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入煤企,探求煤炭行業脫困與轉型的路徑
來源:天下財經
據經濟之聲《天下財經》報道,行程近萬公裏,穿越北方四省區;深入陝蒙晉魯一線重點煤礦,獲取一手調查數據;探究中國煤炭從“黃金十年”迅速滑落到“全麵虧損”的真實原因;找尋煤炭行業脫困與轉型的路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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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腰斬的煤價
➱“黑金”煤炭 如今卻成“白菜”價
從北京飛往鄂爾多斯的當天下午,2015年冬天早到的第一場雪剛停,但籠罩整個北方的霧霾並未散去。料峭的寒風中,我們來到伊泰集團的總部,這是一家位於鄂爾多斯的中國最大的民營煤炭企業。
選擇伊泰集團作為我們采訪的第一站,理由很簡單:這是中國效益最好的煤炭企業。說它好,因為有很多硬指標:這裏儲藏著最優質的煤層資源;有世界上最先進的生產設備;公司成立於1988年,是新企業,沒有沉重的曆史包袱;員工隊伍普遍年輕且素質高;與動輒幾十萬人的大型國有煤企相比,這個資產過千億元的民營企業隻有7000多人,人均產值是其他許多企業的幾十倍。
翟德元,是我們在伊泰集團見到的第一人,他也是公司的副總經理,在煤炭行業深耕了40多年,被後輩們倚為行業泰鬥。為了等我們來,老翟在寒風中站了很久。一見麵,老翟就說: 現在的形勢很嚴峻。現在的問題不是企業能不能盈利的問題,而是整個企業生存的問題。盼著你們過來以後啊,我們對煤炭形勢進行準確的評估。”
幾年前,翟德元的一句斷言曾經在行業內引起反響。翟德元說,如果伊泰集團煤炭的利潤下降到每噸30元,全國的煤企就有70%會虧損。如果伊泰的利潤降到了每噸5元,全國90%的煤企都將垮掉。
誰會想到,老翟的話一語成讖!中國的煤炭價格經曆了從2002—2012年的“黃金十年”上升之後,步入快速下跌通道,煤價遭遇腰斬,煤炭行業陷入全麵虧損。翟德元向記者展示的近10年伊泰集團煤價變動柱狀圖:以2012年為分界,呈現出明顯的倒U型走勢。煤炭地銷單價從2012年最高的每噸298元跌落到今年10月份的每噸141元,價格跌落過半。昔日貴為“黑金”的煤炭,如今變成了“白菜”價。
翟德元:現在煤炭其實比白菜都不如。少吃一口饅頭能買一斤煤呢,就是這概念。現在煤一百塊錢一噸嘛,一個饅頭才一塊錢。
老翟的話貌似玩笑,實則讓人感慨。“心憂炭賤願天寒”,這是唐代詩人白居易《賣炭翁》中的名句。在伊泰集團總部的道路旁,一堆堆的積雪尚未融化。按理說,現在隆冬時節正是用煤的高峰期,但“天寒”“炭賤”並沒有阻擋煤價繼續下行。
➱企業無序競爭 煤價一再“腰斬”
楊嘉林是伊泰集團負責銷售事務的副總經理,在采訪間隙,他一直電話響不停,遠在千裏之外的秦皇島是煤炭海運的主要港口,那裏每天的煤炭掛牌價格讓他憂心忡忡。
楊嘉林:現在我們銷售人員真的不知道明天是什麼價格,也許就在我們聊的時候,神華給大家來個促銷價格。你就得跟著走啊,你不跟著走,人家的船就要掉頭。
煤炭港口價格比地銷價更能反映全行業的價格情況。截至記者發稿時,秦皇島海運煤炭交易市場5500大卡最優質的動力煤價格僅為每噸374元,比2011年最高價850元下跌了56%,比“腰斬”還要多。
按照楊嘉林的03manbetx ,各家煤企都以行業龍頭“神華”的煤價為風向標。但由於煤炭市場需求不足,買煤的不著急,哪家便宜的就買哪家,神華也隻能降價促銷。各家煤企為保市場份額被迫競相壓價,這又進一步加劇了煤價的下跌。
楊嘉林:價格持續的下降,目前港口和坑口的價格已經和成本脫離了,實際上企業之間是無序在競爭,現在的價格已經是通過報表無法推算出來的,已經脫離了成本。
作為國內效益最好的煤炭企業,伊泰集團每生產一噸煤的完全成本110多元,以今年10月份的價格計算,坑口價格每噸不足90元,噸煤實際虧損達到了20幾元。
這樣的慘跌,是翟德元從業40多年來所沒有見過的。在曾經的“黃金十年”裏,煤炭供銷兩旺,價格持續走高。一些下遊企業想要拿到煤炭,還得找關係、托人批條子。但如今,一切都已物是人非。
➱形勢嚴峻 煤價下探看不到盡頭
麵對腰斬的煤價,翟德元憂心的還不隻是伊泰這一家企業。在中國的能源結構中,煤炭長期占據60%以上的份額。可以預見,在相當長的時間內,煤炭仍然是中國的能源支柱。一方麵,煤炭行業的全麵虧損,不但關乎500多萬礦工的生計,更關乎國家的能源安全。今年以來,陝西山西等效益不好的煤礦已經開始裁員減薪,黑龍江龍煤集團甚至出現了10萬人下崗的局麵。另一方麵,由於虧本經營,煤礦安全投入勢必減少,安全生產形勢必將嚴峻。
翟德元:煤價有漲有跌,看起來是市場起伏的正常現象。但現在的煤炭形勢並不是正常的。煤炭企業的對標和惡意降價已經顛覆了穩定的供需關係。整個煤炭市場實際上已經陷入了混亂和無序。
在翟德元看來,目前的煤炭價格的劇烈變動,已經讓行業的規劃和調整失去了把控能力。麵對脫離了成本不斷下跌的煤價,作為企業負責人,他感到不可理喻又無能為力。而更可怕的是,這樣的下跌,沒有人能看到何時是個盡頭。
煤炭是中國能源消費的主力,如今煤價一路下探被腰斬,影響波及整個能源消費產業鏈,首當其衝的就是煤炭生產企業。這些企業生存現狀如何值得關注。記者連續多天深入企業礦區調研,試圖解開這個謎題。經濟之聲年終專稿《2015煤炭隆冬季》,明天請看第二篇:《艱難的煤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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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艱難的煤企
➱煤炭銷量、價格齊跌,全行業陷入虧損
以煤炭和羊毛衫聞名全國的鄂爾多斯,曾被外界說為鬼城,因為這裏一度人口稀少,與街邊林立的大廈群落形成強烈反差。隆冬時節,記者行走在鄂爾多斯街頭,在這座人均GDP超過香港的北方城市,很少見到成堆的人群。同樣稀少的,還有當地煤礦來往的客人。上午11點,在伊泰集團大地精煤礦的門口,僅有的兩輛運煤卡車裝滿了煤,緩緩駛離礦區。礦長靳占飛指著運煤的卡車告訴記者,如果早幾年來看,同樣的地方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記者:市場好的時候拉煤是不是還要排隊?
靳占飛:過去是啦,最緊張的時候有排兩三天。
記者:現在呢?
靳占飛:現在不用了,現在來了就能裝。
大地精煤礦,是伊泰集團旗下一個標杆性礦井,以生產高熱量優質煤著稱。剛被運走的兩車煤,坑口價95塊錢一噸,而成本價高達117塊錢一噸。靳占飛算了一筆賬,如果一噸煤虧損22塊錢的現狀得不到改善,他們今年要虧損5千萬元,明年要虧損1個億。而在去年,他們還實現了1.4億元的盈利。
價格的暴跌,讓煤企掉進了虧損的泥潭。根據中國煤炭工業協會統計:今年前3季度全國90家大型煤企的利潤為9.7億元,同比下降97.7%,而2014年同期的利潤是427億元。巨大的數據落差表明:全國90%以上的煤炭企業已經沒了利潤或已虧損了。中國煤炭經濟研究院院長嶽福斌03manbetx ,在這僅有的利潤裏麵,盈利的其實隻有神華一家。作為行業的龍頭老大,神華集團的盈利也不是賣煤,而是靠鐵路和發電。
嶽福斌:這盈利裏麵的95%以上,都是神華一家盈利的,其他全是虧損的。神華是多元的產業,它挖煤也是賠的,它是運煤發電掙的錢。我說采掘業已經全行業虧損,因為最好的企業都虧了。
➱成本、稅負齊升,業內翹楚也不堪重負
從大地精煤礦南行70公裏,是中國的產煤重鎮——陝西榆林。這裏去年生產了全國近1/10的煤炭。來到陝西煤化,記者老遠就看到,集團剛剛榮登世界500強的紅色橫幅在風中飛舞。集團旗下的神南礦業,是一家世界一流煤炭企業。在接受記者采訪時,神南礦業董事長吳群英的臉上絲毫看不出榮登500強的喜悅,反倒一直眉頭緊鎖。吳群英告訴記者,從人員、設備到管理,神南礦業不輸於任何一家歐美的煤企,但即便這樣的王牌企業,從今年10月份開始也虧損了。
吳群英:煤炭港口價從數字上看從800多掉到400多,是攔腰斬,其實對煤價來講,是腰斬之腰斬,因為港口價是含著運費價,運費價不但沒降,還升了,所以換算到煤價是斬到膝蓋這,斬完之後再斬一節。
攤開中國地圖,從陝西內蒙等中國煤炭主產區,到秦皇島、曹妃甸等銷售港口,直線距離約為1000公裏。一噸煤一路向東的旅行究竟需要多少路費呢?吳群英舉了神南公司紅柳林礦井的例子:運煤火車從神木出發到河北曹妃甸,在那裏5500大卡的煤炭掛牌價約為400元/噸。其中,鐵路運費大約180元/噸,占到了掛牌價格的半壁江山。再扣除港雜費、護路聯防費等,實際煤炭結算價格隻剩下每噸約144元。這就是說,煤炭價格中的近60%都耗在了路上。
吳群英認為,高居不下的采運銷成本,層層疊加的各類稅費,以及企業辦社會的職能,在煤價高企時能“一俊遮百醜”,但在煤價暴跌時,這些負擔則讓企業苦不堪言。
吳群英: 稅負的問題,煤炭鐵路價格上調的問題,企業辦社會職能分離的問題,這是陝西省煤炭運銷協會整個在陝西省調研得出的,這是一個普遍的問題。
➱財務危機頻出現,裁員降薪忙自救
煤炭行業從“黃金十年”的蜜罐子掉進全麵虧損的泥潭裏,關鍵性的轉折出現在2012年“煤電聯動”機製的脫鉤。中國煤炭近70%是賣給下遊的發電企業,脫鉤後,電企不再和煤企簽訂長期的供銷合同。缺少了合同保護,產能過剩的煤炭企業在與電企的談判中不再擁有話語權,隻能被動挨打。在與記者談到這個話題時,吳群英總是倍感無奈。
吳群英:電廠就通知你降價,是很輕鬆的通知,而不是說咱倆商量商量,能不能降。這就是買方市場,牛氣就是這樣。
與強勢的買方市場相對應,煤炭企業的回款也愈發艱難。目前,全國煤炭的回款周期普遍達到了58天。這讓虧損中的煤企隨時麵臨資金鏈斷裂的危險。
麵對越來越難看的財務報表,煤企能做的就是壓縮成本、裁員降薪。伊泰集團今年已全員降薪20%。神南礦業縮減了合同製工人近500人,一線工人的平均年薪由2012年13萬元降到現在的9萬元。來自中國煤炭工業協會的數據顯示,全國超過一半的煤炭企業都下調了職工工資,個別企業甚至提出了“保八爭十”,確保發8個月工資,爭取發10個月工資。
伊泰股份副總經理宋占有說,裁員降薪實屬無奈之舉,尤其是一線采掘工人的薪酬,是企業最不應該降的成本。
宋占有:成本問題現在對我們困擾是最大的。我們所能控製的成本,不該降的也降下去了。成與不成已經不在於我們的努力,就在於政策性的東西,如果政策沒有調整,我們無論如何是幹不成的。
經曆了黃金十年,中國的煤炭似乎一夜之間集體步入了冬天。在需求不振的大背景下,行業盈利已然無望。按照市場規律,行業必然通過關停並轉,自然淘汰一些企業,進而使得價格重歸理性。然而,記者在各大煤炭主產區看到的,卻是煤價越下滑,煤企越想擴大增產的怪像。為什麼會出現這樣的惡性循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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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失靈的機製
➱煤炭供需嚴重失衡 市場調節機製失靈
煤炭行業似乎在一夜之間步入了寒冷的冬天。全行業90%以上的煤礦都在虧損。按理說,市場的力量會迫使一些企業退出這個行業,進而恢複供需平衡,讓價格重歸理性。然而,記者在各大煤炭主產區看到的,卻是煤價越下滑,煤企越增產的怪相。
為什麼會出現這樣的惡性循環呢?帶著疑問,記者來到大同煤礦采訪。同煤集團是煤炭大省山西的一麵旗幟,一家企業就貢獻了全省近1/5的煤炭產量,大同市超過一半的GDP也來同煤。然而近幾年,同煤集團隨著整個山西經濟幾乎同步步入了發展的低潮。集團董秘李永平告訴記者,從2012年開始,同煤的銷售部門已經從大同前移到了各大港口,公司高管也不得不親自走上銷售一線。
李永平:我們的總經理和若幹的副總經理都在外麵跑市場,家裏頭就丟下總工程師和管安全的,連我們的副書記也去賣煤去了。
同煤的遭遇並不是孤例。事實上,整個煤炭行業都處於價格“腰斬”、需求疲軟的境地。但問題是,煤炭的供給量卻依舊在堅挺。去年我國煤炭生產超公告能力約6億噸。到今年10月份,全國的原煤產量又連續3個月環比增加,且增幅還在擴大。中國煤炭經濟研究院院長嶽福斌對此深感憂慮。他認為,行業之所以陷入惡性循環,是因為市場這隻看不見的手失去了調控能力。
嶽福斌:煤炭價格不能反應供給、也不能反應需求,價格和消費量沒有關係了。價格一跌再跌、一跌再跌,都跌了40多個月了。煤炭價格下跌應該增加需求吧?你看煤炭市場的需求量也在減,這就是市場失靈的一個典型表現。
➱價格越跌生產越多 企業競爭陷“囚徒困境”
市場失靈不僅體現在煤炭的上下遊供需關係上,在煤炭行業內部,企業也“不聽”市場的指揮了,紛紛陷入“價格越跌,生產反倒越多”的怪圈。記者在多家煤企看到的數據統計情況是:煤價向下,產量向上。內蒙古伊泰集團投資公司副總經理翟德元告訴記者,近幾年,這種情況有愈演愈烈之勢。
翟德元:現在我們在超能生產的情況下,應該是要限產的,但目前很難實施。
記者:確實有這種越跌越生產的嗎?
翟德元:你說對了,還有的。就是以量補價嘛,就是總的價格下跌,隻能通過提高產量來彌補,現在的問題就出現在這裏。
煤價拐入冰點之後的三年來,翟德元一直都在呼籲行業抱團過冬,希望各家煤企能夠攜手挺住價格。但是,由於國內煤炭企業集中度低,每個企業都希望其他企業限產而自己增產,單個企業的理性導致了整個市場的非理性。
翟德元:企業現在都在搶占市場,你減少的市場我來撿。現在很多企業都說寧可掉價,不丟市場:電力企業一來,你要不是給我降,別人會給我降價,你的煤不賣,他的煤就能賣出去。
➱“嚴控產量”成空話 政府調控也失靈
當市場的無形之手越發無力之時,政府調控的有形之手開始頻繁登場。2014年7月,由國家發改委牽頭,建立了煤炭行業脫困聯席會議製度。就在記者在大同采訪期間,11月19號,決策層召開了第43次聯席會議,煤炭行業的四大巨頭:神華、中煤、大同和伊泰集團悉數參會。在一年多的時間裏,煤炭行業脫困會議開了43次。如此高頻次的政策會議,這在任何一個行業都十分罕見。
然而,這樣的政策會議毫無效果。相反,最新的煤價比去年7月聯席會議製度建立時又下跌了約20%。會議連續開,煤價照舊跌,政府層麵的調控之手似乎也扶不起坍塌的煤價。山東一位基層煤礦礦長郗金遠說出了他對脫困會議的解讀:
郗金遠:我嫌他不接地氣,沒有拿出來強有力的措施。你別說開43次,你開430次也是白搭。他召集的都是一些好的單位,談解困問題沒有意義。
記者注意到,在煤炭行業脫困聯席會議的新聞報道中,“嚴控產量”成為與會各方討論的高頻詞。但在實地采訪中,多家煤企負責人告訴記者,控製產量並不容易。一方麵,前期煤礦建設大幹快上、遍地開花。僅2006年以來,全國煤炭固定投資就超過3萬億元,這些新增產能正在集中釋放。一位煤企負責人這麼說,
煤企負責人:黃金十年高利潤,各行各業、各種身份的人都在辦煤礦,這些項目就未批先建,都一哄而上。
另一方麵,地方政府的政績衝動也讓煤炭“嚴控產量”的措施無法落實。部分產煤地區的經濟高度依賴煤炭產業,企業想減產,領導也不答應。
煤企負責人:出於地方GDP發展的需求,本地區都希望把自己的經濟總量做大。那麼既然投資了就得收回投資,既然建成了,就要想辦法生產、想辦法賣煤,這樣就導致惡性競爭的產生。這應該各地區都這樣。
➱行業協會約束力弱 煤價依舊任性下跌
在市場經濟秩序的構建中,作為對市場失靈和政府失控的矯正,行業協會的自律功能被廣泛認可。然而,限於立法的不完善和自我定位的偏差等各種原因,我國當前的行業協會在麵對行業困局時,尚未能夠有效發揮其應有功能。10月底,中國煤炭工業協會曾經聯合神華等四大巨頭開會,對穩定價格達成共識。但由於缺乏約束力,煤價也沒有聽協會的話。國家統計局公布的數據顯示,到11月中旬,幾乎所有種類煤炭的價格仍在下跌中。
煤炭行業深陷生產怪圈,市場調控的無形之手和政府調控的有形之手雙雙失靈。煤炭行業如何擺脫困境,已經成為擺在市場參與者和政府決策層麵前急需破解的難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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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脫困的路徑
➱煤電市場化開啟 煤企電企玩起蹺蹺板
2012年是一個令所有煤炭從業者印象深刻的年份:煤炭價格急劇向下的拐點出現在2012年,政策和市場發生的變化也在這一年密集出現。國務院辦公廳當年年底發布《關於深化電煤市場化改革的指導意見》,提出了取消重點電煤合同、實施電煤價格並軌的市場化改革核心。煤炭價格全麵市場化之路由此開啟。
然而,煤炭行業在市場化之路上走了沒多久,“市場煤”和“計劃電”之間的矛盾就成了邁不過的絆腳石。改革之前,電煤合同的最高限價保護了電企利益,而現在沒有了最低限價兜底的“市場煤”,滑向了跌跌不休的深淵。大而不強的中國煤炭企業,在今年第三季度迎來90%以上的大麵積虧損。
中國煤炭經濟研究院院長嶽福斌把煤企和電企比作是此消彼長的“蹺蹺板”關係。在他看來,當前的煤炭行業要擺脫困局、點亮自己,首先要點亮“電煤價格”這盞應急燈。
嶽福斌:應急之策就是穩住煤價。怎麼樣穩住煤價?這時候政府應該當好人,政府直接出麵,我就抓電煤。
嶽福斌的提議得到了煤炭業界的響應。伊泰集團副總經理翟德元同樣認為,隻有抓了價格這個“牛鼻子”,才能讓煤企活下來。而穩住電煤價格是最直接有效的方法,就是由政府設定電煤最低保護價。
翟德元:煤價應該堅持煤電互利的前提下,確定合理的煤炭最低保護價,比如說一毛錢一卡,這是適宜的,也是合理的。
不過,按照嶽福斌的03manbetx ,協調與電企的關係隻是防止煤炭行業跌落懸崖的權宜之計。從世界範圍看,電企並不是煤企的救命稻草,以工業革命先驅英國為例,英國宣布將在2025年前逐步關停燃煤電站,以煤發電正在走向終結。
➱要治標還要治本 10億產能過剩如何治?
如果說穩住電煤價格,隻是治標之策的話,那麼煤炭行業要真正擺脫困境、點亮自己,還得尋求治本之策?作為全國500萬煤炭從業者之一,神南礦業董事長吳群英在跟記者談到行業如何治本之時,聲音明顯高亢。
吳群英:最大的現狀問題,就是產能過剩,這樣一過剩呢使一切措施都顯得很蒼白,要說煤炭行業困難,就這一個問題,如果砍掉十個億,都不困難。
據保守估計,我國煤炭行業的形成生產能力約在50億噸左右,超出需求將近10億噸。中國能源研究會副理事長周大地是“國家十三五規劃”的專家庫成員,剛剛完成最高層決策谘詢任務的他告訴記者,煤炭業要想重新點亮前進之路,首先是要控製產能擴張,跳出“煤價越低越生產”的怪圈。
周大地:沒有解決市場問題,繼續去用新的投資把原有的投資損失給找回來,就可能形成新的投資失誤。所以我覺得首先來講,是要控製產能的盲目擴張。國家的政策就是不要再鼓勵地方,新增的這些產能該停的要停,這個信號要給的很明確。
按照周大地給出的行業脫困路線圖:第一步,要防止新增產能的擴張,先止住血;然後,將部分現有產能淘汰出局,實現換血。而要實現產能大換血,必須依靠經濟手段和政策手段合力來推動。
周大地:經濟手段淘汰掉一部分,就是我不能全麵的補貼,你現在成本高的你就得退出,第二個就是你質量不好,我也就能從技術上,從清潔的標準上,對你進行施壓,從煤質出發淘汰掉一部分。
➱牽一發而動全身 “棘手”問題誰來接盤?
然而,由於過剩產能的體量巨大,宏觀調控的推力稍不留神,容易觸發矛盾。山東淄博礦業集團董事長孫中輝認為,在現有50億噸煤炭產能的背後,是約500萬人的從業群體,如果淘汰10億噸產能,就意味著近100萬人下崗。
孫中輝:關掉帶來的問題,我感覺就是人員安置。一點辦法都沒有。我們還有3個礦要關,還有6000人需要安置,這個確實是比較困難。
人員安置還不是問題的全部。企業倒下之後,還有社會化職能的移交、遺留債務的處理等一係列問題。同孫忠輝一樣,各地煤企的負責人普遍希望,將這些“棘手”問題統一交由政府的“有形之手”來接盤。
年近七旬的中國能源研究會副理事長周大地,見證了中國經濟多個行業的調整升級。在他看來,落後產能淘汰的故事每一天都在發生。
周大地:職工的安排從國家來講,也隻能適當的解決這些人的後續問題。你這個煤礦光想賺錢,不想負擔這些社會的必要負擔?至於具體的調節來講,每個行業都碰到這個問題,這在我們經濟轉型中一直發生,所以也不用把它作為一個多大的難題。
中國煤炭經濟研究院院長嶽福斌同樣認為,淘汰落後產能勢在必行,隻有這樣,才能點亮煤炭全行業。
嶽福斌:我不保護落後,讓30%的企業發展得很好,有30%的企業必須死掉,不淘汰不死一批,中國煤炭企業好不了。
煤炭隆冬季的采訪接近尾聲,在最後一站山東濟南,當地煤炭局安排了一場行業座談會,原定3小時的會議一再延時最後開了近6個小時。10多位煤企負責人聲情並茂地講述了自己看到的困難,誰都不想自家企業下一個倒下。然而,煤企倒閉潮恐怕在所難免,一份由發改委能源研究所牽頭的報告預計,在“十三五”期間,煤炭企業數量要從2015年的6390家驟減到3000家以內,按此計算,超過半數的煤企都熬不過下一個五年。而眼下這個煤炭隆冬季的黑夜還會持續多久,誰都沒有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