳隊彈三弦,拉二胡。一年後,又被大同礦務局文工團調去打揚琴,拉小提。

那些年中國有個口號是“工業學大慶,農業學大寨”,1971年深秋,由一位局領導帶隊,我們文工團去昔陽的大寨慰問。這當中的一個上午,我在旅館用小提琴拉奏古典歌曲《蘇武牧羊》,帶隊的局領導把我叫到他宿舍,很嚴肅地說蘇武是叛徒,不讓我拉這個曲子,還說蘇武和林彪叛黨集團叛逃的是一個方向。蘇武怎麼會是叛徒,怎麼會跟林彪攪在一起。我覺得這種說法很可笑。我不認同他的奇談怪論,也不理睬他的警告,回了我的宿舍繼續拉。為這件事,在慰問結束返回大同後,我就被開除出了文工團,打發到礦務局下屬的一家橡膠廠,讓去接受工人階級的再教育。

到橡膠廠報到時,勞資科長知道我是從文工團下來的,對我挺客氣,問我想幹點啥?這之前我已經打聽過,也知道橡膠廠盡有些啥車間了,我說不想去膠皮味兒濃的地方,想到維修車間學點技術。勞資科長看著我單薄的身架說,“維修車間的鍛工房倒是短個人,可不知人家師傅要不要你。走吧,要不試試去。”

勞資科長把我領到維修車間,裏麵正組織著全體人學習,有一個虎牙女工在念報紙,說中國代表首次參加聯合國大會。見我們進到裏麵,她才停下來。勞資科長說明來意後,人們都看著我,和一個個壯得像牛的小夥子們相比,更顯出了我的瘦弱。

半天沒見有人表態。

當我覺得沒了指望時,一個五十多歲的老漢站起說,“來哇。”他就把我領到了鍛工房。

進了鍛工房,我看到了靠牆的頂上有很大的抽風機,那形狀像個倒懸著的大漏鬥。抽風機下麵是燒鐵塊的火爐。火爐前麵是個大鐵砧,鐵砧上放著一把小手錘,旁邊還立著把大鐵錘。地上還躺著把更大的鐵錘。我這才明白過來,鍛工原來就是鐵匠。這我以前是不知道的。

這個老漢就是我的師傅,姓白,但他不是回民。他個頭跟我差不多,屬於中等。他的體形也屬於中等。他不好說話,要說也是很簡單的幾個字,說得也很慢。像是結巴子怕結住那樣,慢慢地說。

白師傅穿著件經長年日曬水洗,顏色捎得發了灰的黑帆布工作服,外麵又穿著件八成新的小皮襖。他的皮襖一脫,這就是說明要有活兒幹。幹完活兒洗臉的時候,我看見,他的黑灰色的帆布工作服裏麵,沒有毛衣也沒有絨衣,是一個紅色的棉主腰。主腰也就是背心,這是我們雁北地區的叫法。白師傅的棉主腰裏麵沒有襯衣也沒有秋衣,直接貼著肉。正因為這樣,他很看重皮襖這種東西,他不像別的師傅們那樣,皮襖隻是披著或是敞著懷,他是緊緊地穿在身上,還要把扣子也都一顆一顆扣好。

他洗臉用的是廠裏發的勞保肥皂,我跟家裏拿來香皂放在肥皂旁邊,可我發現他不用。我說您就用香皂吧,他說我的老肉皮,用不著那種胰子。

他見我連日來一直都是穿著自家的棉衣,他問說勞資沒給你個皮褂?我說沒。他說走,我跟你跟他們要去。去了勞資科勞資人說我的編製是在壓膠車間,那裏是沒有皮褂的。白師傅說不管你那,在我這兒就得給按鍛工算。勞資人說,那要不給領上個舊的。白師傅說舊的也行,不要爛的,走,我去看看。白師傅跟著那人到了庫房,過了很大的一會兒才出來。他抱著個皮大衣,跟我說:“你跑家,這個大大的,暖和。”大衣有六七成新,裏麵是白羊皮,外麵吊著黑布麵,山羊皮大毛領子披在肩上,我穿著下了膝蓋。當時我是22歲,長這麼大,我這是頭一次穿皮大衣。穿著這件大衣,一看就不是個下井的,是個井上的技術工人。我回了家,我媽說,看這好的。還說,“這總算是個正經做項。饞當廚子懶出家,又饞又懶學吹打。你原來成天吱吱吜吜,那不是個正經做項。”

最初的那幾天,白師傅不讓我幹活兒,隻讓我在一邊兒看。凡有坯料需要鍛工房加工,白師傅就站在門口喊兩聲“胖虎”,電焊房的胖虎就搖晃著身子,笑眯眯地過來了。白師傅把燒紅的鐵塊從爐膛夾在砧子上。胖虎“噗”地往手心兒吐口唾沫,就把大錘掄起來。該往鐵塊的哪個部位砸,該輕砸還是該重砸,該快還是該慢,這全由白師傅的小手錘指揮。盡管白師傅嘴裏沒說“你看著。你聽著。你記著”,但我明白,他這是讓我觀看學習。我在一旁認真地看著、聽著、記著。胖虎跟我說,“鐵匠翻翻手,家裏啥都有。好好兒跟白師傅學吧。”

有個上午,我見白師傅又到門口要喊胖虎,我就主動說,“師傅,今兒讓我給試試。”白師傅沒看我,說,“明兒的哇。”原來這一日的活兒很多,把胖虎累得直說夠嗆。

第二日,我正式握起了十二磅重的大鐵錘。

以前在鐵匠房沒人的時候,我也試過這把大錘的重量。我不往什麼東西上砸,隻是空著掄,掄五六十下也不覺得有多費勁。但實際操作時就不一樣了,雖然每天隻是些零星小活兒,可一個星期下來,我的兩手滿是血泡。有的已經破了,有的還剛生起,有些是兩個三個的連成了一片。數了數,大大小小二十多個。我忍著疼,不和任何人說。

休息了一天,又是星期一。爐膛的鐵料燒紅後,白師傅又把胖虎喊進鐵匠房。胖虎以為白師傅有別的什麼事要吩咐,站在那裏等著。

“等啥?錘。”白師傅說。

“說我?”胖虎問。

“不說你說誰。”

“有的師傅可會心疼自個兒的徒弟呢。”

“話才多!”

胖虎不敢再說什麼了,搖頭晃腦地但又是笑眯眯地拿起了錘。那表情好像是在說,您偏心眼兒不講理,我也沒辦法。

我又沒跟白師傅講過也沒讓他看過,不知道他怎麼就知道了我的手上有血泡。他跟鉗工房的人說,“別看小曹是個文人,可真堅強。手上那麼多血泡硬咬著牙一聲不吭。要是胖虎早就嚷嚷得滿世界的人都知道了。”他這些話是背著我說的。

我手掌疼的那個階段,白師傅一連半個月沒讓我動錘。

我回家跟我媽說,我媽說,“爾娃白師傅真是個好人。”

我以前還遇到過一個好人師傅,那就是在紅九礦時。跟大同一中分配到了九礦,說是讓我們到文藝宣傳隊,可礦領導說新來的學生娃們一律都到井下鍛煉鍛煉,要不他們就不知道井下的工人們是怎樣地受苦。先讓他們到井下去當裝煤工,三個月後表現好的,再抽到宣傳隊。他們把我安排在了采煤營三連四排二班。帶班兒的是範師傅,他也是五十多歲,說話是靈丘縣的口音。他吩咐我說,“小曹你走站可得跟緊我。井下02manbetx.com 多危險大,你又不熟悉底下的情況,四圪瘩石頭夾著一圪瘩肉,咱們窯黑子可不是好當的。”四圪瘩石頭夾著一圪瘩肉的危險性這裏先不說,單是那又苦又累的裝煤的活兒,就讓我承受不了。下了井,先得走二十裏才能到了工作麵,這二十裏當中有一千多個台階要上上下下。到了工作麵,我已經是乏得動都不想動了。可是,還要有二十噸煤塊等著我去一鍬一鍬地把它們鏟到煤溜子上運走。工人階級有力量,別的裝煤工都能把任務完成,可我不行。打死我也不行。可這三個月裏,全憑著範師傅的幫助和照顧,我才頂了下來。首先,他給我分配的任務是別人的一半。而且是跟他分的任務挨著,實際上每次他都替我又多鏟了好多好多。如果我們兩個人的任務是,他四噸我兩噸應該裝六噸的話,那他足足地裝了五噸,隻留給了我一噸。再有就是,他還要隔三差五地給我找點別的營生,比如說開溜子的工人請假沒來的話,那他就讓我來給開溜人頂工。有時候排裏的辦事員請假的話,那他就積極地為我爭取,讓我臨時當幾天排裏的辦事員,這樣就可以不下井,隻在上麵寫寫畫畫。

我跟範師傅又不是親戚又不是故裏,以前也不認識,可他就是這麼地照顧我,而且也不圖我能給他個什麼回報。範師傅真是個好人,我雖然連他的大名叫什麼也不知道,可我知道他是個大好人。

小時候我媽讓算卦先生給我算過命,說我處處都會遇到好人來幫忙。現在我又遇到了白師傅。這兩個工人師傅,讓我一輩子都忘記不了他們的好。

我家在城裏住,我每天騎車跑家。二十多裏路得騎四十多分鍾。我中午就不回去了,跟家帶著幹糧就在鍛工房吃。我好吃菜包子,幾乎每天都讓我媽給做。快下班時,我就動手準備我的午餐。我先把三個大菜包子放在取暖的火爐蓋上烤著,這當中我在燒鐵的小爐上用大搪瓷缸開水。水開了,我做雞蛋湯。澥好的山藥澱粉汁和香油調料汁,在家裏我媽早就給定著量地準備好了,裝在小瓶瓶裏。白師傅問我,“你黑夜回家吃啥?”我說,“擱鍋麵。”他說,“啥是擱鍋麵?”我說,“做好菜湯,再把麵條煮進去。”他說,“你是個姣養養。家裏的白麵保險是叫你一個人吃了。”“姣養養”是大同方言,意思是指受到父母嬌慣的孩子。人們常說,“姣養養,白麵甕裏打躺躺。”當時人們都吃供應糧,白麵的比例是百分之三十。

我們鍛工房有個單人床,床上鋪著個灰色的棉門簾。吃完午飯,我蓋著白師傅給我領的大皮襖在床上睡一覺。有時候一直能睡到白師傅又來上班,給火爐加煤,我才醒來。

早晨我騎車來廠,一進我們鍛工房,屋裏就已經是暖烘烘的了。火爐早就生著了,地也打掃了,鐵水壺的水也快開了,沙沙地響著。這些本該是徒弟我的事兒,可白師傅卻是早早地來給都幹了。他說,“你冷哇哇的跑家。”

有次我進了廠,發現車子輪胎沒氣了,我問白師傅附近有補帶的沒有,他說,看你有錢的。我看他,他說,擱那兒哇。中午白師傅把我車子給推回他家,把裏帶給補好不說,還把車子也給擦幹淨了。我感激地看他。他說,“好好兒的洋車,看你那騎得日髒的。”

快過陰曆年了,那天白師傅從家帶來兩張大紅紙,讓我給寫對聯。白師傅說不用問我也知道你會寫。白師傅叫胖虎到廠辦借毛筆和墨汁。胖虎跑了一遭,墨汁和毛筆都拿回了,可我一看毛筆太小,不能寫大字。我從破門簾上揪出些棉花,綁在筷子頭兒上,就拿它當毛筆。這是我跟我父親學的,他就好用這種筆寫大字。春聯寫好了,維修車間的人都跑過來看,都誇說好字好字。胖虎說:“難怪白師傅成天就叫我替他徒弟掄大錘。原來人家有這麼一把牙刷子呢。”人們都笑。白師傅也笑。

後來,廠裏的人們都從家裏把大紅紙拿來了,還都要求我用棉花筆寫。那幾日,掄大錘的事都是胖虎代幹了。我把床當成了辦公桌,坐在一個皮溜子做的小馬紮凳上,成天地寫對聯。有好幾個師傅故意多拿了紙,讓我留下給自己家寫。我用這些紙給鐵匠房大大地寫了一副。上聯是:錘聲震撼舊世界。下聯是:爐膛煉出新宇宙。橫聯是:黑手高懸。1972年還屬文革期間,這副聯很適合當時的形勢。

下午,白師傅就從家裏帶來漿糊,讓胖虎給貼出去。胖虎說,還沒到大年呢。白師傅說,“叫你貼你就貼!”

鐵匠房的這副對聯引起了廠生產科陳永獻技術員的注意,他說不僅是字寫得好,聯兒也編得好。他說“錘聲震撼”如果改成“鐵錘砸爛”那就更對仗了。他最佩服“黑手高懸”這個橫聯,他說把毛主席詩詞裏的句子借用在這裏,對於鐵匠來說,既得當又深刻還形象。胖虎豎起大拇指說:“高!實在是高!高家莊!”他的師妹詠梅問說:“胖虎,你給說說引用了毛主席詩詞的哪一首。”胖虎搖著頭連聲說,不知道不知道。他見白師傅搓著下巴在笑笑的看對聯,他明明知道白師傅不認識字,卻故意說,“白師傅,您給念念。”白師傅瞪他一眼說:“去!”他趕快縮著脖子往後退去,就退就說,“這老漢,這老漢。”

第二天一上班,陳永獻技術員又來到鍛工房。他跟我說,“我回家跟我爸說了,我爸說,還是你那句‘錘聲震撼’好。”從那以後,他沒事兒就到鐵匠房找我,我倆交上了朋友。他比我大五歲,我叫他永獻兄,有時候也叫陳師傅。

我們鍛工房的洗臉盆原來是放在馬紮凳上,我寫對聯的那幾天,臉盆就放在地上。白師傅吩咐胖虎,“告給詠梅,從廢料堆找點細鋼筋給鍛工房焊個臉盆架。”胖虎說給了師妹,第二天上午,詠梅端著一個漂亮的臉盆架給我們送過來了。

哇!真好看。“弓”字型的三條腿兒捧著一個大圓,中間部分焊接了兩個小圓。兩個小圓又起到了固定的作用,造型又好看。大圓的圓周兩旁,左邊焊接了放香皂的小筐,右邊焊接了搭毛巾的“]”型半方框。整個架子又刷著光閃閃的銀粉。哇!真好看。

白師傅說,“小曹喜歡你拿回去哇。”我搖著頭說,“我不要。”白師傅說,“拿回去哇。你不看都是用拃數來長的下腳廢料焊成的。”我細看,果然是一小截一小截的短料接成的,有的連十公分長也沒有。隻不過是詠梅的焊接技術好,又打磨得好,不注意看不出來。我說,“那咱們鍛工房?”白師傅說,“再讓她焊一個就是了。”

我把臉盆架綁在自行車的後衣架上,可我出大門時,正好碰到保衛科的人把我給攔住了,不讓往出帶,要廠長的條子。我隻好又推著車返回來,白師傅見我推著車回來了,問我是車子又壞了?我說了怎麼回事。他說,走走走,我送你去。保衛科的那個人還在,白師傅很生氣地大聲跟他說,“賣廢鐵連一塊錢也不值。再說小曹為一廠子人寫對聯,那工錢值多少,你算算!屁大點事你鬧了個煙熏氣。”見白師傅生氣了,那個人不敢說話。

“走走走。走你的。”白師傅把我推出了廠門。

我這是頭一次見白師傅生氣,還有點霸道和不講理的成份在裏麵。

過大年的正月初三,我帶了三瓶汾酒,到白師傅家裏給他拜年。他老伴兒是農村戶口,在我們廠皮帶車間上臨時班兒,我叫她師母。她說小曹你給他這麼好的酒他舍也舍不得喝,白師傅說舍不得喝我擺那兒看,看看也高興,也頂是喝了。老伴兒說,甭擺了放起哇,放起等喜喜辦頓事宴喝。

喜喜是白師傅的兒子,二十歲。喜喜還有個妹妹叫歡歡,她比哥哥小兩歲。

辦事宴我懂,那就是辦喜事。師母說,喜喜是農村戶口,也早早地給他找個農村戶算了,再遲了小心找不上,就像你白師傅,三十多歲才結婚,那也是我為他有點手藝,要不我也不跟他。她問我小曹你多會兒辦事宴呀?我說我還小,早著呢。她問有沒有?我說沒有。她說你那條件高,不敢定還想找個啥。又說,就像我們這種小戶人家你肯定不找。起初白師傅不說話,聽到這兒,打岔兒問我,你爹過年回來這得多住些日吧。

說話間,喜喜和歡歡進來了,他兄妹倆是給人拜年去了。喜喜見過我,叫了我聲小曹哥。歡歡沒見過我,但隨著她哥哥也叫我小曹哥,還加了句“過年好”。歡歡穿著件解放軍的幹部男上衣。我說師妹穿這個褂子挺好看。喜喜說是他的,讓妹妹霸走不給了。歡歡說,那我每天替你擔水你不說了?白師傅說喜喜,你不能老讓妹妹給擔水。喜喜說她願意。歡歡說,你好意思直是個讓我擔?喜喜說,你好意思直是個穿我的襖兒?歡歡說,好意思。喜喜說,那我也好意思。看著哥妹倆逗嘴,白師傅笑。

師母又把剛才讓白師傅打斷的話茬兒提起了,說不想讓女兒找農村的了,想讓女兒找個有戶口的。她說小曹你手跟前有那合適的給咱們介紹上個。歡歡聽到說這些話,進裏屋了。白師傅又要打岔兒說別的,師母說,我跟小曹說個正事你咋老打岔兒。白師傅笑笑的,不說了。我說我有個朋友叫小斌,在鐵板廠上班兒,我完給問問。

後來我倒是真的給問過小斌,可他聽說是農村戶口,不找。我還怕師母在廠子碰到我問這事,她倒是也沒問。我想那一準是白師傅不讓她問。

維修車間的西隔壁就是礦務局農場,裏麵栽種著幾十畝果木樹。春天裏的一段日子,不管有沒有風,維修車間的工人都能聞到隔壁院那淡淡的甜甜的香味道。那天,胖虎跳過院牆折花枝,讓看園老漢和狗給追了回來。

一天上午他又指著隔壁院,讓我跟他去折杏花。我說不敢,怕讓狗咬。他說沒事,剛才爬上了牆頭,瞭瞭沒人。我說去就去。我們就繞到牆頭低的地方跳了過去。這次很順利,老漢和狗都不知道到哪兒去了。我從開白花的樹上折下兩小枝,跳牆時把花碰掉些,可上麵還有好多快要開花的蕾骨朵。我找了個玻璃瓶,聞了聞,有汽油味兒。白師傅說,“胖虎去!到我家小房找個去。”白師傅家就在廠子對麵的家屬院,沒用五分鍾胖虎給取來了。取來了一抱,足夠四五個。白師傅說,“你幹啥把我小房兒的瓶子都拿來了。我那還等著賣錢呢。”胖虎說,“您少賣上個哇。拿一個我怕萬一打了,還得去取。再說了我還想要,再說了我還想給詠梅插一瓶。”

我把花拿水養在了瓶裏,擺在工具箱上。過了三天,那花蕾們就有了行動,又過了三天,有一半就都給張開了。看著那白色的花,我一高興,吟作出一首《清平樂》,用筷子筆蘸著清水,像宋江寫反詩那樣,蹬著工具箱把這首詞草寫在牆上:

春閨過路

千人留不住

俏弄香色灑四處

傾倒癡君無數

而今春閨又來

我也鍾情動懷

初作攀牆探花

滿園獨憐李白

多少年沒粉刷過的鐵匠房,牆皮黑黑的,清水寫過字的地方白白的。黑底白字,有種從石碑上拓下來的效果。白師傅說胖虎,“你能?”胖虎眯笑著眼,“咦——我哪能。”

白師傅一沒做的就站在工具箱前,就搓下巴就端詳著他徒弟的這首傑作。

這首詞,又把陳永獻技術員吸引過來了,他還專門帶來相機,把黑底白字的這首詞拍了下來,說洗出來給他爸爸看。

每個星期一,我和白師傅都得搬著馬紮凳到維修車間參加一個小時的政治學習,都是由詠梅給念報紙。念完報讓人們討論發言。開始是誰也不做聲,後來有人就逗王銀師傅,讓他講小時候的事兒。其實就是想逗他說說十歲大的時候在日本礦長家當小傭人,伺候日本女人洗澡的事兒。日本女人讓他燒好水後倒在大浴盆裏,她洗的當中水涼了,喊他再給往進端熱水添在木盆裏。他說他起初不敢看那個女人的光身子,後來就不怕了,癡住眼看。日本女人罵他良心大大地變壞了。人們問日本女人告礦長沒有,他說沒有,他說如果告了的話,他用手掌在脖子上比劃著說,“我的這顆腦袋就死拉死拉的有了。”人們都笑。他還說那個日本女人心眼兒挺好,還常給他糖吃。他還說日本女人洗完澡,就讓他也脫光衣裳,進那個大浴盆裏洗。他說他不敢不進去洗,他說不洗的話,日本女人嫌他日髒,就不叫他當小傭人了,那他就掙不了錢養活奶奶了。人們問他,她洗完的水讓你洗,那水肯定有股味兒了,他說是有股香味兒。人們又都笑。他說你們笑啥,人家那水裏放著香精。

有時候人們也讓白師傅給講小時候的事,白師傅不講葷的,他講年輕時候好耍個高蹺。他說他們在忻州窯住著的幾個小年輕,扛著高蹺拐子步行到城裏扭高蹺,扭完,連夜還要往回返。詠梅驚奇地問,忻州窯進城,那得有多少裏?人們給算了算,有三十五裏。詠梅說,就為個扭高蹺,來回走七十裏。白師傅說,擋不住個好嘛。他說有次半夜住回走,走不動了,帶的幹糧也吃完了,就在平旺火車站爬夜,讓巡邏的日本鬼子把他們三付拐都給沒收了,說是凶器。白師傅說王銀師傅,你還一天介誇日本人好,給你糖蛋蛋吃。師傅說,我是誇日本女人好,我又沒說日本鬼子好。人們都笑,白師傅王師傅也都笑。

我家有點事,有天下午我請了假提前走了兩個小時。第二日早晨,我早早來廠上班,進鍛工房,白師傅在掃地。掃地前他也早已經灑過水了,水也滲得快幹了。磚地潮潮的,房裏有股子泥土芳香。我說師傅我來我來,我把幹糧往工具箱上一放,就趕快跟白師傅手裏拿掃帚。要以往,他會說你緩緩哇,乏的。這次他把掃帚給了我說,掃就掃哇,想掃也掃不了幾次了。我看他。他說夜兒個後晌陳永獻來尋你,你走了。我沒問他陳師傅找我幹啥,我知道白師傅會繼續跟我說的,隻不過他說話慢,得等等。他說,“小陳尋你是問你想當警察不,我說那還不。”我問,“當警察?”他說,“他爸爸讓他問你。我說那還不。用問。”正說著,陳師傅進來了。

原來是文革初,把公安局檢察院和法院都砸爛了,用軍事管製委員會來代替。現在,又要把軍管會解散,恢複公檢法。一個部門擴大成三個單位了,這樣就得招新人。陳師傅的爸爸能幫我進了礦區公安局,問我想不想去。

白師傅說我,“去哇。總比個黑眉瓦眼的鐵匠強。”我說,“我得回去問問我媽。”陳師傅說,“我爹已經給你報了名了,但你最好是明天就給個答複。”白師傅說,“明天啥呢明天。這陣兒你就回去問。夜長夢多。”陳師傅說,“我看你也別問了,就去吧。”我說,“這是大事,得讓我媽來決定。”白師傅說,“跟大人商量商量也對。去哇去哇。這就回去。”白師傅把我推出鍛工房門。

就這樣,在貴人的幫助下,我成了一名警察。

跟廠子走的那天,維修車間的工人們都出來送我。

白師傅把我送出廠大門,隻是說了個“你完來哇”,別的沒再多說什麼。

我推自行車慢慢地往前走,走了一大截,捩回頭,白師傅還在廠門口站著。(作者:原同煤集團職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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