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新亮:我的左鄰——王先生
王先生住在我家隔壁,靠左,因此就成了我家的左鄰。
王先生姓王,但不叫先生,隻因他早年在財主家教過私塾,當過教書的先生,所以,人們叫他王先生。
村裏的爺爺輩兒、叔伯輩兒都稱他王先生,而且和他見麵,都非常客氣,也非常尊敬,隻有我們這些小輩人不敢叫他王先生,而稱他王爺爺。在這篇敘述他的文章裏,讓我還是遵照上輩人的習俗,稱他王先生好了。
在我的記憶裏,王先生是一個又瘦又高的老頭,頭發非常稀,戴一副老花鏡,穿一身中山裝,兩條腿又細又長,顯出一副高雅而清臒的神態,好似魯迅筆下的孔乙己。王先生在村裏人緣非常好,無論誰家有事,他都會去幫忙。因他會寫一手漂亮的毛筆小楷,所以人們既不叫他抹桌子,也不叫他端盤子,他幹的活兒,就是寫對聯、寫請貼、寫禮單,大夥看著他寫的字,就會讚不絕口地誇他的字寫得真漂亮,這時的王先生就會捋一捋他那不長的胡子,露出一副洋洋自得的笑容。
王先生肚子裏的故事特別多,有長的、有短的,長的可講幾天幾夜,短的可講三言兩語。長的如《三國演義》《說嶽全傳》《七俠五義》以及《薛仁貴征西》和《薛剛反唐》等等;短的如《拔苗助長》《鄰人疑斧》《孔融讓梨》《刻舟求劍》等。講到動情處,他眉飛色舞,手舞足蹈,把情感全部融入了故事的情節之中。村裏的孩子們都喜歡聽他講故事,有時到他家去聽,有時到村裏的老槐樹下去聽,或者上山割柴、放牛、拔豬草就和他一路,我們替他割柴,幫他看牛,就讓他給我們講故事。有時他把原來教書時曾經給學生講的課程念給我們聽,比如:“人之初,性本善……”“天子重英豪,文章教爾曹……”。有時他還教我們念唐詩,如:“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大漠孤煙直,長空落日圓……”。他講得很認真、很入迷、也很投入,仿佛不是給我們講故事、念唐詩,而是給我們當先生。
王先生家隻有兩口人,就是他和老伴,三間破損的瓦房可以讓他們安身立命。老伴是一個既和藹又慈祥的老太太,他們膝下隻有一兒。兒子在解放初參加了誌願軍,回國後,被分配到寧夏工作,由於路途遙遠,很少回家來看他們二老,於是,老兩口的日子就過得比較艱難,一些重體力活兒他們幹不了。我們這些孩子們到他家去的時候,除了聽故事之外,就是幫二位老人幹點兒體力活兒,有的抬水,有的劈柴,有的把他們積攢的糞送到地裏。看到我們這群毛頭小孩幫他家幹活都非常賣力,王先生就非常感激,讓老伴從箱子裏拿出爆玉米花、炒黃豆以及柿餅、柿皮來讓我們吃。我們這些孩子,嘴都很饞,見了吃的也不客氣,一個個吃得狼吞虎咽,等把拿出來的東西一掃而光之後,老兩口非常高興,臉上會露出滿意的笑容。
那時候,故鄉人的生活都非常困難,一年收的糧食老是不夠吃,春節過後,大部分家庭都靠借糧來維持生活。王先生家因就他老兩口,飯量又小,在隊裏上工,雖然掙工分的底數當老年人看待,但由於二位老人都是勞動力,所以一年下來,還能有點兒餘糧,加之在寧夏工作的兒子還經常給他們寄錢。因此,手頭還算寬裕。王先生看村裏誰家的困難大,誰家的孩子多,就把餘糧借給誰家;誰家沒錢花了,來向到他家借錢,他們也不為難,或者三毛,或者五毛,讓來人拿去暫時花用。
王先生最喜歡的事,就是讀書。每當太陽升上中天的時候,他就會戴上老花鏡,泡上一壺茶,搬一個小凳子,坐在院子裏的太陽下,捧上一本書,開始認真地閱讀。他看書時很認真,很仔細,也很入迷,仿佛把自己融入了書裏的故事情節之中,就像一滴水融入大海那般自然,那般平靜。我在上高中的時候,一回家,就去找王先生,讓他給我講書裏的古文,每一篇課文,隻要你說出題目,他都會眯起雙眼朗誦一遍之後,再一點兒一點兒地給你解釋,《木蘭辭》《石壕吏》《賣炭翁》《出師表》等等,都是這樣。在我走向社會之後,王先生向我講解課文的神態,常常浮現在我的眼前,他的教誨,對我以後的文學創作起到了寶貴的作用。
父親打來電話,告訴了我一個不幸的消息——王先生過世了。聽到這個消息之後,我愕然了。晚上,就寫下了這篇短文,來祭祀王先生的英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