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多歲的老爸精神矍鑠，身體健康。過罷年的正月初六一大早，就起來掃雪。掃雪是老爸的“優良傳統和作風”。記得我讀初中的時候，一到冬天落雪，老爸經常從我們村一直掃雪掃到鄰村的集市上，這樣，就方便了老少爺們趕集和娃們到集市上的學校念書，他的這一做法或多或少的在拷問著“各人自掃門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
可今年的這次掃雪就不同了，我住在學校，他本來是打算從門口掃到公共廁所、掃到教室、掃到宿舍、掃到食堂。哪料到剛掃出了門口就滑倒了，到醫院做檢查，右大腿骨摔斷，年事已高，無法手術，又不願配合醫生治療，連護具也不帶，餘生隻有癱瘓在床了。
老爸的癱瘓意味著每天24小時他的身邊不能沒人，這麼一來，可亂了套了。我姐弟四人，三個姐姐。我長期一人生活，一周下來，已是力不能支。三個姐姐商議輪流替換，順帶著伺候老人。可她們三個又都要每天接送孫子孫女、外孫外孫女的，還要燒飯給一大家子人吃，每天忙得不可開交，誰都不能離開，可又必須離開，於是，三姐妹怨聲載道，牢騷滿腹。
剛開始的日子，每天為老爸端吃端喝，倒屎倒尿，煩不勝煩，她們又都記掛著自己家裏的情況。二姐夫和三姐夫在外麵打零工，勞作了一天下來，疲憊不堪。和孩子們分家另處的，不想去孩子家吃飯，因此，吃點剩飯，熱一口冷一口的將就了。
幾個月以後，不知不覺的，她們的心裏就都發生了變化。大姐不用伺候年近九旬的婆婆，不用接送孫子，不用去田裏勞作;二姐不用接送外孫，不用幫著兒女婿打理生意;三姐也不用接送孫子，不用為兒子看店。她們隻是為老爸做飯，照料老爸一下，多數時間可以用來打撲克、看電視、剜野菜等等。換了一個生活環境，換了一種生活方式，她們都感覺到比在家輕鬆多了，太清閑了，簡直是掉到福窩裏了。需要補充說明的是，我三姐因為太過清閑，還長了三斤秤。
這些都不是主要的，老爸帶給了我們更大的福氣。大姐是一位虔誠的基督教徒，她說，我們幾個今生今世是姐妹姐弟，下輩子可就難說了。她的話讓我們很觸動，也很傷感。平日裏，我們姐弟四人各自忙著自己的家，相互間很少走動，除了中秋節和春節之外，她們也很少回娘家，說實話，姐妹姐弟關係不濃不淡。
在伺候老爸的日子裏，忽然感到丟了的東西失而複得，因此，對失而複得的東西就倍加珍惜。大家自然地回憶起幾十年前一個鍋裏扯勺子的情景，還有許多童年趣事，甚至連母親對我們的打罵這種嚴厲管教也是甜蜜的，尤其是母親已經仙逝，看著母親的遺像，我們姐弟幾個眼淚撲簌簌地往下落。
有時候，外甥和外甥女過來，他們也感到詫異，孩子們從沒看到過像今天我們姐弟幾個這樣的親切。我們的親切一下子拉近了各家孩子的距離，他們有時候約好一起過來看外公，十幾口人，一桌子坐不下，很是熱鬧。校園裏的幾戶鄰居都說，老爺子摔斷了腿，現在看來真不是壞事，反倒是老人家給你們幾個帶來了意想不到的福氣。
2014年4月19日，我的幾個兒子在這一天每人買了一輛車。他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相約開車帶姑姑去本市及周邊的景點轉轉，她們的那個高興勁兒正可用樂不可支來形容。伺候老爸的辛勞霎時間煙消雲散。
母親節那天，我的大外甥來接他媽媽回家，大姐說什麼也不走，你猜快到古稀之年的大姐怎麼說，她說，娘家，這才是我的家，你舅舅隻要不趕我走，我哪兒都不去。她這一番話，把在場的所有人逗得哈哈大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