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慧芹:缺席的“全家福”

　　礦山的冬夜，雪花漫天飛舞。

　　一個身影，踉踉蹌蹌跌倒在的雪地裏，爬起來又急急地往前走。她是張元妮，礦上職工李大國的家屬。

　　一串串深淺不一的腳印，淩亂地散落在厚厚的積雪上，延伸到高聳的井架旁。

　　“大兄弟，你見李大國了嗎?”張元妮攏了攏了垂在額前的頭發，拍了拍身上的雪花，怯怯地走到剛升井的礦工跟前。三三兩的礦工從罐籠裏走出來，他們見了張元妮，都搖搖頭，匆匆從她身旁走過，有意回避她那焦灼的眼神。

　　身材纖細的張元妮立在寒風中瑟瑟發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從罐籠裏陸續走出來的礦工。

　　“嫂子，等大國呢，今天活不好幹，估摸著還得等上幾罐才能上來，走，先去我們會議室暖和暖和吧。”

　　張元妮扭過頭，打量著眼前的人，鬢角的頭發有些稀疏，眼袋垂在皴皺的臉上，愣了好一會，她才認出來，是和大國從小玩到大的鐵哥們虎子，這虎子怎麼這麼見老呀，她心裏嘀咕著。

　　一路跟著虎子往會議室走去，張元妮好像想起什麼似的，忽然停下了腳步，“你們哥倆不都是一塊下井一塊上來的嗎，你今天怎麼這麼早?你是不是在騙我?”張元妮一下坐在地上哭了起來。

　　“我啥時候騙過你?”虎子趕緊把張元妮從地上拉了起來，“那……那什麼，修溜子的活隻有他會幹，他說讓我先上來，早點回家給你說一聲，怕你著急，你看我還沒回家呢，你就找來了。”

　　“虎子，你說的可是真的?嗯，我猜也是，他從跟我結婚，隻要是一上井，不管多累都是一溜煙跑回家，他怕我著急……”張元妮一邊用凍得發紅的手抹著眼淚，一邊笑著說道。眼神閃現異樣的光彩，流動著藏不住的甜蜜，忽然覺得自己說多了，她忸怩地拽了拽衣角，如同一個不經事的少女一般，隻是有些花白淩亂的頭發顯得那麼突兀，仿佛講述著一段不堪回首的過往。

　　張元妮跺跺靴子上的雪，走到會議室，拘謹地坐在最前排的位子上。她抬頭看了看黑板，“2013年12月11日‘一日一題’：斜井提升係統必須有防止跑車的安全裝置和設施，行車時井巷中嚴禁行人。”

　　虎子也抬頭看向黑板，當看到“行車時井巷中嚴禁行人”時，他一下又回到了10年前：一輛飛馳的礦車從他的兄弟李大國身後開過，李大國一下被撞出去好遠……

　　“虎子，這個日期怎麼寫錯了，2003年寫成2013年了，你快改過來。”張元妮臉上慢慢恢複了白皙，頭發上的雪漸漸化了，一綹一綹地垂在耳後。

　　虎子愣了半天，才回過神來，“對，對，是寫錯了，肯定是筆誤。”虎子捏起粉筆，把“1”改成了“0”。

　　“我媽呢?”一個十來歲的小男孩眼睛裏噙著淚水，跟著一個中年男子朝會議室走來，後麵還有一位滿頭白發的婦人，步履蹣跚，小聲抽泣著。

　　“噓!虎子陪著她在我們隊裏會議室呢。”他們躡手躡腳地走到會議室旁。

　　等了一會，張元妮站了起來，焦慮不安地在會議室來回走，抬頭看到會議室後麵的牆上貼滿了照片，湊近一看，都是“全家福”，她走近一張一張地仔細看。

　　虎子也跟著張元妮走到“全家福”前。“升了井，我要帶上老婆和剛滿月的兒子去照張‘全家福’……”虎子好像又聽到了李大國在井下給他說的話。

　　張元妮看了一遍又一遍，“怎麼沒有我們的‘全家福’?”她大哭起來，“大國，大國，別丟下我們娘倆……”

　　“媽媽乖，我們回家吧。”小男孩推開會議室的門走了進來，緊緊拉住張元妮的衣袖。老婦人也急急地走進來，小聲抽泣道，“元妮呀，俺可憐的閨女，你是失了魂嘍，大國走了都10年啦，你還……”(宗慧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