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心宇:重訪美食之豆腐腦
豆腐腦是一種放諸大江南北皆可口的小吃,隻不過各地叫法不同。南方叫豆花、水豆腐,北方叫豆腐腦、撈豆腐,其實都一樣都是將黃豆磨成豆漿後稍加鹵水之後還未完全形成豆腐之前的產物。南方放糖,北方放鹽,有些地方還有澆頭,林林總總,吃法繁多。陝西最出名的是乾縣豆腐腦;鹵水放的多、硬、豆腐味重,如果作料方的過輕,一般人是難以下咽的。我吃過很多地方的很多種豆腐腦,最好吃的,依舊是兒時吃過的味道。
第一種豆腐腦是我小學時候常吃的。那時還沒有碗蒸的豆腐腦,蒸豆腐腦的大媽用一個綠色的鐵桶裝滿剛出鍋的豆腐腦,放在三輪車上,車上同時裝著調料桶、碗、勺等東西,走街串巷地邊吆喝邊賣。每天早上,隻要聽到大媽的叫賣聲,我必定要端著碗到攤子上花上兩毛錢去買一碗,哪怕沒梳頭沒洗臉,也要先把它買回來。
每當我把錢和腕遞給賣豆腐腦大媽時,就立刻目不轉睛地盯著她,看著她的每一個動作。大媽接過錢和腕,將錢放進上衣口袋,然後一手端著碗一手拿著一個銅質小扁勺(形狀類似於打醬油的提子,隻是沒有高度,就是一個銅片上連了一根小銅條)很迅速地揭開大桶的蓋子,首先一股子熱氣衝上來,接著一股子清香跟隨而至,直接滲入到我的五髒六腑,那叫一個得勁!蓋子掀開後,大媽就會用小銅勺伸到裏麵去舀豆腐腦,一勺、兩勺、三勺……兩毛錢能買五、六勺,會將一個中號搪瓷碗裝的差不多全滿。蓋桶蓋前,大媽總會問一句:“孩兒,夠不夠?”倘若家中吃飯人多,我就會大聲說:“不夠!”大媽就會再加上些,直到碗裝不下,倘若家中吃飯的人少我就會點點頭,大媽會意地蓋上蓋子,將豆腐腦端在手上,準備調製。
別看一碗小小的豆腐腦,調料卻很多的鹽、醬油、醋、鹹菜、黃豆、韭菜花、大料水、辣椒油、香菜最後再點上幾滴香油……除了香菜別的調料我是一樣也不會缺的,大媽給我放入碗裏後,調製的豆腐腦色澤誘人,香味十足,看著就有意猶未盡的感覺了。大媽把調製好的豆腐腦交到我的手上時,每次都不忘叮囑一句:“孩兒,慢點,別燙著!”我一邊忙著跑,一邊給說著大媽道別與感謝的話,不是我年幼不懂事,實在是因為我生怕跑慢了,豆腐腦的香味全散開了去……
這樣的日子過了四、五年,後來因為家搬到了北關,離原來的家屬院遠了,便沒有機會再去院子裏找大媽買豆腐腦。為此,我還懊惱了好一陣子,花邊餅與豆腐腦一起消失,對於我當時那個年紀的孩子來說,打擊的確實有點大,直到有一天……
那是暑假的一天,早上八點多爸爸回來給我送早點,一進門我就聞到一股熟悉的味道——豆腐腦沒錯,沒等爸爸開口叫我,我就從房間衝了出來,一邊接過爸爸手中的豆腐腦,以便急切的問爸爸:“爸,你去東院了?”
“沒有,馬路對麵新開了一家碗蒸豆腐腦,爸爸看著挺幹淨,就給你買了一碗,你試試看味道行不行?”爸爸對我永遠是輕聲細語。
“嗯,好!”我答應的很爽快。
果然,這碗蒸豆腐腦頗有東院豆腐腦的感覺,隻是口感更細膩,鹵水味略輕,調料的味道也剛剛好,鹹鹹的、酸酸的,辣辣的,香香的,一點也不遜當年的豆腐腦。兩分鍾的功夫一碗豆腐腦被我吃的幹幹淨淨,前些日子地陰霾也一掃而光,在爸爸的建議下,我和他一起去了那個豆腐腦攤。
街口轉角處果然多了一個新的攤位,一個操作台上擺著若幹種調料,被一個“U”形玻璃檔圍著,玻璃上寫著五個大字“碗蒸豆腐腦”,旁邊放了兩個小條桌和兩張長條凳,另有幾個食客在吃飯。我四下環顧,沒有找到盛豆腐腦的大鐵桶,隻看到一個爐子上駕著個大蒸鍋,鍋裏冒著熱氣,裏邊應該還有東西吧!我突然大悟,碗蒸豆腐腦,就應該是用碗蒸嘛!怎麼會有大鐵桶!正想著的功夫,豆腐腦蒸熟了,一揭鍋蓋一股熟悉的味道馬上衝進我的口鼻之中,我不由得深吸一口。再看大蒸鍋中一層六腕,擺了好幾層,想是一鍋最少也能蒸三十碗吧!這樣就可以一邊賣一邊蒸,不不用一次蒸一大桶,既避免了浪費,又保證了味道新鮮。
這家攤子的主人是一對年輕夫婦,有三十來歲吧,女的梳一根大辮子胖胖的手腳很麻利,嘴也很甜,一邊幹活一邊招呼客人;男的一臉的忠厚老實像,話語不多見人一笑就算是打了招呼,總是忙著收拾碗筷與洗涮。
因為味道好,人又和氣,他們的生意總是很紅火,真真應了那句老話“和氣生財”!旁邊也有幾家賣豆腐腦的,因為無人問津都是以搬走而告終。我就吃著他家的豆腐腦從小學生變成了大學生。上了大學還是懷念他家的味道。以致於第一個假期一回家就直奔而去,到了街角卻發現已是人去街空,不僅是豆腐腦攤,甚至連菜攤都無影無蹤了…..一問才知道,市容說是占道經營全部取締了。唉!我可憐的美味!
之後那許多年我都拒絕吃豆腐腦,是因為我拒絕別的味道。直到今年4月,我重返家鄉,瞎溜達時突然發現街角處有一家豆腐腦攤子,那桌凳,那布局跟當年一摸一樣,我按耐住自己,慢慢走到攤前,說:“老板,來一碗豆腐腦不要香菜!”
“你先坐,馬上好”多麼熟悉的聲音。攤主說完話,把豆腐腦送到我的手上時,我竟感到有些梗咽,當年的小媳婦已變成大媽,風霜將那根大辮子染得斑駁,不過還是那樣的麻利,那樣的親切,在一旁收拾碗筷的不正是當年的小夥子嗎!胖了,謝頂了,沒變的還是點頭一笑和沉默不語。我趕緊吃了一口豆腐腦,生怕這等了十二年的味道悄然溜走,好味道依舊。依舊、依舊……
說實話,我是和著眼淚一起把那碗豆腐腦吃完的,那不僅是一碗豆腐腦,那裏有我對兒時的回憶,對父親的思念,對往事的懷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