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輕歌:典藏時光
習慣在夜深人靜的時候讀書,像寫字一樣隨意,無關功利。夜半時總是將台燈的光線壓得很低,因為外泄的燈光在這個靜謐的小城顯得有些突兀,更不想因此招來晚上磨褲襠的無聊小賊。
說來好笑,自打搬入這個被煤礦包圍的小城之後,我的腦海似乎就有了隱居的意象。隻可惜雖有遠山,卻無緣親近,好容易樓下有塊空地,還沒等我打主意,一樓的人家便近水樓台的打理成自家的花園。晨起的時候,站在陽台上居高臨下地看看花草,也算不錯的享受。
早上還是習慣性的早醒。附近礦區的廣播體操聲,在朦朧的晨光中“one two three four, two two three four”地節奏,有種回到少年時期的恍惚。
起床的時候,明顯地感覺到冷,於是跳下床通好爐子,想起清晨就滴滴答答的聲音,便伸頭向窗外看去,以為是下雨,卻看到白色的雪花飄飄灑灑地遊戲著。
不知這個時節下雪,對莊稼是否會有影響呢?畢竟好多年不再種地,甚至連種地的步驟都已經忘記了。想來家鄉的春天裏,那些沉睡了一冬的土地,都已在犁耙下蘇醒了吧?隻怕蚯蚓也爬滿了路麵。某個草色青青的溝渠裏,偶爾還會看到交合的百花蛇,那個時候的我,曾經緊張地大喊:“喂,石頭快看,蛇交配!”以為這樣就可以轉移了自己的黴運。
忽然很想回家,回到那個有爸爸有媽媽,有兄弟姐妹的地方,可以吵架,可以淘氣,還能摸魚捉蝦。我一直在心底的最深處,深深懷念著和母親一起扒泥鰍的日子。
那是個盛夏的午後,母親領著我在山上幹活。炙熱的太陽如同暴怒的獅子,將地裏的農人悉數攆回了家,整個悶熱的山窩子裏,惟剩我和母親繼續揮汗如雨。後來,母親領著我站在傾斜的山坡上,遠遠搜尋著山底,很自然地,我們看到了幹涸的小池塘。家鄉的池塘是隨處可見的,農人們為了取水方便,習慣在田野中挖掘池塘儲水。在盛夏的時候,麵積小的池塘往往都會見底,露出厚積的塘泥。塘底也並不是平坦的,所以會呈現一塊幹裂、一塊泥濘、地勢低的地方還會蓄起一灣水的景象。那些水不過一拳深淺,無風的時候,水還是清的,裏麵會有無數細小的蟲類在蠕動。可能也會有微小的魚蝦。
我和母親走下山坡,立在塘埂上,青黃交接的草皮也因了這盛夏的緣故吧,蔫得不再發亮。我看到尚有餘水的地方,連著一個盤子大小的水泥涵洞,長長的野草垂下一片短小的陰影。在那蔭涼的角落裏,一隻螃蟹蟄伏不動。我順勢趴在田埂上,揀個草枝去撥弄,結果螃蟹嚇跑了,留下一堆指甲蓋般大小的小螃蟹慌不擇路。我驚奇極了,螃蟹倒是沒少見,這麼小的螃蟹還是頭一次,於是忍不住就揚頭去看母親。母親微笑著,望望天,又瞧瞧池塘,忽然對我說:“咱們下去看看,能不能扒點泥鰍回家?”
“會有泥鰍嗎?”
“有的,你看那發黑的塘泥,肥著呢,裏麵肯定會有不少泥鰍!”
“我不會扒泥鰍。”
“你下來,我教你!”
……
當我真正掌握扒泥鰍的要訣是捧而不是抓的時候,那種興奮,至今還會衝擊我沉靜的神經。那個時候,我和母親沉浸在捉泥鰍的喜悅裏,早已忘記酷熱的感覺。我們的小塑料桶連泥帶水地裝有半桶泥鰍時,遠遠來了一團烏雲,母親抬頭望望遠方的天空,對我說:“咱們走吧,要下暴雨了。”我的內心是不情願的,但我知道母親的關節炎不能淋雨,於是我們匆匆收拾著,打算上了岸就往家趕。夏天的雨是脾氣暴躁的漢子,不像秋雨那般來得慢,下得緩,綿延許多天。我和母親才爬上岸,豆大的雨點就酣暢淋漓的砸了下來。母親大笑著,將草帽裏的水倒掉,順手就扣在了我的頭上。母親領著我,走下山坡,順便向水田密集的方向走去。母親的本意大概是想看看莊稼的長勢,結果就走到一個積水的田坎邊。母親在雨幕中環顧著烏蒙蒙的四野,然後抹著雨水對我說:“這個田坎裏應該有黃鱔。”
“你怎麼知道?”
“你看看,那草下麵有好幾個黃鱔洞。”
“萬一是蛇洞呢?”
“蛇洞和黃鱔洞不同的,這個應該是黃鱔洞。”
“咱們還是回家吧!”
“你等著,我過去扒一下,說不定能捉條大黃鱔!”
我知道自己無法阻止母親,並且我也很想看看母親是怎麼捉黃鱔的,便立在一邊提著我們的泥鰍桶。
母親走近那道田坎,彎下腰仔細看看,猶豫了一會兒,然後蹲在地上開始伸手去挖那個洞。我在岸上緊緊盯著母親的手。母親挖著挖著,忽然頓住了,接著她迅速站起來,大步跨上岸。我好奇地追問母親,但是她並不回應我的詢問,於是我不甘心地靠近那個洞,結果發現一條色彩斑斕的蛇蜷縮在洞口,那鮮豔的綠直到今日還會耀動我的眼球。我一個轉身,迅速跑開,卻見母親愉快地大笑著快步往家跑。我拎著小水桶跟在母親後麵,邊跑邊大聲笑話她:“你不說是黃鱔嗎?你不說是黃鱔嗎?!怎麼變成一條毒蛇了呢?”
……
那個下午的曠野中,飛揚著我和母親最為珍貴的歡樂時光。
這樣的母親是我所深愛的,即便像年少時,愉快地跟在她的身後,光著腳丫子踩泥巴路,上沙石坡,走黃草皮,用汗水撫摸豐收的果實,亦快樂無比。隻要能夠跟在母親身後,於願已足。
很想媽媽,想念我愛的家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