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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旭東:《婚姻狀況》長篇連載

作者:王旭東 2012-06-12 13:29 來源:万博体育maxbextx主页 網


  我的母親是我父親的第三個婆姨,我的父親則是我母親的第四任丈夫。不同的是,我的父親始終是婚姻的遺棄者,而我的母親卻是在男人們還沒有厭倦之前,首先拋棄了對方。
  在我的母親認識父親之前,父親結過兩次婚。父親的第一次婚姻,在懵懂之中開始又在懵懂之中結束,大概沒有給他造成太大的傷害。那年他隻有十六歲。而他的第一個女人當時已經二十一歲。這個女人,我沒有見過,當然,按照正常的時間順序,我也不應當有機會一睹她的尊容。但是,我的大哥見過。
  我的大哥不是這個女人的產物,他和我一母同胞。我的大哥之所以有這樣的幸運,是他返鄉插隊去我的姑姑家出席了一次喜筵,突然就見到了我父親的這位前妻。
  大哥說,他那天喝多了酒,醉目惺鬆。但他還是肯定地對我說,這個女人很漂亮,城市人穿著打扮就是不一樣。他之所以有緣見到父親的前妻。也是因為姑姑那天高興得過了頭。姑姑大伯子的女兒嫁給了公社書記的兒子,這是非常榮耀的一件事。代表奶奶出席婚禮的大哥也很興奮,他終於有了可以招工、上學、返鄉的敲門磚,至少有了可以“走後門”的得利條件。所以他那天喝的酒就特別多。還劃著拳,喝得五迷三道的。
  但就在他沉浸在婚禮的陶醉中,高興得有點張狂的姑姑,突然在侄兒的背上急切的拍了兩下,示意大哥跟他走。
  大哥以為有什麼重要的事情,隨姑姑走出了大門。大哥舌頭發短地問姑姑:“有什麼事呢?”姑姑把手指戳向四五米以外的一個女人,“看,那就是你爸的第一個女人。”大哥沒搞清楚她的意思。身子搖搖晃晃的蕩個不停,姑姑不得不耐心地再次告訴他,那個女人是父親的第一個婆姨。
  大哥後來向我轉述的時侯說,他當時突然就醒了過來。他那時二十二歲,還處在對女人頗為好奇的年齡。所以他沒有等姑姑往下敘述,就徑直朝那個女人顛了過去。
  父親的第一個女人正在和三五個農村老漢婆姨談話,但一看就能明白,她正在俯視這群山民,炫耀自己的幸福生活。她穿得很浪,一個五十歲的女人,竟穿了一件紅花藍底的短衫。比姑姑她大伯子的新娘還要鮮豔,而且滿有一番韻味。大哥徑直走過去掃了父親的前妻一眼,然後向地上狠狠地唾了一口濃痰。
  父親的前妻忙向對麵的老漢打問這是誰家的孩子。對麵的老漢就說是誰誰家的侄兒,插隊回來的。父親的前妻臉色遽變張張慌慌地遠去了。
  大哥很不禮貌地瞪了那幾個人一眼,就讓姑姑拽回去了,那幾個山民不以為然,吃吃笑著對姑姑說,“你嫂子讓他嚇走了呢。”
  從此以後,大哥就對父親多了一層鄙夷,回礦探親對我們的父親愛搭不理。父親肯關心他在鄉下的狀況,他卻不承情,往往不等父親把話說完,扭身就走了。
  發現父親的前妻,無疑對大哥是一個沉重的打擊。因為隨著這個發現,父親鮮為人知的恥辱也暴露在他的麵前。大哥沒有把父親的恥辱轉告給我,是我回鄉下聽到的。與大哥不同的是,我原諒了父親,而且為父親可憐,並且對封建社會的包辦婚姻充滿了切身的痛恨。
  在我們村裏,流傳著有關父親的故事,就是他不諳男女之事。說父親傻冒,連女人的那東西是什麼都不知道。我認為這完全是胡扯。父親那時已十六歲,再愚昧也不可能不知道生殖器的功能。大概是由於年齡小,由於天性怯懦,由於羞慚,不敢放肆地做那樣的事情。總之,村裏的老人一致認為,是父親不能滿足他前妻旺盛的性欲。這個女人結婚不到半年,就跟上一個在村裏駐紮了幾天的閆匪軍跑了。
  父親這個前妻的命運並不好,閆匪軍官有老婆,而且這個軍官兩年後就戰死在太穀。他後來又嫁了一個男人。男人與他共同生活了四年,又找了別的女人。我大哥見著她的時候,她還是一個寡婦,在省城打掃馬路為生。
  父親一次也沒有和我們說起他的這位前妻,包括他的第二房女人。我們了解的父親的“罪惡曆史”,都是從母親口裏知道的。母親每逢肝火過旺的時候,就要翻一次父親的老底。以此來把本已萎縮成一團的父親徹底打倒在地,再踏上一隻腳。

   二
  父親的第二個女人,我的兄弟姐妹卻全都知道,而且都認識這個女人,如果不是我的理智戰勝了感情,她也許做了我的丈母娘。
  我四、五歲的時候,就知道世上還有改仙這麼一個女人。隻不過那時,我還不知道她就是父親的第二個婆姨。
  小時候的我,要比現在精明,而且漂亮多了。十五歲之前,我沒有攝過影,假如有一天我成為國家級名人,或世界級名人的時候,我將難以向媒體提供我兒時的倩影,隻好讓作家記者們去瞎編亂造了。沒有攝過影,並不等於我那時不漂亮,如果在未來的日子裏,我的同學和朋友還有健在的,他們會證實這絕非自戀癡語。
  姐姐在世時,經常罵我,諷刺挖苦竭盡所能,她最瞧不起我的,就是我愛照鏡子,像個女孩子。這個我承認,直到現在,我還喜歡照鏡子,老婆為此也常對我鄙夷不堪。老婆憤怒地指責我說“:你臭美什麼呀,十足的醜八怪。”我涎笑著,回她說:“既然我是醜八怪,你咋賴著臉要嫁我。”老婆一怔,又非常內疚地自責道:“是我瞎了眼。”我馬上對她的懊悔予以認可,“是的,你真是瞎了眼。”老婆吃了虧,衝我啐了一口,唾沫星子濺了我一臉,我抬起衣袖擦了擦,昂然而出。
  從照鏡子這點看,從小我就有自戀症。我認為這不是什麼毛病,自我欣賞唄,礙著誰了。正是基於這個不容動搖的原則,我每天都要照幾次鏡子。一是上班之前,二是老婆不在家的時候。我承認,我是一個失敗的男人,我們當地的土話講,要逑沒蛋。但我自己欣賞自己。我是生不逢時呀。就照我這國字臉,濃眉大眼,隆鼻,闊嘴,滿是個福相麼,怎麼現在反成了這麼個倒運的家夥。
  小時候,我可是個人見人愛的俊才神童哩。老工村的人總喜歡逗我,拿好吃的東西寵我。有一回,鎖柱老漢突然在我褲襠那兒捋了一把。他總愛吃我的雞雞,嚇唬我說他吃了我的生殖器。開始的時候,我總嗥淘大哭,後來便知道他沒那個本事,也沒那個膽量,僅僅說說而已。鎖柱老漢沒結過婚,所以非常喜歡孩子,也愛吃孩子的雞雞。
  那天,鎖柱老漢吃了我的雞雞之後,猝不及防,我也在他褲襠那兒摸了一把,大聲揚言道,我也吃了你的雞雞。鎖柱老漢大慚,羞得滿麵通紅。也許是由於此,他向我惡作劇地揭了父親的老底。
  他在尷尬片刻之後,笑眯眯地問我說:“你知道你娘叫什麼嗎?”我得意地對他宣布道,“巧珍”。沒想,鎖柱老漢連連搖頭說,“不對不對,你娘不是巧珍,是改仙。”我氣憤膺,對他罵了一句粗話,“放屁,我媽就是巧珍。”鎖柱老漢沒因為我出言不遜而惱我,笑嘻嘻地繼續道“你娘真的是改仙,你不信回家問去。”我當即跑回去。
  娘不在家,隻有爹蹲在灶頭打盹。爹就這毛病,有炕不睡,就愛蹲著瞌睡,而且蹲著也能打出呼嚕。爹退休後,還愛這麼蹲著睡覺,我們都勸他改改這個毛病。他不改,說他這麼睡習慣了。但他這麼睡,總給人一種下賤人的感覺。隻有乞丐才這麼睡。我們兄弟現在都人五人六的了,他還這麼在馬路上一蹲,涎水鼻涕地打著呼嚕,實在給我們兄弟丟臉。
  四十年前的那個下午,我一拳就將父親推倒,並立馬將他砸醒。父親的脾性實在是好,醒來之後,並沒遷怒於我。父親揉揉眼睛爬了起來,怔怔地看著我,“咋了?”我很生氣地向他嚷道:“我娘是不是巧珍?”爹眨巴著眼,左右看看,感覺到確實不是在作夢,就板著臉說:“你娘咋不是巧珍,你娘就叫巧珍麼。”我撅著脖子道:“那咋鎖柱老漢說我娘是改仙。”我驀地發現,爹的臉即刻成了豬肝色。但他脾性實在是好。他搖搖頭,含含糊糊地對我說:“別聽他們瞎掰。”然後又徑自睡去。
  母親回來之後,我又將這沒有解開的疑問拋給她。母親的反應要比父親激烈得多,她當即瞳孔放大,眉毛乍起,她破口大罵:“放他娘的臭屁,走,咱們找他去。“她一路拖著我,拖得我踉踉蹌蹌,險些跌倒。鎖柱老漢還在馬路上閑侃。他除了睡覺總是在馬路上閑侃。母親朝他奔去的時候,他正朝著一圈人嘻笑顏開的談話呢。我娘一步跨過去,指著他的鼻子,就像許多年後我看到的英雄人物指著反動派那樣,斬釘截鐵地說:“徐鎖柱,你娘才是改仙呢。”
  鎖柱老漢頓時羞得無地自容,他翻起充滿眼屎的眼睛朝我娘看了看,馬上把頭低下去了。“你娘才是改仙呢,你娘是沒人要的臭貨呢。”我娘的指頭這次已經逼近了他光亮的腦門。鎖柱老漢仍是一聲不吭。他是聰明人。正如我爹教導我的,好男不跟女鬥。
  我娘最瞧不起的也就是這等“好男”,但她覺得再罵下去也沒了意思,見好就收。她朝鎖柱啐了一口,然後堅定地一轉身拖著我回家去了。

   三
  我對地震的感覺,可以說,遠不如那時知道父親還曾有過一個女人那樣強烈。父親的形象一下子在我心裏巍峨了許多,也神秘了許多。父親在家裏地位很低,我們任何一個人都可以對他頤指氣使,都可以不把他當一回事。父親也知趣,總能找到家庭中的位置,一天到晚唯唯喏喏,讓我等和母親指使來去。
  父親的形象其實完全與猥瑣不搭界的,他生得膀大腰粗,相貌堂堂,從最早的相片來看,而且可以說眉清目秀。但不知為什麼,父親一直在家裏立不起來,總也是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樣。母親經常懊悔不迭地控訴說:“我怎麼鬼迷心竅嫁給了你呢?”也許,就是母親的這一控訴摧毀了他的自信。
  在我略為知事的時候,鎖柱老漢故作神秘地告訴了父親第二個女人的故事。他頗有些氣憤地指責那個不貞潔的女人,與此同時,又為父親的憨厚老實充滿了惋惜。奪去父親第二個女人的是他的隊長。隊長趁父親上夜班之機,霸占了改仙,又鼓動改仙與父親離婚。改仙就在離與不離的猶豫之中,父親所在采煤隊的發電機燒壞了。現在燒一台電機大概算不了什麼,至多也就扣幾個月的獎金,但在建國初期,卻是破壞社會主義建設的“反革命”罪行。在此之前,已經有人因此而判刑入獄。隊長就對改仙說,你還是離了好,要不就成反革命家屬了。改仙就下決心拋棄即將入獄的父親。在政府剛辦完手續,改仙便知道那次02manbetx.com 與父親毫無瓜葛,事已至此,改仙已覆水難收。所幸的是,他們還未育有一男半女,也無什麼財產值得分割。大路朝天各走一邊。改仙嫁給了隊長,父親又回鄉下尋了別的女人。
  多年之後,神差鬼使,改仙的女兒竟然成了我的同桌。最初我並不知道這個長著一雙水汪汪大眼睛的女孩是改仙的女兒。她住在一公裏以外的汾河岸邊。小學又不同班,所以我對她的父母了無印象。直到一年之後,我去她家詢問寒假作業,才知道她母親名叫改仙。她母親顯得很纖弱,一副病病怏怏的架子,隻是徐娘半老,蒼白的臉上有幾分秀氣。有女人在門口喊“改仙”,她母親應了,我心裏一悸,猛然想起這個十年之前給我強烈震撼的名字。我問同桌,“你媽叫什麼?”同桌羞答答地說:“你不是聽見了麼。”我說我沒聽見,同桌就極快的低聲說了她母親的名字。我當即被證實了的這個事實羞得滿臉通紅,而且氣喘籲籲。同桌問我,“怎麼了?”我說不怎麼。但我已把自己的書本整理好了,背上書包就往外跑。同桌茫然,拽住我的胳膊說,“你怎麼走呀,作業不是還沒寫完麼。”我卻甩開她大步跑了出去。
  她娘在門口說話,見我慌慌張張出來,就向追出來的女兒說:“你倆鬧架了?”同桌說沒有,在我背後大聲罵我神經病。開學以後,我在桌子中間劃上了一道白線,並且再不與她搭話,我恨改仙,也恨改仙的女兒。男女生在桌子中央劃白線,在我們那時候很普遍,我的同桌並不以為然,隻是她對我突然變態覺得不可思議,幾次小心翼翼地拐彎摸角地問她哪裏得罪了我。我越不說,她越著急,越不安。直到好事的同學知道我父親和她母親的故事,在班裏肆意渲染的時候,她才果斷地與我劃清了界線。她找了老師,要求調換座位。“老倆口”的關係已使我們抬不起頭來,“小倆口”的謠傳更使我一看到她就想嘔吐,想爆打她一頓。
  我們如願以償。但世界上的事情就這樣奇怪,當你恨不得讓它在世上消逝的時候,你充滿了憤怒,當果真離開你以後,你反而悵然若失,心裏又充斥著空虛。當我不由自主朝左看的時候,每次都能看到她的目光也正在向右嘹望。她畢竟是一個美麗而優秀的女學生,而且眼睛裏漲滿了怨怒和無奈。
  我們這種不明不白的牽掛一直持續了四年,直到我再也控製不住,在高中畢業前夕,聲音顫抖地問了她一句,“你也去插隊嗎?”

   四
  母親離過一次婚,這件事我們兄弟都知道,但母親拋棄過三個男人,卻是在姐姐、姐夫不共戴天,分手後不久我們才聽說的。
  姐姐堅持要離婚,說她再也不能和那個“畜牲”生活在一起,而且是,一天也不能等了。她立馬要去政府辦手續。母親不允,她用一種蒼老而疲憊的口氣說:“離什麼,湊乎著過吧!”姐姐對她的勸告嗤之以鼻。聲言她決不湊乎。母親便搖身一變,以主宰者的姿態振言道:“我不同意。”姐姐沒被母親嚇倒,她響亮地“哼”了一聲“我不管你同意不同意。你不是也離過一次婚嗎?”
  母親像被雷擊了一樣,左右搖晃了幾下,然後硬硬地挺立在那裏,然後衝姐姐啐了一口,“我咋養了你這麼個孽種”。
  姐姐臉色立刻變白,金魚似的眼睛鼓了一鼓,毅然地將一米長的辨子一甩,像走出監牢,慨然赴死的烈士一樣,挺胸昂頭的跨出了我們家的門檻。
  她把婚離了,把我那個一年零三個月的姐夫從我們家徹底地驅逐出境,盡管她已懷上的這個油頭粉麵者的兒子或者女兒。她三年沒回我們的家,她自己在附近村裏租賃了一間小房,一個人過上了自由的日子。她後來生下“姐夫”的後代,獨自撫養,據說這三年活得很艱辛。母親一直在探視和不探視女兒的矛盾中猶豫著,最後她還是采取了不探視的立場。她也不允許我們去探視。盡管她說這種話的時候,臉上充滿憂傷和牽掛。
  母親大概怨恨姐姐揭了她的老底。這是我從她對鄰居大媽的咳歎聲中感覺出來的。她不允許我們在家裏提一聲有關姐姐的事,至於父親,他大概沒有勇氣與母親商量對姐姐采取的一切“措施”。父親偷看過姐姐幾次,這是我後來聽姐姐說的。父親采取的是地下黨接頭的辦法。母親也許知道他的可惡行徑,隻不過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罷了。
  姐姐的這件婚事一開始就搞得家裏很不安寧。當姐姐自由戀愛,與那個梳著小分頭,兩個眼珠子賊遛賊遛的退伍軍人勾搭上以後,家裏就沒有平靜過。母親對這個一進門就滿臉堆笑,時時討好我們的男人,一眼就看出他的虛偽和浮淺,母親那時就一針見血地說,這種男人不是過日子的男人。姐姐卻執意要嫁給他。她已被他的愛情弄得鬼迷心竅。姐姐征求父親的意見,父親說:“你看著辦吧,日子是你過呢。”姐姐把父親的話當作認可的意見,覺得有了後盾,聲言說:“我爸爸同意了呢。”不想母親卻不屑地說道,你爸爸算個屁。一下就全盤否決了。
  事情就這樣奇怪,當姐姐、姐夫蜜月剛過便打得不可開交的時候,母親卻息事寧人地勸姐姐“嫁雞隨雞,嫁狗隨狗。誰家兩口子不拌嘴呢,鍋碗咋有不碰撞的時候呢。過上幾年就好了。”姐姐最初往娘家躲藏時,母親不許她過夜。當姐姐起意離婚,母親還是苦口婆心勸她說,“走一家不如守一家,男人都差不了多少。”
  姐姐後來又嫁了一個男人。這個男人是我們礦造反組織“井岡山”戰鬥隊副司令。姐姐沒有回來征求父親的意見,但她領著這個一身偽軍服,滿麵蠻橫的男人到我們家“認親”來了。父親對這個他熟悉的運搬工不置可否,但還客客氣氣地點頭微笑。母親卻愛搭不理,對這個造反司令喊她“媽”,也沒有應一聲。他帶的禮物很多,在那個物質匱乏的年代,也很貴重,但母親瞧也沒瞧一眼。姐姐以為能回來混一頓飯吃,在尷尬無比的坐了兩三個小時以後,見母親絲毫沒有起火的意思,灰溜溜地走掉了。
  新姐夫走後,父親大概感到太不夠情禮,嘟嘟噥噥地小聲牢騷道:“不管咋,也該留下吃一頓飯麼。”母親立馬怒斥他道:“這事用你管?”父親不服,又低聲抗議說:“咋也是自家的孩子麼。”母親歪了一下鼻子,鄙夷道:“春花是你的孩子?”父親立刻不言聲了。
  我們因此知道,姐姐的父親是另一個男人。我們竟然一直蒙在鼓裏。父親實在是好,他對姐姐視如已出,待姐姐很好,有時比對我們還好。及至成年,我才感到父親的高大,父親的善良。

   五
  母親在嫁給父親以前,經曆過三個男人。真正辦過結婚手續的隻有我的父親和姐姐的生父。
  母親家十分貧窮,十口之家僅有五畝旱地。一年有多半日子生活在半饑不飽之中。我們的姥爺是個除了作弄莊稼什麼手藝也沒有的人,他解決生計危急的辦法,便是不停地賣兒賣女。他一生共育有十二個男女,除了死去的兩個,還送出去四個。所以,我還有四個不在冊的舅舅姨姨。她們後來都與母親有了聯係,與母親一齊控訴過姥爺的無能和不負責任。他們的這種怨恨一直持續到我長大成人。我大哥結婚的時候,他們都來賀喜。晚上團坐在炕頭,他們又一齊控訴我的姥爺,說姥爺無情無義,忍心把他們賣給了別人。從他們的談話中,我知道他們在做了別人的養子養女之後,確實吃了許多苦,受了許多罪。精神上的傷害不說,物質生活也沒有多大的變化。有錢人一般不收養窮苦人家的孩子。收養他們的家庭也大多比姥爺家強不到哪裏。所以,他們都感到委屈,都感到離開親生父母的辛酸,有一種被遺棄的怨怒。母親沒有被送人,但她從小給人家當了童養媳,也是苦大仇深,所以很容忍他們的控訴和不滿情緒,當他們齊聲討伐已經下世的姥爺,母親有時也采取隨聲附合的態度。
  小妹結婚的時候,是“文革”後期。我那時正要求進步,一心想靠近黨組織,思想很積極,大概也有點“左傾”,見他們不去聲討萬惡的舊社會,不去聲討蔣介石、聲討剝削階級,卻喋喋不休地聲討一個非常善良的老人,聲討自己的生身父親,不禁心潮澎湃,義憤難平,鬥膽向這些長輩們疾聲道:“你們以為姥爺願意把你們送人嗎,你們不是他的親骨肉?他隻是迫於無奈嗎,如果不把你們送人,也許陪們早餓死了呢?還能活到現在。”
  我的舅舅姨姨頓時啞口無言,一個個羞愧地低下了頭,嗤嘍嗤嘍地去喘粗氣,剛才三舅最激動,控訴得最激烈,也許因為他遭得罪最多。他最初送給趙家的時候,趙家隻有三個女兒,他立足未穩,趙家女人突然生下一個兒子,緊接著又生了兩個男孩,所以可以想象他在趙家的地位。如果當初生活勉強溫飽的趙家還有讓他傳宗接代的意思,那麼現在他就成了一個貨真價實的“多餘人”。他才三歲,指望他幹活還早著呢。白養活他還不算,還得將來給他蓋房子,娶媳婦。這無論如何是一筆劃算不來的買賣。所以完全可以想象他當時的處境,“我連他家的豬狗還不如呢。豬狗他們都怕餓死,凍死。可我三天不吃飯,他們看也不看我一眼。都怪咱爸咱媽呀。”他控訴得鼻涕淚流的。
  在我批判他們的發言剛落下聲的時候,他們都慚愧地低下了頭。他們一時都不知道該如何反駁我,也不知道該如何教訓我。我的母親卻不讓了,我給她丟了臉不說,根本地是我大逆不道,競敢如此“犯上”。她從兄妹那麵轉過臉來,衝我的身上狠狠地呸了一口,“滾,這兒沒有你說話的地方。”
  我很不服,我其實不願陪這些山裏來的親戚說這鹹淡話,是母親逼著我陪她們。我那時已是家裏文化程度較高的“學者”,母親滿心希望知書達理的我能為她在兄妹麵前“長臉”,誰知我競說了這麼一通“屁話”,所以母親斥責我也在情理之中。但我還是不服,我涎著臉辯白道:“就是麼,那是舊社會的過,又不是我姥爺一個人的過”。
  母親揮拳趕我,“去你的吧,一點兒人事也不懂。真是書念到狗肚子裏了”。
  我還是不服,心潮難平,邊往外走邊低聲嘟噥道,“那時能計劃生育就好了,也省下你們受這份罪。”
  我的左腳剛跨出門檻,母親的鞋已砸在我的頭上,緊接著我聽見我的四姨“卟哧”一聲笑了起來。

   六
  母親早年的遭遇要比那些舅舅姨姨悲慘得多,她唯一幸運的是沒有改名換姓,至始至終姓著姥爺的姓,這大概是讓那些改換門庭的兄妹們眼熱的一個原因。母親不大肯講她的過去,有些怕是羞於提及,有些可能是提起。隻是在我們詛咒家裏的夥食水平,或者躲避家務勞動的時候,才現身說法,以她慘不忍睹的過去啟發我們的思想覺悟。“玉米窩窩怎麼不能吃了,告訴你們,那陣子我隻有過年才能吃上窩窩。”針對妹妹不願洗自己的衣服,母親說,“你都十五歲了,還不想洗衣服,你知道我幾歲開始洗尿布洗被子,給人端屎端尿,喂豬割草的。四歲!你們真是生在福中不知福,泡到蜜罐罐裏了還嫌糖甜。”
  母親的教導大半還是有效果的,對我影響尤深。我之所以現在仍能滿足於粗茶淡飯,仍能自我控製,不去坑蒙拐騙,不去貪汙受賄,不去搶劫銀行,大概與母親的血淚控訴不無關係。與母親的早年比,我們其實生活在天堂裏了。企業不能正常發放工資算什麼,白麵不是還吃著麼,電視不是還每天看著麼,衣服不是還沒有一處補丁麼。我把這些道理講給老婆聽,以為老婆會受到一點啟發,會有點良心的發現,不再逼著我去掙錢。但是,事實再一次證明我過高地估計了老婆受教育的功能。老婆還沒等我把話說完,就滿臉厭惡地衝我吐了一口,尖聲叫道:“你少給我來這一套。你媽受苦是活該,誰讓她生在那個時候。”
  如此看來,母親的出生本身就是一個錯誤,本身就是一樁罪行。她出生在不該出生的年代,就象我老婆悔恨自己也早生了幾十年一樣。這筆帳隻能算在我姥爺身上。
  二十年前,姥爺還活著,還很精神地作弄著他的莊稼。我問過他這個問題。因為我自己深感到多子女家庭的貧窮和困窘,幾個人爭一個梨吃,幾個人爭一塊西瓜皮啃。姥爺很喜歡我,因此我在他麵前有時沒大沒小。我趁姥爺臉上有了難得的笑容,對他突如其來地提問道:“家裏那時窮得揭不開鍋,你和姥姥又何必生那麼多孩子。”
  姥爺立刻大窘,胡子裏的肉皮都紅了,眼睛羞得不敢看我,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罵我道:“好你個狗日的。”然後側身躺在炕頭。我知道自己說了不該說的話,挪下炕走人,不料姥爺無可奈何地低聲自語道:“哎,生下你三舅以後,我們就不想要了,可是後來還是生下了你媽和你那幾個姨姨。”
  三舅之後便是母親,如果那時能計劃生育,如果姥爺自己願意計劃生育,那就不會有母親了。沒有母親,也就不會有我了。沒有我,我也就不會看到這個美好的世界了。我馬上被這個推斷嚇得出了一身冷汗,也深感責難姥爺帶出來的內疚和慌恐。我嚇得逃走了。
  但是,有一點還得承認,母親不該出生在這個世界。這是母親自己講的。
  母親不該出生在這個世界。愈到晚年,母親的這個意識愈為強烈。母親一次次地對我發牢騷道:“你們說,我活在這個世上到底活了個甚。受了一輩子罪。真還不如不到世上走這一遭。”這也許是她發自肺腑的哀歎。
  母親一生確實很不平坦。除了命運帶給她的不可逃避的痛苦,還有她自身性格難以避免的悲劇。
  母親太要強了。心高氣盛而命運不公。連我的許多朋友也在我麵前說,你母親是個男人性格。我嘴上不喜歡這個評價,但心裏還是默認的。我其實還是佩服和尊敬我母親的。我想,如果我母親有那個木蘭替父從軍的機會,母親說不定也能弄個將軍元帥什麼的;如果母親有劉胡蘭躺在閆匪軍的鍘刀之下的機會,她肯定不會比劉胡蘭遜色;如果母親有武則天登基做皇上的機遇,她駕馭朝政的能力,我想也不會比武則天差到哪裏。
  但是,母親不幸,這一切機會她都沒有得到。命運給她的機會,是做童養媳,是做家庭婦女,是嫁給包括父親在內的一些沒有財富的男人,是做了我們這些不肖兒女的母親。

   七
  姥姥說過,母親生下來也是準備送人的。之所以遲遲沒有賣出去,是因為母親生下的第二天起,便通曉人世似的知情達理。原先送出去的舅舅姨姨,一來到這個美麗的世界便大哭大鬧。姥姥吃糠咽菜,奶水不多,他們就蹬腿甩臂地進行抗議。喂玉米麵糊糊也不肯吃,為了他們能活命才送人的。母親是個例外。生下的那天晚上,她也歇斯底裏的叫了半天。也許她明白哭鬧也無濟於事,反而會被驅逐出家,第二天便出奇地安靜。喂什麼吃什麼,不喂什麼也沒什麼表示。抱他也行,不抱她扔在炕上一天也行。姥姥說,你媽從小就皮實。皮實,是我們那一帶的土話,也就是能忍受,能逆來順受。能在地下走動的時候,也不要吃要穿,而且很有眼力,姥爺下地回來,她會給姥爺端一碗水;姥姥織布累了,她知道給姥姥捶捶背。這麼好的孩子怎麼舍得賣呢?
  最後,母親還是送給人家當了童養媳。民國二十七年,我們那一帶幹旱,歉收七八成。第二年春上,姥姥家連糠缸也快要空了。於是,“分流”人口的念頭又在無能為力的姥爺心中產生了。於是開始求人給母親找婆家。母親那年九歲,初懂人事,知道自己這是要“嫁”出去,所以一開始也哭了幾次。哭是自我傷心的哭。沒有一點不從的意思。她深刻地理解父母的難處。
  母親“嫁”得這個村離姥姥家八華裏。屬於丘陵地帶,大部分人家的日子要好於山裏。這個叫南王莊的許多人至今還記得我的母親,還記得母親的許多反抗鬥爭的故事。他們毫不避諱地對我說,你媽這種女人少有嗬,骨頭比男人還硬哩。
  母親的這位前夫家我去過。跟著姨姨的兒子去他家裏看過鬆鼠,我那時十二三歲,不太懂事,隻覺得鬆鼠好玩,不管是不是母親的傷心絕望之地。母親的前夫,我也見過,不過一個幹癟氣喘麵孔有點陰沉的老頭,母親離開他,也是母親的幸運,從他當時氣奄息息的模樣看,遠不如我父親。我前後去過他家三次,他沒有和我講過一句話。我隻記得他目光抑鬱地看了我幾眼。我不知道他知不知道我是他前妻的兒子。他們並沒有結婚,也大概沒有真的共同生活過一天。母親離開他家時才十二歲,顯然還沒有成婚的可能,在我們當地,十三歲才允許童養媳和丈夫同居,因此他即便知道我是誰的兒子,也不會有什麼太複雜的想法。
  他打母親最厲害,這是村裏人給我講的。他比母親大八歲,應該知道母親是他將來的什麼人,但他出手之狠,卻是村裏老人至今也不能原諒的。據講,他是受了他娘的教唆,受了他兩個大嫂的煽動,但他也殘酷了一點。曾經有一次,他從家門口一腳將我母親踹在十米以外的坡下。母親當時就昏死過去。
  母親能吃苦,能幹活在村裏是有名的。幹練,麻利,有勁,比成年婦女還能幹。一挑百八十斤的水,不歇就能從十華裏以外的井口挑回家裏。收秋,推磨,比一般男人也利落,做地裏活,做針線活,鏽花做飯,樣樣在行。心靈手巧,決不偷懶。這點,連前夫家裏的人也承認。但母親有個致命的,也是他們不能饒恕的缺點,就是她容不得別人喝斥,容不得誣蔑輕視。母親伶牙俐齒,敢於直言。但婆婆有氣要向她出,妯娌有怨要向她撒,她的男人更是認為買來的媳婦由他騎來由他打。
  他們好像能經常雞蛋裏挑骨頭似的找到我母親些微的失誤,或者婆婆嫌她甩臉子給人看了,或是嫂子嫌她端飯端得慢了,等等。她們就開始對她訓斥,開始挖苦,共同認為我的母親每天就隻顧睡覺享樂了,是一個十惡不赦的的吃閑飯的“寄生蟲”。母親幹多少活沒有怨言,但就是不能接受他們的無端侮辱,於是還嘴,反唇相譏,以矛對矛。後果可想而知,他們就教唆她的男人管教她。有時婆婆也上手,母親的牙齒被打掉過兩次。
  母親不服。打倒,爬起來繼續對抗;又遭打罵,隻到婆家人打累了,母親仍堅強地站在他們麵前,用一雙仇恨的眼睛怒視著他們。

   八
  母親十二歲時跑回娘家,而且發誓再也不回去。姥爺不想“毀約”,試探地要“完壁歸趙”。母親指指腳下二十米深的山溝,說你要我回去,我立馬跳下去。
  姥爺氣餒了。馬上托人向“親家”說好話。親家對這個未來的媳婦也有了怵意,害怕將來也難以將母親收拾熨貼,兒子立不起戶主的架子。但他們不這麼說,他們仍堅持要人,不要人也行,需付清母親在她家吃穿所花費的三十鬥玉茭、十丈粗布,折合錢也行。姥爺哪裏能付得起,姥爺便又央求母親回。母親還是堅決不回去,她這次已被打得昏迷了兩天,回去斷然又是無休止的折磨。母親這次聰明,她急中生智,讓姥爺去找她的三舅,讓三舅去他家回話。
  我的這位老舅,是我們那一帶方圓百裏的名星人物。一條名振鄉裏的光棍,獨身、窮困,所以打架不要命,能自己用刀紮自己的大腿。姥爺認為可行,便派我的三舅前去調理這件糾紛。我的老舅為了自己的外甥女憤然赴行,他拿著一把殺豬刀,一進母親的婆家便把刀紮在他家的門板上,然後讓他們重提解約的條件。那家人嚇得全萎縮在窯裏,大氣不敢出。
  老舅輕蔑地掃了他們一圈,清清喉嚨,衝他們家的鍋裏吐了一口濃痰,轉身離去。
  母親就此徹底逃離了虎穴,獲得了第一次解放。然而,也因此在方圓幾十裏聲名狼籍。
  此後的五年中,姥姥姥爺曾多次托人作媒想盡早把我母親再嫁出去,但是,五年之內,竟然沒能找到一個肯納娶的人家。
  悍暴之名幾乎使母親成了嫁不出去的姑娘。在我們那個地方,人們不知道曆史上有“快嘴李翠蓮”這個人物,但都知道敢和公婆兄嫂鬥架的於巧珍。誰家敢娶如此難以調教的媳婦。有豐厚的嫁妝也到罷了,可是姥爺拿不出一件象樣的陪嫁品。
  盡管母親那時已是一個壯勞力,不亞於一個青年小夥,但姥爺家無田可耕,那幾畝薄地還不夠姥爺一個人作弄。也無布可織,幾年十幾年才做一件衣服,還不夠姥姥一個人縫補。但她卻有一張要吃飯的口,而且允許吃飽的話,她的飯量不亞於一個成年男人。所以,姥爺急不可耐地要把她從家裏趕出去。
  在趕不走的五年中,姥姥動員了全村的女人對我母親進行傳統教育,讓她明白一個女人應該恪守的婦人之德:任勞任怨、埋頭苦幹,任打任罵,克已複禮;不孝有三,無後為大;孝順公婆,禮待妯娌;伺候男人,俯首為牛。輪番轟炸的啟蒙教育,並沒有在母親身上收到多大效果,事後證明,幾乎毫無作用。三十年之後,母親卻想把這套理論強行灌輸給我的姐妹。正象母親當年對這套東西充耳不聞一樣,我的姐妹對此更是嗤之以鼻。江山易改,本性難移,母親終於從兩代女人的命運中,體味到這一放之四海而皆準的真理。
  母親的命運在十七歲時出現了轉機,終於有一戶人家肯聘她為媳婦了。這戶人家比我姥爺家更窮,所在的村莊也更偏僻,更苦焦,那裏人的生活幾乎還處在原始部落時期,我母親的這位前夫家,有兄弟四人,皆到婚娶的年齡。他們用“抓鬮”的辦法,決定了母親的命運,母親成了老三的妻子。
  老大老二皆精明強悍,老三卻是柔弱奸猾。
  母親在被一條借來的毛驢馱進山裏的半年之內,確實享受過一段日子的厚愛,眾星拱月一樣的寵護。這家人的日子雖然也是吃了上頓愁下頓,但在山東移民的老子管理下,家裏安然和睦,時不時還能吃到獵來的山珍奇味,母親操持家務裏外皆是好手,到也受到應有的尊重。隻是好景不長,在母親的這位公爹突然患病暴死之後,家裏便再也沒有安寧。這一切皆起因於我的母親。

   九
  母親再一次成為“禍水”。
  母親對這一段曆史一直諱莫如深,從未提起,但是我的姐姐卻知道母親這一時期的生活狀況。姐姐六四年初中畢業,沒有考上高中。在家裏做了一年家務,終於不耐煩。她時時和母親在各個方麵發生激烈衝突,姐姐在性格和容貌上都是母親的翻版,一樣身材高大,一樣臉形如瓢,一樣濃眉大眼,也一樣性格強悍,得理不讓人,非要把對方置於尷尬之地才肯罷休。公正地講,母親和姐姐都是潑辣能幹的女人,都是僅服真理的女人,絕不是胡攪蠻纏,留給別人小辨子可抓的女人。但她們共同缺乏的是:寬容。也就是俗話講的能任勞,不能任怨。容不得別人對她們有一點誤會,也容不得對方有什麼失誤和毛病,而且有一種抓其一點,不及其餘的惡劣。譬如,母親串門時吩咐姐姐洗衣服,母親回家時看到姐姐在門口仰天坐著說話。母親便大聲責罵姐姐,“讓你洗衣服,你坐著幹什麼?”如果換在別的女孩身上,可能笑著對母親解釋說,衣服已經洗好了,事情也就在瞬間過去了。但姐姐不是這樣,她容不得這種誤解。她的反應極為迅速,極為猛烈。她一蹦三尺高,惡聲斥問母親,“你怎麼知道我沒洗,你怎麼知道我沒洗,你也不調查調查就瞎說。”母親假如能寬容大度一點,這點風波也就過去了。但是母親不行,母親也容不得別人對她如此說話,尤其是自己的女兒,母親的反應更為激烈,母親伸起手指直逼姐姐的額頭,氣急敗壞地說道:“你這個臭丫頭,我說你兩句怎麼了。你成天不做事,坐在門口歇涼涼,我就不能說你幾句。”姐姐不服,仍大聲嚷嚷,“說得對我聽,說不對我一句也不聽。”母親大怒,“你不聽也得聽,我生下你,這句話也說不得了。這成了什麼了。”姐姐不屈不撓,呲毛瞪目道:“說得不對,我就不聽。”
  她們就這樣爭執下去,往往持續一半個鍾點。事後彼此仍耿耿於懷,在一天之內,為這個話題繼續爭辯幾次。因此,姐姐就有了急早離開這個家庭的念頭。
  當時離家隻有三種方式,一是出走,姐姐似乎還沒有這個極端的想法;二是嫁人,姐姐當時已經十八,有這個基本條件,但她不想早早地把自己嫁出去;三是招工當兵。然而招工當兵談何容易,憑我父親的能力,怕是連個臨時工也找不下。
  在較為激烈的一次爭執之後,姐姐一生氣,獨自乘車回了老家。由此也知道了自己不幸的身世,因此也挽救了她自己。
  她回到姥姥家,還怒氣未平,一臉苦衷相。姥姥讓她吃飯,她不吃,讓她喝水,她也不喝。姥姥便問她,誰惹你生這麼大的氣。姐姐大概不好意思說,所以保持沉默。姥姥七老八十,閱曆太少,由此浮想連翩,慨然長歎,“究竟不是自家親老子哩。”姐姐開始沒聽明白,但她究竟是初中畢業,這點話音還是聽得出來的。她破涕為驚,猛地拉住姥姥的手,高聲追問道:“你說什麼,我爸不是親爸?”姥姥自知說走了嘴,但姐姐容不得她後悔和狡辯,劇烈地搖晃著顫巍巍的姥姥,那樣子像姥姥惹不如實交待,她就會把姥姥推倒在地。“你到是說呀,我咋不是親爸,我親爸在哪裏?”
  姥姥大概也看出不坦白交待不行了。她知道不如此,自己這個暴烈的外甥女非把她搖晃得昏死過去不可,便懊悔不迭地自責道:“你看我這個老不死的,亂說些什麼呢。好,好,我告你,你親爸早不在了。”
  姐姐向我轉述這個過程的時候,臉上並沒有什麼悲傷的表情。她沒有見過她的生父,感情上不可能產生多大震撼。但她對自己身世的突然變化卻充滿了驚詫和惶恐。所以,她對我說:“當時,我到希望咱媽不是親媽。”因為她一直對母親心存芥蒂。盡管母女親情深厚,但她倆人性情太相象了,都很剛悍,時時發生衝突。
  姥姥告訴姐姐,她的生父還在她未出生之前,就在與日本鬼子的戰鬥中犧牲了,她是遺腹子。
  姐姐這次倒顯得很機靈,很敏感,當即大聲道:“那我就是烈士子女了。”她當時高興得幾乎有點手舞足蹈。
第二章


  能做一個烈士子女,在三十多年前,是一件無尚榮光的事情。
  烈士子女!烈士就像一頂桂冠,從此戴到姐姐的頭上;就像一披紅光鮮豔的袈裟,使披上它的姐姐從此結束了苦悶無奈的失業生活。
  姐姐第二天就從村裏返回到礦上。她原本要多住些日子,至少住半年,好讓悔恨和痛苦多折磨一段她認為寡情薄義的母親。當她知道自己是烈士子女之後,她對母親的怨懣便一掃而光。她喜氣洋洋地像捧著一項國際性榮譽一樣回到了家裏。她一進門,就怒不可遏地責備母親道:“你為什麼不早告訴我,你為什麼一直瞞著我?”
  母親對她不期而歸已經喜形與色,但一看她忤逆犯上的蠻橫和莫名其妙的質問,當下臉色由喜變怒,用鐵勺敲著鍋邊道:“你叫喊什麼,我瞞你什麼了?”
  “我爸爸是烈士,你為什麼不早告訴我。你害了我。我們班還有個烈士子女,他考高中分也不夠,可學校保送他上去了。”
  母親說:“你自己考不上,怨誰?”
  姐姐便有點氣短,但她仍跺著腳道:“你早該告訴我麼,你為啥不告我?”
  母親斷然道:“告你幹什麼。你爸對你哪點不好了。你再胡鬧,你爸也沒對你說過一句硬話麼。”
  這是我母親第一次為父親評功擺好。我看見正準備逃跑的父親臉上有了一絲陽光。他原先一直蹲在炕頭打盹,對女兒知道這個重大秘密,頗為慌張,蹲不是走不是。此刻聽到母親如此公正和高度的讚揚,就囁囁嚅嚅地對母親道:“既然春花知道了,就告她算了,總不能瞞她一輩子。”
  “用你多嘴?”母親竟不客氣地頂了父親一句。
  父親的頭便猝然垂下。他愀然了片刻,挪著下地拖著鞋悄然地走出去了。
  當天晚上,姐姐低聲下氣地纏著母親講生父的故事。母親拒絕了。母親隻說了一句:“你爸是讓日本人打死的。”就再也不理姐姐了。母親的臉上充滿了莊嚴的痛苦和悵悔,使姐姐不敢追問下去。
  那段時間,姐姐像換了一個人似的,出來進去都哼著“學習雷鋒好榜樣”那首歌,她五音不全,而且和母親一樣,聲音沙啞,唱歌很難聽。我大聲嘲笑了她幾次,她仍毫不氣餒地唱進來唱出去。每逢有人來我家,特別是她的同學夥伴到我家串門,她不等對方說話,便興高彩烈地對人家說:“嘻嘻,我才知道,我是烈士子女。”
  “我親爸是戰鬥英雄,是在和日本人的戰鬥中,英勇犧牲的。我過去一直不知道,真是……”
  這些人便向她熱烈地祝賀,姐姐臉上的笑容就更加幸福,更加燦爛。生父的死,沒有給她帶來半點痛苦,反倒使她如獲至寶。
  有半個月的時間,來我家瞻仰的人特別多,她們絕不是向我姐姐來道喜的,尤其是那些女人們,她們是終於得知母親還曾經有過一個丈夫,而這個秘密一直被母親隱藏著。這些女人們一來就刨根問底地向母親打聽前夫的軼事。母親全都一句話把她們打發了,“人都死了幾十年了,有啥說的。”然後母親鐵青著臉將這些女人們找個借口打發走了。
  母親對姐姐“範進中舉”的張狂,幾次加以申訴。姐姐到底是個剛烈女子,對這個半路撿來的喜訊毫不退讓。隻到有一天,被別人醍醐灌頂,她鄭重其事地對母親說:“你領著我找礦領導去,我要當兵,我是烈士子女,我要繼承烈士的遺誌,去解放台灣。”
  母親一臉漠然,“要找你自己找去。”
  “找就找,我是烈士子女。”
  姐姐氣宇軒昂地找了礦長、礦黨委書記,然後又找了武裝部,武裝部的領導說:“我們調查調查。”
  “你調查去吧,你們再調查,我也是烈士子女,這個兵我是當定了。”
  那時領導還很負責任,也沒等著送禮,派人去老家做了調查。調查的結果與姐姐講的基本符合。遺憾的是,當年征兵不招女兵。礦上經過研究,決定招錄姐姐當工人。
  姐姐大為不滿,氣勢洶洶地找到礦長,“我就要當兵,我就要繼承父親的遺誌!”
  母親隨後趕到,大手一把將她拖了出來,“你狂個屁。”

十一
  姐姐參加工作以後,飲水思源,想回生父的村莊探親。她讓母親陪她去,她找不到地方,也不敢冒然而去。母親當即拒絕,不無譏諷地說:“你不是很能麼,你一個人不是哪也敢去嗎。”
  姐姐很傷心,也很遺憾,也很惱火,“沒你,好像我還去不成啦。你看我一個人找到找不到。”“那你還說什麼。”
  姐姐究竟是個女孩,還是有些膽怯,她便動員大哥和她去,大哥不去,又央求二哥,二哥也不去。十三歲的二哥不僅不去,還冷冰冰地說:“你是找你奶,又不是找我奶。”姐姐踢了他一腳。
  姐姐後來就找到了我。我當時十歲,對她與我不是一個父親這件事,無所謂,而且我很願意借這個機會,痛快的玩一次,爽快地答應了。她不敢對母親說,讓我講,我已經知道母親對這件事的態度,心有怯懦。但還是硬著頭皮對母親說了。沒想到,母親答應的很痛快:“去吧,去吧,你姐身子長得那麼大,腦袋還不如你呢。路上你照顧姐姐。”
  臨走時,母親早早地出門去了,父親給了姐姐二十塊錢。姐姐很感動,含著眼淚對父親說:“爸,你還是我的親爸爸。”父親抹了抹眼睛,“該回去,你爸就你這麼一個孩子。”
  當我們就要上火車的時候,母親滿頭大汗地趕來了,她遞給姐姐一個包,喘著氣說:“這是給你奶奶的,她就愛吃點甜的。”母親又遞過一包旱煙,有點哮喘地說:“也不知道你四叔在不在世,如果他還活著,你把這煙絲給他。”
  我們上了火車打開一看,是一紙袋水果糖,還有二斤點心。我嘴饞,想吃一塊,姐姐打了我手一下。“下車我再給你買,我現在掙錢了。”
  我有點不高興,扭頭看窗外,不再理她。
  火車飛馳電掣般向家鄉駛去。山緩緩地向後移動,路基兩旁的樹也急速地向後邊閃去,汾河水也在倒流。我那時很少有機會坐火車,覺得很有趣。看得也就入神。而且,從那時開始我就很親近大自然了,家裏人口多,亂糟糟的,尢其是父母,動不動就吵,吵得人心慌意亂。所以,那時我就常跑到山下的河畔,沉思默想,想入非非,現在想來,我對文學的興趣也就源於那個時候。
  猛不丁地,有人在我頭上拍了一下。我抬頭去看,姐姐笑吟吟地,把一塊水果糖遞了過來,“你生我氣了吧?”
  我很想吃這塊糖,六十年代初,像我們這樣的煤礦工人家庭,糖是不可多得的奢侈品,但我的自尊心極強,容不得別人有半點怠慢和輕視,這有點像我的母親,所以我在吃與不吃的掙紮中,還是選擇了拒絕,“讓你奶奶享受去吧。”
  姐姐臉紅了一下,又在我頭上拍了一下,“你這個鬼孩子,給臉不要。”她剝了糖紙,強行塞在我的嘴裏,我想吐出來,水果糖沁人心肺的甘甜還是誘惑我拒絕了抗議。
  我看見姐姐咽了一口唾味,然後她很認真地盯住我說:“我改名是不是讓咱爸不高興了?”
  為了向世人證明自己是烈士子女,也為了招工合理化,姐姐已經將劉春花改為任春華。
  她的生父姓任。
  我津津有味地嚼著糖說:“不會吧,我們這麼多姓劉的,還在乎你一個?”
  姐姐還是心存愧疚地說:“我現在一看見咱爸,心裏就不好受哩。”
  我大大咧咧地說:“你自己感覺好點不就行了。”
  到了介休,姐姐沒有去我奶奶家,她徑自選擇了她的奶奶家。看來,她的心情的確急迫,大概有點恨不得即刻插翅飛去的激動。但是,她的奶奶家路程很遠,離縣城八十裏,而僅有的一輛長途汽車隻能開到六十裏外的一個公社。
  “今天非到不可。”姐姐毅然決定。
  在坎坷不平的土路上顛簸了兩個小時後,汔車把我和姐姐甩在了一片荒涼的土地。蒼茫的山路上,隻有我和姐姐狐零零的身影。我不禁有點膽寒,姐姐重重地在我背上敲了一下,:“害怕了?走吧,不到長城非好漢。”
  於是,我們開始向一個叫“關子嶺”的村莊挺進。

十二
  母親在關子嶺生活了兩年。
  在最初的那半年中,母親在這個男性為主的家族裏,的確受到了至高無上的尊敬。但好景不長,半年後的一個晚上,母親的公爹突然暴病生亡。
  母親的這個公爹,光緒三年,隨父母從山東聊城逃荒至此。父母雙亡後,在當地娶妻生子。他為人暴躁,性格強悍,四個兒子對他十分畏懼。但在他死後的一個月,家裏便發生了動亂。先是老大發難,怨父母沒有給他娶妻,不再下地作活。老二見老大怠工,也躺在小土窯裏閉門不出。老三奸滑,從小體弱多病,找了些借口不肯幹活。隻有老四忠厚,日日早出晚歸。母親看不慣,便主動隨老四去地裏做些活。
  一日,老大突然主動去地裏鋤苗,對老四說:“你受了幾日,也應該歇歇了。”老四便去莊裏串門去了。老大去了一裏外的玉米地裏,母親隨後趕到。大伯與弟媳婦本無多少話好說。母親默默幹活。老大卻似乎做不到心裏,時時找一些話來與母親說。母親隻是不理。
  做到半響,母親有點疲憊,要去崖下的陰涼處歇一會。她正拖著腳往坡下走,猛地被一個人抱住,母親大駭,驚叫出聲。知道是被大伯非禮,奮力掙紮,口裏直罵他“畜牲,”老大力壯,已是瘋狂,不管不顧,強行非禮。母親出於羞怯,隻想逃出虎口。眼見老大行為瘋狂,便猛地咬住老大放在她胸口的手臂。老大疼痛無比,隻得將手鬆開。母親飛快地抓起一塊尖石,揚在手中,憤恨無比道:“你這牲口,再要動我,我砸你個半死。”
  老大氣喘籲籲,十分羞惱,見未得手,幽幽地咕嘟一聲,轉身走了。
  當天下午回到家裏,母親將事情一一講給他丈夫聽,老三一聽,頓時暴跳如雷。趕到他娘窯裏,又控訴一番,聲稱如果老大回來,一定剝他一層皮。
  老大卻是沒有回來。一直到第二天晚上也不見他的蹤影。老大自此失蹤。後來,有人看到他在城裏入了警備隊。
  老大再沒有回過關子嶺,是死是活誰也不知道。
  母親的婆婆卻從此怨恨上我的母親。她有一次公然對母親說,又不是外人,都是自家兄弟,動動你你咋了,你也當個事囔囔個不停。母親認為她這話荒唐之極,怒不可忍,就頂撞她說:“你當老人的咋這說話,他做下牲口事,我都不能說一下。”婆婆氣急敗壞,臉上紅一陣,白一陣,把正納的鞋底猛地摔在地上,“你狂個什麼,都是我兒子把你慣壞了。”
  母親又羞又氣,也將手裏的鍋擲在地下。
  至此,婆媳反目,幾近仇人。
  有了老大行為不軌,母親的這位前夫便不再裝病。天天陪母親下地。他在家裏從小嬌慣,雖然是窮苦人家的子弟,但做起農活來,還不如我母親的一半。做一陣,便叫喊頭暈腳痛,坐在一邊養神去了。母親從嫁給他,就發現了他這個懶散毛病,雖然懊悔不已,卻也無可奈何。
  母親是剛烈性子,見不得他這副熊樣,每每對他謾罵,但他就是不改,軟硬不吃,隻要不讓他幹活,怎麼罵他都行。
  日子一晃到了臘月。農閑時節,又找不到可以掙錢的生計,村裏人便玩起了麻將。老三奢賭,雖沒有什麼賭資,但賭場上好湊熱鬧。便天天在村東頭的張老漢家,有時吃飯也不肯回來,還得老四捏著玉米窩窩頭給他送去。
  這天合當出事。天還亮著,老四去老林裏狩獵來歸,婆婆去一家嫁女的人家幫忙,院裏隻剩下母親和老二。老二粗懂一些文字,好陰陽八卦之術,常在家裏鼓搗這些東西,偶而有迷信人家,請他去卜個凶吉,但多數時間他在家裏昏睡,事情就發生在這個風雪迷漫的傍晚。

十三
  母親一人在院裏喂雞喂羊,忙忙碌碌,手腳不停。這時,就聽見老窯裏“哐當”一聲,母親霎時嚇了一跳。她飛快地轉過身來,隻見老二大睜著一雙牛似的眼正熱辣辣地看著她,她心裏不禁“咕咚”響了一聲。
  “巧珍,你做啥呢?”老二口氣十分柔軟地突兀地問她道。
  他的弟兄曆來隨他娘叫“老三家的”,今天猛不丁地喊她的名字,她的心跳不由地加快了。
  “能做啥?”母親硬硬地回答。
  “媽還沒回來?”老二眼神一動不動地問。
  “沒有。”
  “老四也沒回來?”
  “沒有。”
  “哦。”老二沉呤了片刻,“你進來給我縫一下被子吧,扯開了。”
  母親應了一聲,就準備抬腳去他窯裏,她剛起步就收回來,“你拿到媽屋裏吧。”
  老二吭哧了幾下,堅持道:“你進來補兩針就行了,破得不多。”
  “你還是拿到媽那邊吧,我這陣子正忙著呢。”母親已經下意識地感覺到他的逼近。
  “就補幾針,就補幾針。”老二聲音有些不耐煩,衝雪地上狠狠地吐了一口濃痰。
  母親心裏唉歎一聲,就低頭跨上了窯前的台階。
  老二從門口閃開,見母親進去,隨後把門輕輕合上,關門的聲音很輕,但還是使母親打了一個激靈。
  針線包母親隨身帶著,她就對著昏暗的光線摸出針來,“他二哥,那兒破了?”
  老二“嘿嘿”笑了,他疾步上前,將團在炕頭的被子一把拉開,頓時一股臊臭汗味撲鼻而來,漲滿了灰暗寒傖的土窯。
  “你補吧。”老二大喘著氣說,臉上的肌肉痙攣地抖動著。
  母親不禁“嗬”了一聲,這如何補得,幾乎是一團破爛棉絮,整張被子已無一處不爛,哪裏下得了手。
  “這沒辦法補麼?讓媽年後給你重換一塊被麵吧。”
  老二堅持道:“家裏那有錢買布,你就先補補吧。”
  母親無奈,隻好捏著鼻子將他的被子拽到身邊,將碎布條往一塊縫。
  老二就站在母親的身後,他激動地喘息著,仿佛伏天裏的狗一樣籲籲地噴著熱氣。
  母親有點恐慌,“這一半會縫不到一塊,我拿回到我窯裏慢慢補吧。”
  “不用,就在這兒補吧。”老二固執地堅持著,已露出威逼的口風。
  母親心裏“咚咚”地跳著,幾乎不敢抬頭看他。公爹活著的時候,她其實很尊重這二位兄弟。這二位兄長也確實沒有什麼劣跡,都是很本分的莊稼人。但是自從發生了老大要強暴她的事情以後,她開始畏懼這家的兄弟,平日,連話也不敢與他們多說,此時空蕩蕩的小院,隻留下這個強悍寡言的老二,她的心裏不由地敲起了惶恐的鼓點。她感到全身汗涔涔的,已有豆大的熱汗從頭滴到臉上。她一動不動地坐著,手麻木了似的拿不住針頭。
  就在這時,她猛然地感覺到老二在向她逼進,她想站起來走,可搭在炕沿上的腿腳卻怎麼也不聽使喚。然後,她就覺得老二在她身後俯衝下來,隨著一陣強烈地震,她被一雙大手從身後緊緊地箍住了。那雙手急不可待地在她奶頭那兒尋覓著,然後牢牢地被抓在滾燙的手中。
  “放開,你這個畜牲。你們一家牲口。”母親醒過來似的大叫起來,拚命地掙紮著。
  老二死死地箍住她,滿口煙臭的嘴在她臉上像豬尋食地探嗅著。
  “你就讓我動一次吧。嘿嘿,我三十幾的人,還沒摸過一回女人哩。”
  “畜牲,畜牲,你們全是畜牲。”
  老二有點哭聲哭氣,哀求地,“老三家的,我就這一回,我發誓,就一回。你別嚷嚷,從今以後,我給你當牛當馬行不行。”
  “滾,滾開!你們一家不是人。”
  突然,院門“咚”地響了一聲,倆人同時不再掙紮,僵愣在那裏。

十四
  老四回來了。他這次戰果豐碩,擒住了一隻山豬。
  他聽見老二窯裏有響動,便大聲道:“咋了?你們?”
  老二慢慢鬆開了手,兩臂耷拉下來,“哇”地一聲哭了起來。母親回身“呸”了他一口,奪門而出,跑到院裏,對著滿身雪片的老四怒道:“你二哥是個畜牲。你們家咋老出牲口。”
  老四莫明其妙,他踢了地上的山豬一腳,“咋了,三嫂?”
  “你問你那個畜牲二哥。”母親跺腳哭道。
  老四從母親糟亂的頭發,惶恐的神態,看出些端睨。他悲愴地長歎一聲,“三嫂,你甚也別說了,回窯裏去吧。”
  “去,叫你三哥回來。他推牌九也不怕推死。”母親歇死底裏的叫道。
  老四低垂著頭站在那裏沒動。
  “你去呀,叫你媽也回來。我在這個家裏呆不下去了,我回娘家呀。”
  老四還是沒動。雪花把他從頭到腳都蓋滿了。好久,他才抬起頭,衝二哥窯裏大聲罵道:“二哥,你做的是個甚哩。”
  老二窯裏傳出一聲壓抑的哭泣。
  母親的前夫直到半夜才從另一個村裏回來。他今天順手,在賭場上贏了十幾塊錢,高興得哼哼唧唧地。他剛進家門。就要抱他的女人。沒想到,臥在炕上的女人一腳將他踹在地上。“咋了?你這是咋了。”他今天很高興,也就沒在乎這個意外的打擊。
  母親趴過來,手指著他的腦袋,厲聲罵道:“你們家的人全是些牲口。”
  老三從地上趴起來,仍笑咪咪地:“罵甚哩,罵甚哩,今日我可贏了他狗日的。”說著從腰裏摸出一達子票子,遞了過去。母親照著他的臉摔了過去。“我不在你家裏呆了,我走,我明日就走。”
  老三從地上撿起票子,不迭聲地:“到底咋了,你到是說個清楚。”
  母親指著窯外,“你問老四去,問你媽去。”
  老三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晃晃悠悠去了他媽窯裏,他媽正坐在炕頭,一見他伸頭進來,也破口大罵:“你這討吃鬼東西,死得一天也不見。還知道回來。”
  老三自覺理短,萎縮在門口沒吭氣。
  “你回去說說你婆姨,有事沒事驚驚乍乍,也不嫌丟人。”
  “咋了到底咋了?”
  “回去問你婆姨。”
  老三撲打著身上的雪,一邊嘟噥著,“你們真是的,有事就說,她讓我問你,你讓我問她,幹啥?我誰也不問了,我睡覺去呀。”
  “你還睡得著覺,快找你二哥去吧。”
  “我二哥咋了?”
  “咋了,你個糊塗蛋,還沒聽明白。能咋,恐怕是他動你婆姨。”
  老三霎時蹦起,手指著院裏罵了開來,“他真是個牲口,老大老二都是牲口。”
  “啥也別說了,家醜不外揚,你快找你二哥,讓他回來,都是自家人。以後不那樣就行了。”
  老三跺著腳道:“我不找他,讓他死了算了。他還算個人。”
  他媽不高興了“你咋這樣說哩,好歹也是自家兄弟,你大哥一直沒有音訊,你二哥再一走,這家還算個啥。”
  “我不找他,我找他?我恨不得砸死他。”老三氣哼哼地退了出來。但他還是到老二的窯裏轉了一圈,他拖起老二臭氣衝天的的被褥朝腳下一擲,罵了句:“你個該死的牲口,永遠不要回來才好。”
  老四是第二天後響才瘸著一條腿回來的。他臉上有兩條血印,臉色蒼白,氣息奄奄,一進院就坐在石桌上喘起來,他對著撲撻著翅膀飛下台階的媽說:“沒,沒追上,我跑了幾十裏地,也沒有看見他的個蹤影。”

十五
  母親打定主意要離開關子嶺。老三堵在窯門口半個月沒敢離開。連母親上茅房也盯著不放。
  這年的春節是在淒淒悲悲的氣氛中度過的。
  作為討好的條件,老三決定與媽和老四分灶過日子,並分得四隻母雞,兩隻山羊。
  婆婆與母親不再搭話,偶爾在院裏相遇,各自將臉扭到一邊。
  婆婆經常躲在窯裏長一聲短一聲地哭泣,哭死去的男人,也哭了無蹤跡的老大老二,有時也詛咒幾句惹事生非,攪得全家不得安寧的媳婦。
  母親性格剛悍,但心地善良,有時也不免有些歉意。畢竟老大老二的出走,緣於自己。因此,半個月後,也就沒有了離婚的念頭。他對一直守著她的老三說:“任更生,你也別看著我了,該挑炭挑炭,該擔水擔水。”
  老三喜出望外,“你真不走了?”
  母親鄭重地點點頭。
  老三從此本分起來,老大老二走了,地裏的活還得靠他和老四。再說,由於老大老二有過可恥的舉動,他對老四也從心裏提防起來。每逢母親下地,割草,他總跟著。
  老四其實很自尊,從老二出走後,從不進老三窯裏。有事隻在門外喊一聲。
  婆婆這裏還是不與母親講話。時間一長,母親便覺得寂莫。原先是不串門的,因為沒有人可以說話,有時候便到村裏走走,與些年長的女人們嘮嘮家長裏短。時間一長,母親就與村西坡上的張家女人好到一起。隔上一兩天,總要到她家炕頭坐坐。
  坐得機會多了,張家女人便拿一些鞋底讓她幫著做。母親幫著衲的時候,就好奇地問:“我眼見你做了十幾雙,你家男人能穿這麼多?”
  張家女人就笑了,“巧珍,你看,咱倆是好姐妹,我也就不瞞你了。我這是給獨立營做呢。”
  母親大驚,鞋幫從手裏掉到地下:“唉呀呀,你這是給部隊上做呀,你咋不早說。要早知道,我就多幫你做幾雙。”
  張家女人很高興:“巧珍,你覺悟真高哩。”
  母親臉紅了:“覺悟不覺悟,人家們打日本,辛苦著哩,咱幫著做鞋算什麼。”
  獨立營是八路軍常住沁介一帶的一支部隊,他們也偶而路過關子嶺,或者在關子嶺休息。母親是見過的。這支部隊比閻錫山的二占區好,不擾民,還幫著村民收莊稼,挑水掃院,樣子很和藹。
  不久,張家女人便想發展母親入黨。母親猶豫幾日,也就在張家後窯的一麵紅旗下宣了誓。母親入了共產黨才知道,這個二十幾戶人家的村裏有十幾個共產黨八路分子。
  張家女人叮嚀母親,不得將入黨的事告訴家裏人,所以母親一直瞞著婆婆和自己的男人。但她出去頻繁,就招來婆婆的懷疑。婆婆除了在院裏指桑罵槐地對母親實行警告,還讓老三注意婆姨的動向,防備她被別的男人拐跑。
  僅過了一年的夫妻生活,老三已有點懼內。他吵架吵不過母親,又不忍心將這好不容易娶到家裏的婆姨打跑,所以對母親詭異的行動也隻是說說而已。
  在張家這個縣委秘密聯絡地點裏,母親見了許多平日聲名很大的領導幹部。耳濡目染,更加堅定了她投身革命的信念。他也知道了張家女人是共產黨的區委書記。區委書記任命她為關子嶺婦救會主任。雖然領導的不過是十幾個村裏的女人,但母親覺得使命重大,一時一刻也不敢掉以輕心。
  一九四五年春天,抗日獨立營在黃家堡與日本華北第三旅團發生了一場激戰。第三旅團大敗,死傷慘重。獨立營也犧牲了不少戰士。獨立營要在附近幾個村裏擴軍招兵。
  縣委給南山區委下達了四十個兵員任務。區委書記便召開黨員會動員家人帶頭入伍。母親一時很為難。

十六
  母親原想動員老四參軍。
  老四極少與母親說話,在院裏頂頭碰上,也隻是憨笑一聲。他也從不去三哥的窯裏。弟兄四個,母親最敬重的也是老四。他誠實、憨厚、勤勞,又沉默寡言。他沒有老大老二膘悍,但比老三結實、粗壯,而且善解人意。
  母親自從接受了動員親人參軍的任務後,一直寢食不安。從心裏講,她不願意讓自己的丈夫走。他體弱,膽小,而且又懶,出去一定會吃不少苦,弄不好,也許當逃兵回來,那樣,丟臉就大了。她知道,這件事如果和婆婆去說,婆婆也許同意老四去的,但她不願意和婆婆說。她倆人已有半年多視若路人,強烈的自尊心也不容許她主動登婆婆的門檻。
  她一直等著機會找老四談談。老四卻不給她這樣的時機,她幾次等在院門外,遠遠地看見老四回來,心裏就“撲騰撲騰”地跳個不停。老四近了,她紅著臉,壯著膽問一聲,“明生回來了。”老四“嗯”了一聲,就飛快地進院了。連一片刻的餘暇也不給她。她想追進去,卻怎麼也抬不起腳。
  女區委書記一天晚上對母親說,梁家老二同意參軍了,寶柱家小子也答應下了。秀英家男人也準備走。女區委書記沒有追問母親的進展情況,但焦慮的神色已明白無誤地顯露出對母親的責難。
  母親又羞又氣。她是個火性子人,做什麼事也不肯落後於人。終於這天下午,她鼓足了勇氣,隔著窗戶對從窯裏出來的老四喊道:“明生,你來我窯裏,我有事和你說。”
  老四怔了一會,在院當間抬起頭來說:“有什麼事你說吧。”
  “你進來說。”
  老四冷冷地,“我不進去了。”
  母親無奈,隻好從窯裏出來,她呼吸急促,臉憋得通紅,看見老四眼裏漠然的目光這才定下心來。母親急促地說:“明生,你想不想參軍,我說你去吧,打日本鬼子,應該的啊。”
  老四飛快地瞥了她一眼,淡淡地:“這事,你問咱媽去吧。她同意,我就走。”說完扛上犁出了大門。
  母親一時愣在那裏。和婆婆去說,她無論如何沒有這個勇氣。她活這麼多年沒有低聲下氣過。她也就在此刻,決定了讓自己的丈夫參軍。
  當天晚上,她對老三說了參軍的事。老三還沒聽完,馬上就予拒絕,:“讓我當兵?我才不去,我受不了那罪。”
  母親這回很耐心,反反複複地把她知道的革命道理給自己的男人講了幾個小時,老三聽不進去,直喊瞌睡。母親卻不讓他睡,老三終於熬不住,討饒道:“我去我去,行了吧。”有了他這句無可奈何的首肯,母親連夜去了女區委書記家裏。女區委書記很高興,誇獎了母親幾句,又說:“你男人同意了,咱村的任務就完成了,後日咱就讓部隊來領人。”
  女區委書記又講了一通抗日的大好形勢,說日本鬼子支撐不了幾天,馬上就會被咱們消滅的。母親很高興。
  沒料到,老三第二天一醒來就變卦了。他死活不肯走,任憑母親怎樣勸說,仍是一副賴皮涎臉的樣子。母親於是大怒,她用手指戳著老三的腦門說:“你若不走,我立馬跳舍身崖去。我丟不起那人。”
  舍身崖在村後山頂上,萬丈深澗,去年冬天,剛有一個忍受不了兒媳孽待的老婆婆在那裏尋了短見。
  老三嚇出一身冷汗,他與母親已生活了一年多,深知母親說一不二的性格,也就無可奈何地同意了。他苦笑著與母親開玩笑說:“我走是走,你可別跟別的男人跑了。”
  母親指天發誓,“我活著是你的人,死也是你的鬼。”
  老三去向老母稟報。他媽一聽就炸了,從炕頭飛了起來,咬牙切齒地說:“一定是你那個該死婆姨的主意。”
  老三堅持說是他自己要走。他把我母親講的革命道理又反反複複對他媽講了幾個時辰。“日本人馬上就完蛋,一年半載我就回來,到那時,我就成了共產黨的功臣了。說不定還能在縣衙門裏當幾天官哩。”

十七
  姐姐的生父就是這位抗日戰士任更生。
  姐姐是在他走之前懷上的。母親那時還沒有妊娠反應。姐姐沒有見過她的生父,她是“遺腹子”。
  任更生參軍不到四個月就犧牲了。那是日本人在山西的最後一戰。一個月後,日本天皇就宣布無條件投降。
  南嶺一戰是我們縣有史以來最大的一次戰爭。日方共投入兩萬兵力。想摧毀距我們縣城九十裏以外的抗日根據地。日本人這次“大掃蕩”徹底失敗了,但是我方軍民也遭受了重大犧牲。關子嶺新入伍的五名戰士全部犧牲在那次戰鬥中。
  這五名烈士的靈樞運回來之前,區委對親屬已做了妥善的安撫,但還是在村裏引起了極大的震蕩。小小的一個山村,五個青壯年一次死亡,人們精神上無疑難以承受。
  母親當即暈死過去。母親的婆婆精神上也嚴重失常。隻到一個月後才漸漸平緩下來。清醒後的婆婆對母親深惡痛絕。幾乎無一日不罵母親。每天起床後,先在自家窯裏哭一會,然後對著母親住的窯洞破口大罵。從她男人暴死說起,又講到她大兒二兒的失蹤,這一切事情的根源均發端於她家來了我母親。
  母親是“禍水”,是“妖孽”,是“勾命鬼”,是妨主貨。她把世界上所有詛咒的詞彙全集中成炮彈,轟炸在母親的頭上。這樣的咒罵一直延續到半夜,她累了,要睡覺為止。最初一段時間,母親一直保持沉默,盡管她十分悲傷,盡管她也感到命運的不公。她也不無自責。公爹之死與她豪無幹係。但這以後的三個男人,確實與自己有些因由。
  那年,母親剛十九歲,正是肝火最旺的時候。這樣沒有窮盡的詛咒,她的確難以接受,也幾次想出去爭辨,但她還是止住了。她是黨員,她覺得應該找組織傾訴。女區委書記非常理解她的痛苦,也十分同情。她除了自己親自來家裏撫慰,還讓來村裏檢查工作的縣委書記上門看望烈士的母親。
  母親的婆婆婆開始時接受了勸告。有幾天沒有咒罵我的母親。但幾天過後,婆婆又一如既往,從太陽出山罵到太陽落山。那時,母親已有四五個月的身孕。妊娠反應得厲害,經常一天不進一粒米食,這份痛苦已經使她難以煎熬,還得聽婆婆的惡意詛咒。她幾乎有了死的念頭。
  一天晚上,她把這種要自殺的想法講給了女區委書記。女區委書記大驚失色,急忙責備她糊塗之極。母親含著淚說,“我實在活不下去了,這哪裏是人過得日子。”女區委書記再三安撫,母親仍是哭哭啼啼。
  女區委書記靈機一動,說:“你幹脆再嫁人走吧。更生反正犧牲了,你也不能守一輩子寡呀。”
  母親立刻斷然拒絕,“不嫁,我活是任更生的婆姨,死是任更生的鬼。”
  女區委書記笑了,“你這是何必呢。更生同誌已經犧牲了,你再守在那個家裏有甚意思。如果婆婆需要你伺奉,也到罷了。可他現在一見到你就罵,把你當成眼中釘,肉中刺。你走了,她反而好受一些。”
  母親還是不同意,提出要去當兵,一是可以逃離婆婆的咒罵,二是也可以替死去的任更生報仇。
  女區委書記又笑了,“你身上有孩兒了,我們咋敢把送到部隊上。部隊上也不敢要你哩。”
  母親隻好繼續忍受婆婆的咒罵。村子裏的人都知道母親難活,但也隻能為她惋惜。
  日本人投降後,關子嶺一帶已完全控製在八路軍手中。減租減息搞得轟轟烈烈。母親也就是在這個時候,認識了姐姐的繼父。姐姐的這個繼父叫李長林,是為人幹煉的獨身男人。母親與他沒講過幾句話,也沒有什麼複雜的念頭,所以當女區委書記有意為她作媒時,嚇了一大跳。

十八
  母親堅決拒絕了女區委書記的介紹,她仍然堅定著那個念頭,“活是任更生的婆姨,死是任更生的鬼伴。”
  女區委書記又給她講了一些嶄新的革命道理。對她說“從一而終”是封建思想,是吃人禮教。母親還是搖頭。她覺得自已對不起任家,隻要任家不驅趕她走,她就一輩子呆在這裏了。
  促使母親離開任家,離開關子嶺,是任家老二在一個陽光晦暗的中午突然出現在家裏。
  與老二一同回來的,還有一個年近三十的女人,倆個七八歲的男孩。
  母親從區委開會回來,一下就感覺到院裏充滿了生機。倆個穿著破爛的小孩已在院裏追逐戲鬧。給這個荒蕪寂淨了許久的家裏帶來了幾份喜悅。
  母親聽見老二窯裏有了響動,接著又聽見一個女人的說話聲,緊接著就看見又黑又壯的老二大聲咳嗽著從窯裏走了出來。她正想和這倆個陌生的小孩說話,一見老二馬上臉紅著跑回了自已窯裏。
  她不知道,這短短的一個上午,家裏發生了多大變化。她想問老四,老四不知去了哪裏。她緊張而惶恐地透過窗欞上那隻有三四寸寬的一塊玻璃向外張望著,但見老二在院子裏轉悠了一圈,又去了他媽窯裏,緊接著一個穿藍布花襖的女人也上了正窯。
  直到天大黑下來,她才從一個來串門的女人嘴裏知道,老二帶著河南女人回來了。母親驚訝的合不攏嘴,“是嗎?”串門的女人就說:“咋,你還沒見著呀。”母親連連搖頭,臉紅撲撲的。
  老二出走的緣由,村裏人那時還不知道。串門的女人就責備她道:“你該見見哩,妯娌麼。”母親馬上點頭。串門來的女人便告訴她,老二在一個叫皋落的地方給人家扛長工,遇上了這個討吃的河南女人,便領了回來。這個女人死了男人,家鄉又遭了災,來這苦地方雖然日子好不到哪裏,究竟比沿村乞討要好。
  還是沒有人來理會母親,事後母親才知道,這個女人一進家門,婆婆就讓她離母親遠點。“她是個妨主貨哩。”
  新媳婦進門,婆婆歇了幾日。過了幾天,又罵將起來。一日,婆媳正好在院裏撞上,婆婆頭一撇,狠狠地朝地上“啐”了一口,手指著在地上啄食的一隻公雞說:“找甚,你能找見個甚,你個討吃鬼還活得挺結實哩。”
  母親一口氣湧上來,她原先不忍心離開這個多災多難的人家,現在老二領回來婆姨,又領回來倆個傳後的小孩,她立刻有了走人的念頭。所以,當三天以後,女區委書記再提起李長林這個名字,母親就麻木地點點頭。
  母親離開任家的時候,隻有老四出來送她。早兩天,女區委書記登門來做母親婆婆的思想工作。女區委書記的身份已經公開,代表的是一級政府,縣委當時也正紮在關子嶺。婆婆再潑,也不敢抗逆政府幹部。再加之,她對母親已是絕情,所以當時就點頭答應了。睡了一宵,她突然覺悟過來,母親正懷著身孕,怎麼能就這樣放母親走呢。她挪著小腳又找到女區委書記,要變卦,不同意母親改嫁。女區委書記批評了她幾句,對她說,現在不比過去,婚姻自主,不能逼著女人守寡,何況你日日罵人家,讓巧珍咋在你家生活。
  婆婆本來膽小,經女區委書記這麼一通批評,也就灰灰地回來了。但她又把怨恨和委屈象髒水一樣潑到母親頭上。
  她又罵了整整一天。所有農村婦女的罵人話都傾倒出來。母親隻是忍著。她覺得自已畢竟欠任家的情份。
  母親離開任家時,什麼也沒有帶,空著手走出大院。在一拐彎處,她看見了老四,老四象是等了很長時間,臉上凍得青一塊,紫一塊。老四低著頭,喊了她一聲,“三嫂,你走好。”說完便擦過母親疾疾地走開了。

十九
  母親悵惘地凝視著消失在風雪中的老四。心裏不禁充滿了懊悔
  老三陣亡後,親戚裏有人提及,讓母親轉嫁給老四。小叔娶嫂,這樣的事在我們那一帶很普遍,不為恥事。母親雖然心裏也有過這個意念,但她還是拒絕了。婆婆罵她“妨主貨”,罵了一年,不能不使母親對自己的命運發生懷疑。她想,自己也許隻會給這個家庭帶來災難,命若如此,自己為什麼繼續坑害這個貧苦多難的人家呢,盡管她對老四一直心存好感。
  母親和李長林也算不上自由戀愛。不過比起任家老三,比起早前那個小男人,究竟在婚前有認識。也可以說,母親對李長林也毫無了解,各村的村幹部在區委開會,她們見過幾次麵,全部談話沒有超過十句。對李長林的了解,母親僅知道他是十裏之外的李家山的村長,共產黨員。早年娶過婆姨,婆姨在一次日本人的掃蕩中,逃避不及被殺害。另外,還知道他有個兒子,已經十二歲,現跟著爺爺生活。
  母親的這次婚禮很簡單。在女區委書記家裏共同吃了一盆蓧麵烤佬,李長林就連夜將母親帶回到李家山。
  李家山是個大村,有七八十戶人家,說是李家山,已是丘陵地帶,地多有水,村民的日子比關子嶺好過一些。
  母親到李家山的第三個月,便生下了姐姐。這年是一九四六年春天。姐姐原名春花,大概就是由於出生在這個季節。
  閆錫山的匪兵經常來李家山騷擾。母親的共產黨員身份沒有暴露,但李長林,村裏人都知道他是共產黨的村長。所以,李長林經常四處躲藏,往往十幾天,母親得不到他的消息。
  母親與李長林結婚不久,就發現他與在區委開會時看到的形象判若兩人。李長林性格十分暴躁,而且心地狹窄。喜好猜疑。她們先是因為家庭瑣事發生爭執。李長林總是懷疑母親苛刻他的兒子和老父。好多事是無中生有。母親性格不夠溫順,這是事實。但她一直待李長林的老父如自己的老父,待李長林的兒子如自己的兒子。生活本不寬裕,而且常常斷炊,母親總是將僅有的糧食做給李長林父子。有布也總是先做衣服給李長林的父子。李長林卻總是懷疑母親將糧食和為數可憐的布料轉移到了娘家。
  李長林的兒子和母親很少親近,一個十幾歲的男孩,畢竟在感情上與繼母有點距離,難以親近,但母親從心裏還是對他視若己出的。
  盡管如此,李長林每回來,仍要惡語傷人。母親性格強悍,素來不肯委屈,倆人便常常發生吵鬧。
  我的大哥返鄉插隊以後,曾作為“文化人”,多次在附近十幾個村莊做過“批林批孔”和“評法批儒”的報告。他在李家山給農民群眾痛斥林彪和孔老二的罪行時,農民群眾不知道怎麼了解到他是當年在此嫁人的巧珍的兒子。所以也不無挪揄地將母親的曆史故事講給他聽。大哥年輕,心理承受能力還較差,當下大為羞愧。二十幾年後,他把這些母親的曆史轉述給我時,仍充滿難言的羞澀。
  姐姐的繼父大概是共產黨隊伍裏最早腐化墮落的領導幹部,盡管他當時是一個最基層的幹部。他也是我們黨最早因為情婦而走上錯誤道路的黨員。他與本村一個惡霸地主的兒媳搞在了一起。這個惡霸地主的二兒子是閆錫山的一個中校團長,上黨戰役戰死。不知從什麼時候起,李長林與他的未亡人勾搭成奸。所以當李家山的“土改”開始後,工作遲遲得不到開展。在縣委的責令和“土改”工作隊的監督下,李家山地主的土地勉強劃給了無地和地少的貧下中農,但地主的財產白天被“清算”,晚上又回到了地主家裏。而且,李長林幾乎夜夜臥榻於地主兒媳的閨房裏。

二十
  母親是最後知道李長林有“情婦”的人。其實,他與地主兒媳明鋪夜蓋已成為公開的秘密,村裏婦孺皆知,隻是將母親蒙在鼓裏。母親性格剛悍,所以,完全可以想像到她得知李長林這一醜聞的激烈反應。
  李家山那時已經掌握在共產黨手裏,雖然閆錫山的軍隊還駐軍在縣城,但已鞭長莫及,這裏已經是解放區的天,明藍的天。因此,母親也不怕暴露雙方的“身份”。她在大庭廣眾之下怒斥李長林時說:“你還算個人,還算個共產黨員,你給我們共產黨敗姓呢。你是我們共產黨的敗類哩。”
  李長林自知理短,所以有人在的時候,忍氣吞聲,任母親痛罵。但晚上回到家裏,他將窯門一關,對母親大打出手。村裏人給大哥講,那是村裏有史以來,夫妻打鬧最厲害最劇烈的一次。雙方都遍體鱗傷。直到李長林的父親在窯外跪下求情,她倆人的“戰鬥”才宣告結束。
  母親已是披頭散發,已是傷痕累累,她的兩條腿已經瘸了。盡管如此,母親還是連夜抱著姐姐去了關子嶺,她要找她的組織申訴,找這場婚姻的介紹人女區委書記評理。
  夜半三更,她拖著疼痛難忍的兩條腿爬了十裏崎嶇不平的山路,終於在淩晨趕到關子嶺。女區委書記不在,她去棗林村開會去了。這個村離關子嶺又是十裏,母親又忍著痛抱著姐姐去了棗林村。
  女區委書記見母親衣服零亂,滿麵血跡,還以為她在路上遭遇了閆匪軍,及至知道她夫妻吵架,哈哈大笑起來,一邊數落道:“巧珍,至於麼,天上下雨地下流,兩口子打架不記愁,回吧,回吧,我正開會呢。”
  母親剝開衣服讓她看傷,怒不可遏地說:“你看那牲口把我打得,我能回去?”
  女區委書記仍不在意,她見怪不怪,“早幾年我男人還打我呢,誰家的勺子不碰鍋沿。“
  母親氣憤地說:“他要對了,打死我也沒說的。可是,他幹丟共產黨臉的事。”
  女區委書記這下不笑了,讓母親詳細述說。母親便大義滅親地把李長林與地主兒媳通奸,化公為私貪汙群眾捐款的事向女區委書記從頭講了一遍。母親慨然道:“他李長林還算個共產黨員?他是丟共產黨的人哩,給共產黨抹黑呢。”
  女區委書記大驚,當即拍桌道:“這個混帳,我們一定要查他。”她又安撫了母親幾句,讓母親先回去,她隨後就到。
  區委果然派人對李長林做了調查,然後作出決定:撤消李長林村長職務,並開除了他的黨籍。
  削職為民的李長林回到了家裏,他起先並不知道是母親揭發了他的問題,所以倆人過了一段平和的夫妻生活。母親看他受到如此重的組織處理,對他不無憐憫,所以那幾天待他有如賓客。做飯先給他做,盡家裏僅有,變著花樣給他吃飯,如同服伺病人。家裏的一切活計,均不用他動手,自己每天抱著姐姐下地勞動。到了田裏,她先把姐姐安置在一個刨好的一個土坑內,然後用一些樹枝固定好,然後再開始勞作。除了耕、鋤、耙、收,她還要割草、挑糞。村裏人見了,無不嘖嘖感歎,說母親是村裏有史以來最勤快能幹的婆姨。
  這樣的日子也就過了兩三個月。李長林不知從什麼地方知道,他之所以被開除被撤職,均源於母親的揭發。他原先還以為是村裏的其他黨員告得狀呢。
  那天傍晚,母親拖著勉強可以走幾步的姐姐一進院子,劈頭挨了重重的一拳,當即倒在地上。李長林一邊嚎叫著一邊又踢又打,“我讓你告,我讓你敗斥。”母親開始難以反抗,等她定下神來,迅即抓起身邊的一把鐮刀砍了過去。李長林大驚,他躲過砍過來的鐮刀,更加瘋狂地暴打起來。母親幾次被他打倒,幾次又站起來。母親也拚了命,使足渾身的解數,和李長林撕打在一起。
  村裏人後來對大哥講:“你媽真厲害呢,把李長林也打怕了。人拚開命,惡鬼也怕。”李長林最後逃之夭夭。

二十一
  母親清楚地意識到這場短暫的婚姻結束了。無論她今後怎樣忍受,李長林都會記恨於她。他不是一個真正的男人。他是個齷齪的小人。與這樣的人生活下去,還有什麼意義。母親第二天早晨,便抱著姐姐回娘家了。這場婚姻就這樣了結。
  事後不久,李長林投奔了仍駐紮在縣城的閆錫山的部屬,也僅僅一年多的時間,李長林被徐向前率領的解放軍俘獲。因為罪行較輕,關了數月也就放回了村裏。
  據說,李長林思念舊情,托人說情,想迎母親回去。當然,也可能一敗塗地身無分文的李長林再也難以娶到婆姨,他想破鏡重圓。母親當即拒絕。據傳言,說合者連碗水也沒喝,就讓母親轟走了。依母親的性格,再續這場婚姻是絕不可能的。
  大哥上大學後,我去太原看他。在迎澤公園閑得無聊,我們說起母親,大哥給我講了上述讓我心驚肉跳的故事。我回礦後,就此事問過姐姐,姐姐搖著頭連連說,有這回事嗎?我怎麼沒有一點印象。
  姐姐的智商的確很差,尤其記憶力,出奇地低劣。這倒不是今天姐姐不在世了,我可以無所顧忌地說她的壞話。她的智商不高,她自己也是承認的。她隨母親嫁給我的父親時,已經五歲,卻一直把父親當做她的生父,從未產生過什麼懷疑,你說她是不是有些愚不可及。她離開李長林時,年僅一歲半,你能讓她有什麼深刻印象呢。
  世上的事情就這麼奇怪,姐姐對八歲以前發生的事情一無記憶,但她剛進關子嶺就認出了她生父的院落,也就是她的根脈之地。這簡直讓人無法想象。難道人類在暝暝中有什麼特別的記憶嗎?
  我和姐姐那天跋山涉水趕到關子嶺時,已是黃昏時分,散落在山坡上的村莊,幾乎看不到一個人影。隻有一兩聲狗吠。我們好像來到一座了無人跡的山莊。我們都無法肯定這就是我們要找的關子嶺。
  我們站在村口,木然地呆望了好久,才躡手躡腳地朝裏走。天已經快黑了,暮霧四起,而村莊似乎已經先睡了過去。
  姐姐拍拍我的肩膀,確切無疑地說:“這個村一定就是關子嶺。”
  我當時還不相信,對她嗤鼻瞪眼道:“如果不是,我可不走了。我快累死了。”
  “一定是”,姐姐很自信,表現出從未有過的堅定。“如果不是,以後的路我背著你走。”
  我耍起了賴皮,叫著讓她現在就背我。姐姐果真就蹲伏下來,讓我上她的肩。我究竟有些不好意思,笑著拍拍她,“一會吧。一會你再背我。”
  姐姐用勁扇了我一巴掌,悻悻地朝前走了。我追上她,指點著路過的院門,“這家可能就是”。姐姐不理我,徑直朝前走,仿佛輕車熟路。走過十幾家院門,我大叫了起來“你又沒來過,你怎麼知道不是?”
  姐姐斬釘截鐵地說:“一看就不是。”
  走出有半個村子,我們終於看到一個活物,這活物從濃重的暮色中走近我們,是個老婆婆,她用驚慌不安的眼睛瞪著我們,那模樣好像我們是天外來客。
  我上前說話,“老奶奶,任更生家在哪?”
  “任更生?”老婆婆費力地轉動著昏黃的眼珠子,“誰叫任更生?”
  姐姐的低智能便暴露了出來,她急切地說道:“就是我爸麼。”
  “你爸?”老婆婆嚇得朝後看,“你爸我可沒見過哩。”
  我馬上想起母親臨走時對我說過的一句話,“就是三臭子。”
  “三臭子?”老婆婆認認真真地回憶著“三臭子,村裏有過個三臭子,可他死了有二十多年了吧,還是日本人在的時候,他就死了呀。”
  我馬上很聰明地說:“那你知道三臭子家吧。”
  “哦,三臭子家呀,知道知道,你們咋早不說呢。”老婆婆恍然大悟地,隨即抬起手臂向前指道:“快了,再走就到了。”
   第三章

二十二
  “就是這座院子。”
  姐姐站在一扇用要樹枝捆綁的破門口,用十分果斷的語氣對我宣布道。
  “你敢肯定?”
  “我敢肯定。”姐姐毅然道。不顧我的阻擋,一把就推開了那“嘎嘎”亂叫的樹枝門。院裏黑燈瞎火,但可以看出有三四孔土窯洞,然後,我們就聽見一聲羊咩。
  昏暗中從一孔窯洞裏走出一個黑影,“誰呀?”
  “我是任春華。”姐姐高興地大聲報著自己的名字。
  “任春華?”
  那個黑影向我們移過來,嘴裏還嘟嘟噥噥地念叨著:“任春華?你們找誰?”
  我迫不及待地喊道:“我們就找你。”
  “找我?”
  黑影已站在我們麵前,人形很高大,像一頭巨獸看著我們。
  姐姐被他盯得有些害怕,朝我身邊躲了一步,有點恐慌地:“你是誰?”
  “我,我是四臭子。”那人很不情願地回答說:“你們是公社來的吧?”
  我自作聰明地馬上對姐姐說:“這人就是你四叔。”
  姐姐就衝這個人喊了一聲,“四叔”。
  這個人沒敢應,到是嚇得連連後退,那恐怖的樣子無異於撞見了鬼魂,“你,你們是什麼人?”
  姐姐“卟”地笑了起來,“四叔,我是你侄女哩。”
  “你,你們到底是什麼人?”四臭又倒退一步,而且舉起手來。那樣子好像我們再要逼進,他就要出手拚個死活。
  姐姐依然“吃吃“地笑著,“四叔,我是三臭子的閏女?”
  那人這才站穩,但手依然高高舉著,“我三哥早死了,他哪來的閏女。”
  我在一旁高聲說:“她真是你三哥的閏女,她叫任春華。”
  四臭子仍不敢相信。好半天才結結巴巴地說“你媽走得時候,還沒生呢。要不,你就是她肚裏帶走的那個孩兒。”
  姐姐忙道:“是的。我也是才知道不久。我媽讓我回來看你們來了。”
  四臭子這才朝我們走近,細眯著眼端祥了我們半天,突然指著我說:“這個是誰?”
  姐姐說:“這是我弟弟?”
  四臭子這時就“嘿嘿”地笑了起來,“你不說清楚,打死我也不敢相信。快,快進家。”說著就要領我們進家,他又朝窯裏喊了一聲:“媽,你看看誰來了?打死你也不敢相信,真的,打死我也不敢相信。”
  姐姐說:“我奶奶還在世?”
  四臭子說:“在,在。你奶奶還時常念叨,不知你媽生了個兒,還是個女。”四臭子見正窯沒反應,就自嘲地笑道:“你奶奶耳聾了,甚也聽不見,打雷也聽不見。”
  其餘兩個窯裏卻有了響動,忽啦啦湧出十幾口人,這些人異口同聲地驚叫著說:“誰,誰,這是兩個誰?”
  四臭子興奮地叫道:“這是我三哥的閨女,她來認祖來了。啊,二哥呀,你也快出來吧。”
  人群後麵就又站出一個高大的身影,他遲遲疑疑地走近我們:“你真是老三家閨女?”
  我姐姐點點頭。
  老二“嗯”了一聲,對四臭子說:“引到咱媽窯裏去吧。”說著轉身回到自家窯裏。
  我們走近黑咕隆冬的正窯,就見黑暗中端坐著一個瘦小的人影。四臭子連聲說“點燈”,就見油燈下出現了一張核桃皮似的老太太。老太太驚恐不定地看著姐姐和我,大聲說:“這是倆個誰?”
  四臭子湊到她身邊,炸雷似地叫道:“這女子是我三哥的閨女。”
  就見老太太像夜蝙蝠一樣撲到姐姐身上。

二十三
  姐姐和奶奶哭了一個時辰,才緩息下來。她把姐姐摟在身邊,一隻瘦骨伶仃的老手來回在姐姐身上摸來摸去。摸得大概累了,才把渾濁的目光對準我:“這個孩是誰?”
  姐姐對她說是弟弟。她沒聽清,四臭子就又炸雷似地湊在她耳邊對我作了介紹。她明白了似地對我笑笑,但笑容已經很是勉強,嘴裏喃喃地:“你媽哎,你媽哎......。”
  我雖然小,但已看出她對我的漠然和輕蔑,所以一轉身也就不再看她.她卻徑自哭了起來,“你媽也真夠狠心,這麼多年了也不讓你回來看看。她就不能回來一趟,這個家待她咋了?”姐姐也顯得不自然,身子扭曲著,對身邊一個酷似她的女孩低聲說:“你們的廁所在哪裏?”
  那個十四五歲的女孩沒明白她的言語,使勁晃著腦袋,我隻好替姐姐翻譯說:“就是茅房。”
  這個女孩就臉紅紅著笑了,拉了姐姐的手就走。她奶奶驚恐不安,狠狠地對那女孩說:“你拉著你姐去哪,坐得好好的走甚?”
  那女孩不理她,拉著姐姐出了門。
  姐姐的奶奶這才轉過身來,伸出手要拉我,我把身甩開了她。她就有一種尷尬。她訥訥地問我,“幾歲了?”
  我懶洋洋地說:“十歲。”
  她沒聽明白,四臭子又炸雷似的翻譯給她。
  窯裏一時沉默下來。我自作主張,把母親讓帶的禮物悉數從包裏掏了出來,送給姐姐奶奶的,我放在老太太身邊。老太太驚乍乍地:“回來就對了,買這些東西幹啥。”
  我對她說:“這是我媽給你買的,說你就愛吃甜的。”
  四臭子把我的話又大聲地轉給了她。老太太頓時哭了起來,邊擤鼻涕邊淚汪汪地說:“你媽還記得我,你媽這個人呀,要說也是個好媳婦子,你媽哎”。
  我把媽特意買的旱煙絲遞給四臭子,說這是我媽送給他的。四臭子馬上雙手接了過去,抽動著鼻子說:“你媽還記得我。”他用袖子擦了把眼睛,又道:“回去告你媽,讓她也回來一趟。多少年了,呀,多少年了。”
  姐姐從廁所回來,她奶奶這才一拍大腿,高聲叫道:“管顧說話了,也不說讓孩兒們吃飯。四臭子,我櫃子裏還有二斤白麵,拿出來,快做飯。”
  當天晚上,我們就歇息在老太太窯裏。
  老太太一晚沒睡。我醒了幾次,就幾次見她一個人嘀嘀咕咕和姐姐說話。其時姐姐早困得睡了過去,還打著呼嚕.老太太聽不見,仍對她講著那過去的事。我對母親這段生活的回憶,多來自這個晚上她的絮叨。
  第二天醒來,我見老太太已穿戴整齊。他把倆幅大照片,也可能是大畫像擺在炕頭,看見姐姐醒來,就手指著一幅說:“春華,這是你爺。”然後指著另一幅說:“這是你爸。”
  我衝姐姐的生父看了一眼,又側身看看姐姐,他們父女還真有點相像。姐姐卻害怕的朝後縮著。老太太後來又拿過一幅同等大小的畫像,指著說:“這是你大伯。一走就再也沒有音訊,也不知道他現在是死是活。”她悲然地長歎一聲,又把三幅畫像放到窯後的壁龕去了。
  吃過早飯,老太太要領我們去墳地。四臭子炸雷似地勸道:“小孩子家,去不去吧。”老太太固執地振聲道:“怎麼能不去,讓她知道她爸在哪裏埋著。將來也好回來上墳。”
  姐姐答應得很勉強,最後還是硬拖我去了,這天天氣晴朗,萬裏無雲,山野一片翠綠。但是,我們沿著彎彎曲曲的山路,走出六七裏來到墳草萋萋的墓地,突然刮起了一股風,陰風在墓地旋起了幾個圈,才慢慢離去。
  奶奶高聲對姐姐說:“你爸知道你來看他了。”
  我不禁嚇出一身冷汗,一身雞皮疙瘩。

二十四
  我們在關子嶺住了三天。原本住一天就走的,姐姐新參加工作,工作責任心很高,怕誤了回去上班,但奶奶死活不讓走。
  二臭子分家另過。我們在他家就了一次餐。他們很熱情地讓我們吃喝。隻有二臭子很少和我們說話。二臭子的婆姨一口河南話,她不知道這座院裏發生過的故事,熱情洋溢地打聽我母親的情況。二臭子後來就黑著臉出去了,直到晚上也沒見他回來。
  我指著三四個和姐姐酷似的女孩,對姐姐戲說道:“你真是任家的後代。和我一點也不像哩。”
  姐姐就伸手打我。
  這三天裏,我隨著四臭子的三兒子跑遍了村裏的每一戶人家。這個村當時也就四五十戶。每到一戶,主人都要好奇地打聽我的身份和來曆。知道我是巧珍的兒子,便放肆地講起母親在關子嶺時的閑聞逸事。他們一邊誇獎母親是村裏難得的能幹女人,又毫不避諱地說,有人給巧珍測過八字,說她命裏該走四家,也就是說,母親該結婚四次。
  回礦以後,我把這種議論轉達給母親,母親頓時大怒,對著家鄉那個方向厲聲罵道:“放他媽的臭屁。”
  然而,當姐姐向她轉達四叔讓她回去一趟的時候,母親臉上的怒氣卻消逝了,她沉吟半晌才道:“我不回去了,我現在回去算甚?”
  那年大哥十五歲,正處於對人事半懂不懂朦朦朧朧的狀態,他信口開河地對母親說:“讓你回你就回,你不是在那兒嫁了二年麼?”
  母親霎時勃然大怒:“你懂個什麼,插的什麼嘴。”
  大哥不服,悻悻地嘟噥著什麼,拂袖而去。
  後來,我們才知道,不僅關子嶺,母親不願回去,即便姥姥村,她也不想回去。姥姥村也有太多的悲愴印刻在她的記憶當中。
  一個已出嫁的女人再返回娘家,這不僅在萬惡的舊社會是件十分恥辱的事情,即便現在,也讓守寡的女人感到難以容身。
  一九四九年春,我們那裏已經解放,解放了的農村對離婚女人也沒有特赦,也不肯寬容。直到十六年前,我回鄉下,姥姥仍心有餘悸地念叨著當年我母親帶給她的羞辱。那次回村前,我的姐姐正鬧離婚。我無意中將這件煩惱的事情透露給神智仍異常清醒的姥姥。姥姥聽罷,當即神色大變,臉色蒼白,嘴唇哆嗦,她不迭聲地道:“離不得也,離不得也,丟人敗性呢,讓人說閑話,捅指頭呢。”
  然後,姥姥就百感交集地向我回顧了母親從李家山離婚回來時傷心的情景。
  除了姐姐的生父犧牲這一節,母親已是離過兩次婚的女人。那個年代,農村離婚率極低,在我們那個貧窮落後的地方,幾乎是罕見的事情。被丈夫休掉的事極少發生,即使有,被休的女人也大多自盡,絕沒有回娘家的臉麵。所以,母親二度離婚,就是全村人都難以容忍的事情了。
  母親回娘家後的第二天,有關母親與丈夫爭打並離婚的消息就傳了回來。於是,姥姥、姥爺出門就沒有人給正眼看了。他們議論得肆無忌憚,往往姥姥姥爺前腳走,不恥的非議就飛到了她的耳旁。“什麼難聽的話都有呢”。姥姥無限傷感地對我說。連村幹部都在會上含沙射影地誣蔑著姥爺的為人。
  “你們是咋養來,會生不會教,丟祖宗的臉麵呢。”
  一些本家親戚與姥爺一家斷絕了來往,有紅白喜事也不再通知,即便姥爺主動去送禮,辦事的人家也愛搭不理,生怕由此傳染敗壞他們的門風。
  於是,有一天,姥姥姥爺含著淚,要送我母親出門,用現在的話說,要逐出家門。

二十五
  姥姥對母親流著淚說:“不是我們要攆你,咱們家實在在村裏活不出來了。”
  姥爺鄭重其事的說:“道遷村有個人,年歲有些大,五十二三了,一輩子沒結過婚,早就想成個家,今黑我就送你去。”
  母親驚得淚水漣漣:“我不嫁了,我嫁了三次,我還有臉再嫁人?”
  姥姥語重心長地說:“不嫁咋辦呢,你讓我們在村裏咋見人,咋活人?”
  母親厲聲道:“讓他們說去,唾沫星子又淹不死人。”
  姥爺拍了炕沿,也大聲道:“人活臉,樹活皮,人若不活臉,還不如死了呢。”
  母親從容道:“既然如此,我就去死。春花,你們給我帶著,把她養活大。”
  姥姥急忙撲了過來,拽著母親的衣服,“巧珍,你可不敢走那一步。你爸是說氣話哩。”
  母親甩開姥姥的手,“我早不想活了,既然命該如此,我還活著有什麼意思。”說著就要往外衝。
  姥爺心軟了下來,將她一把拖住,“你這是要我的命哩。”
  母親已經沒有淚水,她瞪著大眼睛,看看姥姥,又看看姥爺,聲色平靜下來,“好,我不死了,明天我就搬出去住。”
  “你去哪裏?”姥姥問她。
  “你們別管了。”母親抱著姐姐走了出去。其實,姥姥姥爺承受的羞辱,母親不是沒有看見,沒有聽到。她偶而出去一趟,背後也明顯地感覺到有指頭在戳。依母親的剛烈性格,她何嚐願意沾汙全家的榮譽呢。
  在早一天的下午,母親已選好了自己的歸宿,那是村口一間破爛不堪的土窯。十年前,那裏麵曾住著本村的一個被兒女遺棄的孤寡老人。老人在裏麵生活了四五年,死後一個多月才被發現。從此,那間小土窯被人們視為鬼魂出沒的陰宅,連成年人也不進去避雨。
  母親對這個死去的老人記憶猶新,但為了姐姐,為了父母的聲譽,她現在隻得選擇這個去處。母親將裏麵的獸糞、蜘蛛、厚土清理了出去,簡單地將門窗收拾了一下,便抱著姐姐住了進去。
  遠離村莊,沒有人聲鳥唧,連一隻作伴壯膽的狗也沒有,一對孤兒寡母,你憑想象也可以體味到母親當時心情的悲愴和淒涼。何止是恐怖。鬼是不存在的,入過黨的母親還是知道這淺顯的馬克思主義真理。但習慣了來此出沒的狼蟲虎豹,卻經常在門窗外麵低吼長鳴,僅這就足以令人膽寒了。
  姐姐哥哥稍大一點時,對我們寄身的磚窯的窄小潮濕頗有微詞,憤憤不平,母親萬分感慨教訓他們說:“你們知道什麼,你們這是住在天堂裏了。”
  是的,比起母親當年住的那孔搖搖欲墜整天風聲鶴唳的破土窯,我們真不該有所抱怨。
  除了姥姥姥爺深更半夜送來的一點糧食,母親基本上靠挖野菜生活。沒有土地,她是嫁出去的人,再搞十次“土改”也沒有她的份。母親曾經找過村裏的黨組織,聲稱自已是黨員,要過組織生活,要為黨作一點工作。村裏的黨組織負責人,也是姥爺本家的一位叔父,斷然拒絕。母親跑到關子嶺,跑到縣委當時所在的洪林鎮開來了自己的組織關係,這位本家叔父連看也沒有看,就摔在了一邊。
  母親憤怒了,與他吵了起來。這位負責人走到門外麵,來到一處平敞的地方,大聲說;“於巧珍,你來這裏吧,你當著全村人來吵。”
  我母親毅然走了過去,當著已蜂擁而來的村民指著這位負責人的鼻梁說:“我就敢嗬,你不是真正的共產黨人。你有膽量,和我去區裏評理。”
  這位黨組織負責人當然不敢與母親去找區委,但他仍然對母親充滿不屑,“你算個甚,我都沒心勁和你說話。”
  “你還算個共產黨員?”母親再一次斥責他。
  母親的黨組織關係就此中斷了。

二十六
  母親一直以中共黨員自居。
  隨父親來到東山煤礦後,她沒有及時轉移接洽自己的組織關係。她沒有參加工作,她一直都是一名普通的礦工家屬,也從沒有人要求她申報過自己的黨員身份。沒有文化的母親似乎也覺得自己沒有什麼事需要驚動黨組織,所以隻把女區委書記開給的黨員介紹信,當珍寶似的藏在我家的木櫃裏。
  沒有得到礦黨組織的認可,這為以後她的聲譽埋下了災難的種子。
  母親一直以中共黨員的責任和義務自覺地要求著自己。她幾乎在經曆的每一場浩大而轟轟烈烈的運動中都大出風頭。母親剛到煤礦,恰逢抗美援朝,礦黨委要求礦工給抗美前線捐款。“為誌願軍捐一架飛機”。這是當時的動員口號。父親從班上回來,滿腹不悅地說隊長讓他出十五元錢,太多了。父親說,我媽病了,我都沒有往回捎錢呢。母親當即厲聲責問他,“你媽重要,還是抗美援朝重要,你的黨悟怎麼這麼低?”父親不服,鄙夷地說:“你個女人,積極個屁。”母親大怒,在針鋒相對地批駁了父親的落後之後,她對父親說:“別人捐十五,咱捐二十五,明日你第一個把錢交了。”父親老大不快,但父親畢竟屬於心地純樸可以教育好的礦工,盡管很不願意,還是在第二天捐了二十五元。這是全礦最多的一份。當時的礦黨委書記很高興,特意在大會上表揚了我的父親,並親自找父親座談,連連誇獎他高尚的思想覺悟。父親實在,實話實說,便把母親如何教導他的話說了一遍。
  礦黨委書記大為興奮,“想不到你婆姨也這麼進步。”於是到我們家登門拜訪,握著我母親的手,感歎不已,並且要號召全礦家屬向我的母親學習。經過對母親深明大義的宣傳,礦上又一次掀起捐款的高潮。許多家屬都讓自己的丈夫多捐了十元。
  據父親後來對我說,母親的事跡還上了《山西日報》。但是他倆都沒有看到過這張報紙。他倆是文盲。即便看了也大概不知所雲。
  有了這次卓越的表現,母親便一發不可收。“三反”、“五反”、“大躍進”,她都表現不俗。“大躍進”時,煤礦大辦食堂,當時我的妹妹也已出世,僅三四個月,嗷嗷待哺,我也才三四歲。父親反對母親出去工作倒不是父親的工資使我們飽食無虞,而是我們六個小孩無人照管。父親看我們比看工作重要。母親再一次與他發生爭吵,而且吵得十分激烈。我當時已有記憶,她們吵得可謂昏天黑地。父親老實木訥,但事關我們兄妹的利益,不肯委屈求全。父親為了表示自己的憤慨,摔了一隻碗,“啪喳”一聲,異常的響亮。母親不肯服輸,“啪喳”兩聲,摔了倆隻碗,而且手中又舉起一隻碗,那時如果父親再不讓步,她會繼續摔下去。
  最後,還是以母親的勝利結束。父親一生在與母親的較量和搏鬥中,一直處於失敗的境地。屢敗屢戰,終於在我們長大成人後,懶得再戰。經過現在人們講的“磨合”,母親成了我們家庭的“話語權”的執政者。其實,何止“話語權”,“財權”“教育權”等等,都被母親把持在手。父親徹底論為家庭的“奴隸”。
  我結婚以後才明白,夫妻之間並不平等。盡管患難與共,盡管利益一致,盡管目標統一,但是,夫妻都在爭奪“領導權”,都想讓對方百分之百地服從自己,聽命於自己。盡管事實上也摯愛對方,甚至視對方為自己的生命,失去對方將痛苦得難以存世,但“領導權”仍然想歸於自己。這或許是我們人類與生俱來的“霸權意識”,也可稱為人類的劣根性。
  “磨合”之後,確立了一方的“霸主”地位,這個家庭方能正常地運轉下去。就像群猴爭王,起初打得不可開交,你死我活。一旦確立了某猴的“王位”,猴群的撕殺就能轉為和平。在一段時期,大家相安無事。
  但是,父親在淪落為母親的“奴隸”後,有一個階段,卻對自己的地位頗有怒言,並引發出一係列的衝突。

二十七
  五年前,我調出煤礦,來到縣城工作。父親因與母親發生爭執,到我家小住
  對於他們之間的吵鬧,我們做子女的都已習慣,而且可以說有點麻木不仁了。隻要他們不大打出手,不搞得頭破血流,我們都視為兒戲了。
  可是,那個寂靜的晚上,我卻為父親的一句真實坦白嚇了一大跳。
  父親滿麵憂戚和懊悔地說:“我和你媽剛結婚就知道倆個人合不來,那時離了也就好了。”
  任何一個人都可以想象到我當時的震驚和惶恐。他們剛結婚便離婚意味著什麼,意味著我將不複存在,我,也就不可能是現在的我了。我是誰,我從哪裏來,我到哪裏去,那是誰也說不清楚的巨大疑問了。
  我是父母的產物。如果父親離婚,再找到別的女人生育,我還會是我嗎,肯定不是。可能那個我,也在大樣上似父親,但我從母親那兒遺傳的眼睛,鼻梁和厚嘴唇,還有我這剛烈的性格,肯定是別的模樣了。
  這真是不敢想象。所以父親開始的絮叨,我沒有聽得清楚。有好一會,我都處在喝醉了酒後的恍惚迷離的狀態。
  我們這一帶有句俗話,“多年父子成兄弟”。從我的切身體會看,這句話不無道理。父親年老以後,越來越看重我,有什麼掏心窩的話也願意與我講。父親性格孤獨,他沒有什麼朋友,我的那些兄妹又不大注重與他交流對話。我的母親則不屑於和他談經論道,訴說衷腸。所以,父親一直把我當做他苦悶的傾聽者。而且,隨著他臉上皺紋的加深,步態的蒼老,他愈發想向我陳述他有生以來的怨屈和痛苦。
  在礦上的時候,每逢有重大事件,他都兄弟般地與我商量,甚而用請教的口吻征求我的意見,然後把我的話當做“聖旨”一樣彙報我的母親,母親即便有些不悅,也就罷了。
  “這是光華說的!”父親理直氣壯地對母親說。或者,“光華讓這麼做的!”
  在試驗產生了出人意料的效果以後,父親與母親說話,就總打著我的旗號。母親後來產生了懷疑,就某些不願意苟同的問題,來與我對證。我不想說謊蒙哄母親,便實事求是,那個意見是我提的,那個意見我沒有說過,一一講給她聽。母親立馬返回頭去找父親駁問。父親十分尷尬,沮喪至極。我知道後,深為內疚,母親再找我質問,我就大包大攬,一律承擔責任。之後,父親在家說話的口氣就又硬朗起來。
  既然已為兄弟,父親就什麼話也願意和我說,包括與母親結婚以來所有的瑣細末節。他想在“兄弟”這裏找到公正,把曆史上的每一次重大爭執,都原原本本地講給我聽。老實說,對曆史上這些陳穀子爛芝麻的事情,我極少興趣,尤其是自己父母那些清官也辨不清的家務官司,我真是懶得過問。但父親緊緊抓住我的弱點,孝心太重,不厭其煩地找我痛說他們的“革命家史”。
  看著父親不訴不足以平心頭之憤的神情,我真正為他而悲哀了。父親在井下工作了近四十年,腰也駝了,腿也瘸了,由於多年嚴重的煤塵汙染,他一說話就氣喘不停,隨時會背過氣的難受樣子,我心裏酸酸地,良知不停地責備自己。你為什麼不能耐著心聽他陳述呢。他的陳述並不是要達到什麼不可告人的目的,也並不是要從我這兒索取什麼,也不會以此來要對母親如何如何。他隻不過是想對自己的親生兒子說說心裏話,好求得一種心理平衡,甚而說,獲得一種可憐的心理滿足。你就讓他抱怨吧,你就讓他傾吐吧。
  之後,我就以心理醫生的敬業精神,開始滿懷熱情地聽取父親的訴說。父親十分高興,於是滔滔不絕,於是一吐為快。每次與我長談以後,父親都解脫了重大包袱似的,顯得年輕了許多,臉上奇異地出現了生動燦爛的紅光。
  然而,父親那次講到他曾要與母親離婚的晚上,父親臉上的神色卻非常凝重。

   第四章

二十八
  父親娶母親為妻,純屬偶然。命運很難說得清楚。“千裏姻緣一線牽。”許多人的婚姻都是一次偶然的巧遇。包括我和我的妻子。如果在那個年齡段,在廣袤的人群中,沒有那個特定的概率條件,你無論如何想象不到你們會成為相伴一生的夫妻。你們很可能是陌路人,可能終生都不會搭一句話,或者共進一頓晚餐。可是一個極偶然的因素,有人為你們牽了那條細長的“紅線”,於是你們被拴在了一起,即便每日大吵大鬧,即便鬥得不共戴天,你們也一直要維持到死亡那一天。似乎前世已有了鐵定的不容更改的“契約”。
  父親在第二任妻子“私奔”之後,對婚姻已經心灰意冷。盡管那年他才二十二歲,風華正茂,小荷初露的年齡。工友們多次為他說合,有人竟主動將自己的妹子介紹給他,他都拒絕了。父親為人正派,老實,年輕時也可謂一表人才。至今我們家裏仍保存著他二十多歲在北戴河療養的照片。我把這張照片拿給我新婚妻子看的時候,連我妻子也驚呼“帥氣”,妻子直率地對我評論道:“你爸比你精幹。”這話使我至今羞慚氣喘。
  父親比我身材高大,濃眉大眼,梳著那個年代已很流行的大風頭,麵色白晰,鼻正口方,確實比我要英俊幾分,所以也就有許多人願意為他保媒拉纖。
  父親采煤隊裏的一個同鄉,不知道與我母親有什麼拐彎摸角的親戚關係。大概就是他的老姨是母親的什麼嬸子,總之是很遠的關係。總之,他從小就認識我的母親,而且知道母親現在的悲慘處境。也是出於惻隱,也出於對我父親的同情,他想把這倆個苦命人撮合在一起。他在我父親麵前誇了母親的許多好,說母親勤勞能幹,說母親聰明樸實,唯獨沒有提母親的性格。在那個年代,父親說,人們找婆姨嫁漢,是根本不考慮性格這一問題的。性格問題壓根不是問題。彼此隻計較對方的土地、房產、門弟、騾馬。如果打聽對方的性情,或者以此作為成婚的主要籌碼,任何一個人都會笑掉大牙,尤其是窮困人家。
  這位同鄉還隱瞞了母親三次嫁人的經曆和背景。隻對我父親說,母親離過一次婚,而且責任還不在母親一方。這位同鄉後來到我們家串門,正趕上他倆在吵架,母親退出後,父親曾氣憤不已的指責他這位同鄉隱瞞了重大的事實真相。這位同鄉滿麵羞愧,無話可說,一支煙沒抽完就灰溜溜地走了。
  這年冬天,倆人一起請了探親假。同鄉把我父親領到我姥姥家相親。因為早有書信寄來,姥姥家做了充分的準備,從親戚鄰居家借來許多“道具”,大概還做過“排演”,總之,父親看到的這戶人家殷實富足,家庭成員個個衣衫整潔,言語生動溫文爾雅,一副小康之家,知書達理的模樣。
  姥姥家急欲將母親從村裏,從她們的眼皮底下“轟出去”,在接到同鄉的信後,多次深入到母親那孔風雨飄搖的破窯洞裏,動員母親看清時務,果斷嫁人。母親在猶豫了幾日後,終於同意穿上姥姥借來的紅襖綠褲。母親從心裏講,是不想再嫁人的,曾經滄海,她已看透了俗惡的紅塵,如果不是為了姐姐,出家當尼姑的念頭都是有的。
  母親比父親大一歲,身材高挑,細眉大眼,臉略黑,但棱角分明,有一種維吾爾族女人的風韻。因此,父親第一眼看過去,心裏就有了幾分滿意。母親沒有進屋裏坐,在門口晃了一眼,身穿鮮豔的紅襖綠褲,一臉憂傷肅穆的表情,無疑使父親也動了惻隱之情。
  同鄉說:“家富,咋樣?”
  父親羞答答地點點頭。
  同鄉沒看明白,又著急地問:“到底咋樣,你說句痛快話。”
  父親說:“就這吧。”

二十九
  我小妹和她對象談了三年戀愛,仍遲遲確定不了婚期。父親非常惱火,教導妹妹說:“還了解什麼,了解三年還沒了解夠。我和你媽見麵不到三天就登記了。”
  妹妹不耐煩地嚷道:“爸,你還好意思說呢,你和我媽吵了一輩子,為什麼,就因為認識三天就登記了。”
  父親頓時啞然,萎縮了下去,彎腰耷背地蹲在灶膛下麵。
  “草率。”大哥後來成了哲學家,他對一切事物和現象的評價,都簡明扼要。他對父母的婚姻便如是說。
  我當即反駁他。我說:“你和大嫂談了一年半的戀愛,夠長的了,結了婚不還照樣吵鬧不休。
  “命運!”大哥沒有臉紅,又簡明地回答道。
  父親後來總結他的婚姻也如是說,“命呢,誰和誰一塊過日子,是前世姻緣,是命哩。”
  大概是的,父親完全可以不在乎同鄉的煽動,也可以不在乎母親紅襖綠褲的誘惑。他可以選擇,也可以不選擇。他可以與母親成婚,也有機會和可能與別的女人成婚。但他在頭腦發熱的半個月中,匆匆忙忙與母親舉行了婚禮。
  父親與母親結婚的那個時候,已經解放了兩年,“婚姻自主”已成了時代潮流,沒有人強迫他,也沒有什麼封建包辦的條件。隻是象大哥說得,“草率”了一些。
  三天登記,十天上就吆喝著馬將母親馱了回來,且缺少慎重的考慮。
  父親申辯說:“那時候,誰也一樣。下煤窯的人,能有個女人跟就不錯了。還能挑剔。”
  父親家境貧寒,即便解放了,也沒有好到哪裏。我們那個村,人多地少,分到的十幾畝田全是坡地旱地,收成可憐,一家人的生活全靠在煤礦工作的父親捎錢來維持。所以,爺爺奶奶對這門婚事也沒敢太認真,能有女人肯嫁過來,那怕拖著一個油瓶,也心滿意足了,何況他們的兒子已經跑了倆個女人。
  父母發生第一次爭執是在成婚的第五個月。
  父親回來探親,把全部結餘的工資悉數交還了奶奶。那時,爺爺還是“大鍋飯”,大伯一家、母親和姐姐都和奶奶們一起吃飯,所有的費用開支也在一起。父親把工資全部交給奶奶也在情理之中。太過老實的父親迂就迂在沒有給自己的妻子留下一分私房錢。
  母親要為姐姐作一件棉襖,幾次向奶奶討要都未能要到。母親便向探親回來的父親要。父親說,你怎麼不早講,我都給我媽了。母親說,那你要去。父親不肯,父親說,我媽早等著這筆錢給我爺遷墳哩。母親便生氣了,說,活人重要,死人重要?看著就上冬了,春花連件衣裳也沒有。母親逼迫父親去要,父親遲疑了好久,才去正窯裏找奶奶。奶奶當即拒絕。奶奶義正辭嚴地說,遷墳怎麼是小事,你別耳根子軟,婆姨說甚是甚。你該有點主心骨呢。父親非常沮喪地回來了。母親老大不快,就冷潮熱諷了父親幾句。父親那時肝火還旺,也反唇相譏。倆人就爭吵了起來。
  爭吵過程中,母親便將奶奶如何歧視她的種種“劣跡”控訴了一番。母親正言道,“做多少活,累死累活,我沒意見。但是,吃喝穿戴。不能三六九等。她們日日吃稠的,我喝稀的。你說,合理不合理。新社會講平等,家裏就為什麼不平等?”
  母親又將妯娌、小姑們怎樣怠慢她,苛待她的事,擺給了父親。父親聽她說得在理,回村以後,又聽到一些鄉親誇獎母親能幹,便轉回身去找我奶奶去討公道。不想,沒說了幾句,便讓奶奶噎了出來。
  父親左右受氣,再聽母親嘮叨,就暴跳起來,說,你還講什麼,我回來就七八天,也不讓我清靜。母親受了委屈,於是哭了起來,一直哭到第二天早晨。父親便對奶奶說的“你媳婦不是個省油的燈”,愈發體會深刻。
  父親的這個探親假過得十分煩惱。

三十
  父親要離婚的念頭,源於第二次探親。
  父親回鄉下,總是先去奶奶窯裏。這次回去,奶奶先發製人,先入為主,劈頭蓋臉講了一番母親的“毛病”。不如過去勤快了,爭吃爭穿了,和大伯嫂子拌嘴,打雞給小姑子看了。然後,奶奶鄭重其事地把她了解到的母親早年的三次婚變過程揭發了出來。
  奶奶滿臉嚴肅地說:“不說不知道,一聽嚇一跳,你婆姨不非凡呢。”
  “不非凡”是我們那一帶的土話。大概意思是不普通,不一般,有妨主、禍害的內涵。
  父親聽得一驚一乍。當下便產生了離婚再娶的想法。
  他回到自己窯裏,母親下地沒有回來,便一個人躺在炕頭開始了“思想鬥爭”。他睡了一覺醒來,還不見母親身影,就走出院子。他抬頭向山下望去,一會就見母親在暮色中挑著一擔水,牽著姐姐的手,一步一顫地走了上來。母親的頭發被風吹得披散開來,滿臉的憔悴,上衣扯開很大一條口子,褲子上打著幾塊補丁,大拇腳趾從鞋縫也鑽出來。父親看著有些酸楚,急步跑下去。
  父親要接母親的扁擔,母親這才看見他站在了自己的麵前,母親苦笑一聲,毅然推開他的手:“你剛回來,也怪累的。”
  父親再去接,母親又擋開他的手:“你領著春花吧。春花,叫爸爸。”
  春花不叫,春花對父親還很陌生。母親就騰出手來在她背上拍了一把。春花哭了,春花還是不叫。
  父親拽住姐姐的手,“叫不叫吧,她還小,不懂事呢。”
  臨進院門的時候,母親才將擔子交給父親,母親回自己窯,還沒進門,就“哇哇”地吐了起來,吐得昏天黑地,父親再回窯裏的時候,母親就告訴他,她有了,已經三個月了。
  父親後來氣憤不平地對母親吼道:“要是當時你沒懷上國華,我就和你離了。”
  母親氣色平靜地看著他,“你現在離也不遲呀。你去離吧。”
  父親頓時氣喘起來。
  即便父親下輩子再一次與母親結婚,他也不會離婚的。這是我從父親一生為人處事中總結出來的。他就是這種優柔寡斷、患得患失的習性。如果是母親提出離婚,那麼還有可能解除這場不幸的婚姻。可是,母親一生都沒有向父親提起過“離婚”。
  母親也從來沒有向我們抱怨過父親,控訴過父親。也沒有懊悔過她最後這一次婚姻。她似乎很滿足這場婚姻,似乎認為婚姻就是這麼一個吵吵鬧鬧、充滿生機的過程。有好多次,父親和母親生了氣,到我那裏訴苦。我深為苦惱。想平息事態,好讓他們有個安寧的晚年,便回去勸說母親。母親大為驚訝,“你爸和你說這些幹甚?真是的,給孩子們說這些。”
  我勸她們,看在我們子女的麵上,今後別再吵了。母親默默無言,似乎認肯我的中裁。然而,不出一月,他們就又因為雞毛蒜皮的事吵起來。
  父親人性很好,是我們礦區有名的老實人,但他有一個致命的弱點,就是嘴碎,愛認死理,這大概也就是他與母親經常發生爭執的一個原由。我勸過他許多次,讓他在家務事上不要認真,不要過度地追究細枝末節。要抓大事。要胸懷寬廣。要海納百川。父親認為我說的也在理,默默頷首。然而,他像是一轉身就忘了我的諄諄教導。不久,就又和母親吵得昏天黑地。母親吵架過去,該吃還吃,該喝還喝,父親卻不行。氣憤填膺,廢寢忘食,三五天都消化不下那口悶氣。
  所以,他很懊悔地對一位單身職工說:“帶出家來有什麼好。你竟嘔氣了。”

三十一
  母親是自己跑出來的。她後來不無誇耀地對一戶臨時家屬說:“我那時出來弄對了,孩子們都成了城鎮戶口。”
  說到這點,我們還真應該感激母親。倘若母親在村裏忍辱含垢,我們可能就終身在黃土地上臉朝地背朝天了。母親從根本上改變了我們兄妹的命運。當然,我們如果生在鄉下,也可能憑著自己的聰明才智走出農村,但那樣的奮鬥可能會更加艱苦。
  母親是從鄉下逃出來的。父親後來對我們說,母親不辭而別。一手拖著哭哭啼啼的大哥,一手拖著鼻涕誕水的姐姐,從天而降般地突然出現在父親單身宿舍的門口。
  礦區很大,而且母親從未出過遠門,僅僅知道父親的名字,而父親又是一個知名度很低的采煤工人。她娘仨在十平方公裏的礦區尋找了幾個小時,才終於打聽到劉家富的宿舍,一個鄰近農村的四合院。
  父親剛穿好下井的服裝,要出門,冷不丁地在黑暗中看見一大兩小的人影闖了進來,感憤交集,厲聲道:“咋這個時候來?”
  母親把大哥朝炕上一甩也厲聲喘道:“我們在你家呆不下去了。”
  姐姐仰著脖子說:“你大嫂可壞了,老說我媽嫁了幾次人,還有你妹子,總嫌我媽幹活少,還有你媽,總嫌我媽吃的多。”
  母親又說:“寧肯站著死,絕不跪著生。我是不回去了。”
  父親說:“不回去咋辦,我這兒可沒你們的住處,我們是倆個人賃的房。”
  母親說:‘讓他搬出去住不就行了。”
  父親說:“那你和他說。”
  母親說:“我說就我說。”
  父親說:“你咋好意思說。”
  母親說:“我好意思,他總不能和我們睡一屋。”
  父親說:“我還得上班,再晚就遲到了。”
  母親擺擺手說:“你走你的,我自己會做的吃。”
  父親抱了抱大哥轉身上班去了。
  母親便以家庭主婦的姿態開始收拾屋子,準備做飯。
  不一會,與父親同住一屋的工友回來了。
  這個工友驚得愣在門口,退也不是,進也不是,“你們,你們是......。”
  母親自我介紹說:“我是劉家富的婆姨,我們搬來住了。今天也不早了,你還在這屋住,我們娘仨在門口坐一宵。”
  工友慌得直搖頭,:“那兒能行,你們在屋裏住,我在門口坐一宵。”
  母親招呼他過來坐下,說:“這是哪的話,你上了一天的班,挺累的,你住你住。要不明日我們重找住處。”
  工友急忙擺手:“還是我另找住處。老楊回去探親了,我去他那裏住。”說著去搬自己的行李。
  母親將他的行李奪下,“那你也得吃了飯再走,飯馬上就好。”
  工友不吃,母親硬是留他下來。工友吃過飯,高高興興地搬上鋪蓋卷走了。
  母親就對六歲的姐姐說:“人心都是肉長的,隻要你把話說清楚。你爸,我早看出來了,
  死腦筋。”
  姐姐似懂非懂的點點頭。
  大哥把屎拉在了炕頭,沾在了父親黑臭的被褥上,母親責令姐姐收拾,姐姐不肯,母親就在她頭上拍了一掌:“今天你非得收拾,大了,生孩子就得拉屎拉尿,拉屎拉尿你就得收拾。”
  姐姐很不情願地收拾大哥的屎尿去了。
  姐姐快出嫁的時候,還對我們抱怨,“媽從小就虐待我,把我當丫頭使喚。”
  母親正巧從門外進來,她聽見姐姐發牢騷便對姐姐憤憤地說:“你以為你是誰,你是公主,還是小姐?你爸為啥一直不把你當外人,就是你幹活勤快。”
  母親用心良苦呢。

三十二
  母親自從來到礦上,便和父親開始了無休止的爭吵,父親一方麵享受著家庭的溫馨,一方麵忍受著母親精神上的“折磨”。
  父親一直津津樂道的回憶著他單身生活的快樂。“一人吃飽,全家不饑”。父親的單身生活很單調,無非是吃飽就睡,睡了再吃,吃了再睡。而母親仨個的到來,嚴重妨礙了他自由無羈的生活規律。不能長睡不醒,不能吃了飯不涮鍋洗碗,不能沒開飯就喝酒。父親就開始催母親她們回鄉下。
  母親斬釘截鐵的向他宣布說:“我們既然來了,就不會回去了。”
  父親說:“你們沒有這裏的戶口,沒有戶口不能常住。礦上領導會有意見。”
  母親振聲道:“你讓礦上領導來攆我。”
  父親又說:“你們在這裏,會影響我建設社會主義。”
  母親冷笑一聲:“我們哪點影響你了?你建設社會主義,我們還建設社會主義呢。”
  父親說:“你們來了,我覺都睡不好。”
  母親又冷笑一聲:“你每天睡幾個小時?八個小時還不夠。”
  父親無話可說。
  接著,母親做出了一係列讓父親瞠目結舌的事情。先是在汾河灘開了一畝多地。父親那段時間上夜班,白天睡覺,並不知道母親拖著大哥,拖著姐姐在河灘上開出了一片平整的土地。當別人將這件“奇跡”般的事情告訴父親時,父親大怒。
  父親訓斥母親說:“你這不是丟我的人麼。我是誰,我是工人階級,工人階級是不種地的。”
  母親神色從容地道:“你是工人階級,可我們娘仨是農民。農民就是開荒種地的。”
  父親跺著炕頭道:“這會讓別人說我閑話的。”
  母親說:“誰愛說誰說去。我不怕。”父親氣得喘了起來。
  母親又從農民手裏買來兩隻羊羔。
  父親讓她退回去,母親不退,父親說:“你不退,我就宰了吃。”
  母親說:“你宰吧。”
  父親沒敢宰。不是他沒心宰,而是他下不了手,父親一生沒殺過生,連雞也不敢殺。在以後,我母親畜養了了十幾隻雞,都是請外人來操刀。
  父親連連唉歎,“讓礦上知道了,我咋有臉見人呢。你真是要氣死我。”
  母親朗聲道:“不是我要氣死你,是你自己要氣死自己。”
  父親說:“你快回村裏去。回去你愛養多少養多少。”
  母親說:“我和你說一百遍了。我們決不會回去。”
  父親說:“離了婚,你就走了吧!”
  母親抬起頭,怔怔地看了父親一會,不無悲傷的說:“你要離,我們就走。”
  父親沒敢去離婚。他已經離過一次,在礦上傳得沸沸揚揚。但他每天回來絮絮叨叨地對母親說:“人家王二旦說我了。王二旦說,劉家富,你婆姨做甚呢。在礦上種地來了。”
  母親不接他的話。
  父親睡醒一覺又說:“人家任黑牛那天看見我,說你老劉咋搞的,養活不起婆姨孩兒,你聽聽,你讓我這張臉往那兒放。”
  母親還是不搭話。
  過了兩天,父親從班上回來,神色嚴肅地說:“今天我們隊長和我說,聽說你婆姨又種地又養羊,真有這回事?”
  母親問他:“隊長還說什麼了。”
  父親說:“你還讓人家說什麼,人家已經說得明明白白了。”
  母親說:“人家也沒說我種地放羊有什麼不對麼。”
  父親生氣地叫道:“怎麼,你非得讓人家領導說你錯了。人家和我說得意思,就是這樣做不對。”
  母親說:“我怎麼沒聽出來。”
  父親說:“你那頭腦是榆木疙瘩。”
  母親不服,反口道:“你那頭腦才是榆木疙瘩。”
  父親挺直腰怒吼道:“你是!”
  母親把頭一揚,也高聲道:“你是。”
  父親拍著大腿:“真把你反了的。”
  母親厲聲道:“看你個刁,樹葉掉下來也怕砸住頭。”
  父親開罵:“放你媽的臭屁。”
  母親當仁不讓:“放你媽的臭屁。”
  父親抓起一隻碗,砸在地上。
  母親也抓住一隻碗,猶豫半響,也重重地砸在了地上。

三十三
  據說,我不足月就出生了。
  生我的前一天,母親和父親吵了架。母親一氣,便提前把我送到了這個美好的世界。
  我剛出世時,又瘦又小,不足四斤,一隻瘦貓而已。早產大概是一個因素。姐姐後來說,母親一看到我可憐的樣子,當時就哭了。哭得很傷心,邊哭邊對我父親進行控訴。父親在門外聽得不耐煩,進來反駁母親,“你保不住胎,怨誰。”
  母親以咆哮的聲音抗議說:“不怨你怨誰。你日日氣我。”
  父親說:“是你日日氣我,還是我日日氣你?”
  接產婆看不下去,斥責我父親說:“你個大男人家,和女人一般見識。她說兩句就說兩句吧。你把她氣得沒奶了,咋辦。”
  父親灰頭灰臉地退了出來。
  母親果然奶水不足,於是我天天啼哭不止。當時,我的家已遷居到老工村,但仍然隻有一間窯洞。由於奶水不夠,我又冥頑不化地拒絕服飲其他水汁,每天以頑強的哭叫攪得四鄰不安。也攪得三班倒的父親難以入睡。父親遷怒於母親,責怪母親不會產出足夠的奶水。母親豈能忍受他每天的譴責,反過來控訴他引發的爭吵致使她早產。
  這樣的吵鬧持續了半年之久,直到我也厭倦了父母的爭吵,通情達理地仃止了哭鬧。姐姐生下她的兒子之後,我去看她。我那外甥也出奇地能哭能叫,姐姐見景生情,感慨地回憶起我出生後的煩人。姐姐說:“外甥象舅舅,他真學了你。”
  我大慚。當時我隻有十五歲,知道這世界上有一種可以幫助入睡的“安眠藥”,便建議給出生僅三個月的外甥服用這種催眠的藥物。姐姐“噗哧”笑了,對我說:“你缺德不缺德呀。”
  姐姐回憶說:“咱爸咱媽就是因為你,天天吵呢,吵得我都害怕了。咱爸休息不好,還差點出了02manbetx.com 。”我又大慚。父母夫妻感情不和,看來也有我的一份“罪過”。由於我影響父親及全家人的睡眠,父親曾主張將我送人,而且不止一次。母親堅決不從。
  我小時候,父親不大喜歡我,沒事的時候,父親總抱著二哥在老工村裏串遊,對我則不屑一顧。這種厚此薄彼的行為,也遭到母親的痛斥。但父親依然如故。也奇怪,我小時候長得和大哥二哥區別很大。我當時長什麼模樣,沒有照片這類東西記載,我說不清楚,但又瘦又小是肯定的。反正,我記得老工村的一些老漢婆姨愛拿我對父親開玩笑。說我不是父親的兒子。
  父親是開不得玩笑的人。尤其是涉及這麼嚴肅的問題。父親便回去質問母親。問我是否是別人的產物,母親頓時暴跳如雷。如果說,她在別的事上,還可以保持沉默,那麼,對如此重大貞節的事件,她就不能任憑父親朝她頭上扣屎盆子了。
  大哥對這次爭吵也記憶猶新。他後來與我發生爭執,罵過我“小禍種”。
  成年之後的我,與父親越來越肖似,而且近於酷似,除了個頭比父親低一些外,幾乎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有一次爭吵,母親憶及當年的羞辱,仍報仇雪恨地指著父親說:“你看看光華,長得和誰一個樣,你真是個糊塗蛋。”
  父親對母親的猜疑早已成為過去,而且在與母親一生的爭鬥中,已是敗下陣來。父親聽母親如是說,突然顧左右而言他,仰著臉“嘿嘿嘿”笑了起來。
  但是,他們依舊為別的事端整日吵來吵去。小妹出生後,我們已成為一個人口眾多的大家庭。這麼多嘴要吃飯,還有家鄉爺爺奶奶需要贍養。父親雖然一直下井,但工資也常常捉襟見肘,不足濟用。夥食水平日見下降。姐姐,大哥以及我等常常抱怨,父親不當家,不知柴米貴,便經常責備母親不會過日子。做飯總不往夠裏做。母親於是大甩手,把工資和糧食一並交予他。結果父親執政僅半個月,家中的錢物全都告急。父親舉械投降,“真他媽的怪了,百十來塊怎麼就不夠花了呢。”

三十四
  在我的記憶中,父母大的吵鬧有兩次,每次都致使他們分居半年。
  第一次在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初期。
  我母親是“運動積極分子”。依我看,她大概天性富於熱情,容易衝動,愛感情用事。母親堅持的理由卻是“我是共產黨員呢”。
  我母親在老工村知名度很高。倒不是我們老工村麵積小,任何一個人都有知名度。而是母親熱心“公益”事業,快人快語,熱情充沛。老工村家屬委員會一經成立,母親就是領導成員之一。這是一份不領一分錢薪水的職務,靠得是完全的奉獻精神。她們從事的每項工作都是義務的無償的,而且要倒貼。譬如燒茶往井口送,做鞋墊送給單身職工,清掃馬路,都需要參加者出資出物。母親對這一切活動,都樂此不疲。因而常常影響自家的事務。父親為此經常抱怨,並且出言不遜,冷潮熱諷,總想拖她的後腿,母親對他的打擊、挖苦,甚至謾罵一概不予理睬,惹急了,便針鋒相對回罵一通。父親總是失敗者。他幾乎沒有在與母親的爭鬥中,取得過勝利。
  城門失火,禍及城池。我們兄妹其實是最大的受害者。母親吵了架,便忙她的“公務”去了,沒人給我們做飯,我們隻好“望鍋興歎”,各自想法到同學朋友家蹭一半塊鹹菜窩頭。蹭不到就去農民地裏偷黃瓜、偷玉米燒著吃。我們有時也把盜來的食物分一點給父親。父親不知是知道這東西來路不明,還是不肯吃我們僅有的一點充饑的東西,拒絕食用。他排除饑餓的辦法就是睡覺,要不就去加班,頭班接著二班上,二班接著夜班上。連班時,煤礦食堂給送班中餐。我的二哥從小便對父母吵架十分恐懼。有一天下學我正好和二哥走在一塊,二哥憂心忡忡地對我說:“也不知今天咱媽咱爸吵了沒有?
  吵,便可能沒有我們的飯吃。父親在母親離家出走後做過一次飯,他做的飯很難吃,半生不熟,遭到我們的一致抗議。父親便從此洗手不幹了。其實我們兄妹從小就學會了做飯,而且無師自通。在父母吵得無暇顧及我們的時候,我們自炊自飲。但多次遭到母親痛斥。我們做飯,是不考慮成本的,也不考慮家庭和食物的存儲情況。那個年代,每個公民僅供應二兩食物油,往往我們兩三頓就把一月的食油用完了。每人供應的四斤白麵,三兩天也就“造”盡了。於是母親大怒,將全部糧食用一把大鐵鎖牢牢地鎖了起來。
  她罷工,也不讓我們“做工”,這就苦了我們。可以說,在成人之前,在父母的階級戰線中,我們兄妹幾乎一律站在父親的立場。這不能不說是一個主要的因素。
  在無飯可吃,農民地裏無東西可偷的冬季,我們兄弟三人,總是奄奄一息地靠在牆壁那兒刻苦讀書,想用書籍中的寶貴知識來抵禦肚子裏的饑餓。我們彼此都懶得說話,也沒興致講話,都是一副沉思冥想的神情。我的大哥後來成了省裏有名的哲學家,二哥成了煤礦機械電器方麵獨樹一幟的“專家”,我能混入山西省作家協會,我想都源於那個在饑餓歲月中的孕育。饑餓,可以充分地刺激人的想象,饑餓,可以使人心無旁騖,沉浸在理想的美好境界。
  母親對此一無所知。她對我們耽於思想的麻木神情,一概都視為父親似的呆氣。在那個運動頻繁,“公務”纏身的年代,她一顆紅心全部獻給了偉大的事業。她熱切地希望我們兄妹能像她一樣精神煥發,轟轟烈烈地投身於實現共產主義的具體行動。她不止一次地鼓勵我們熱心“公務”,在學校表現“活躍”,但我們兄弟三人以無聲的抵抗粉碎了她的夢想。
  我們首先需要的是家庭和平,有飽飯可吃,其次,才是做共產主義接班人。

三十五
  母親不是沒有內疚,但她把責任一古腦兒全部推給了父親。
  當饑餓之極的大妹將她從家屬委員會拖回來的時候,她一邊以迅疾如風的節奏準備著事實上很簡單的午餐,一邊用控訴大地主“劉文彩”的口氣揭發父親的懶惰和不負責任。
  父親如果在這個時候下班回家,必然又是一場惡吵。所以我們盼著父親晚點回來,可是事情常常這樣巧,總是在母親控訴的關鍵時刻父親破門而入。盡管父親在他們夫妻爭鬥中一直處於劣勢,但父親屢敗屢戰。父親很快用不容置疑的事實,痛責母親有失婦道。父親大義凜然地指責母親說:“你是幹什麼的,你隻不過是個家庭婦女罷了。家庭婦女是幹什麼的。就是做飯洗衣服,伺候男人和孩子的。”
  母親從沒有在爭鬥中畏縮,她不無驕傲地說:“我是家屬委員會的副主任,是共產黨員,我不能成天就圍著鍋台轉。”
  父親鄙夷地說:“你那個副主任算個狗屁,一分錢也掙不下。”
  母親底氣很足地申辨道:“我是個黨員,隻講貢獻,不圖報酬。雷鋒做好事,誰給一分錢了?”
  父親繼續譏夷道:“你那個黨員,誰知道是真是假,我咋沒見你交過一分錢黨費呢。”
  母親怒不可遏,頓時柳眉倒豎,指著父親的鼻子說:“放你媽的屁,老娘是堂堂正正的共產黨員。你看你參加工作十幾個了,連個團員也沒入過。”
  父親不屑地:“我是不入,要是想入,黨我也早入了。人家好幾次讓我寫申請,我都沒寫。”
  母親痛心地指責說:“你怎麼這麼落後,讓你入黨還不入。而且,你還當著孩子們的麵說這落後話,你要把孩子們領到邪路上去。”
  他們的爭吵,嚴重地影響了做飯的速度。於是我們兄妹張口一起向他們抗議。希望他們能考慮考慮我們饑腸轆轆的肚子。
  還是父親顧全大局,他及時休戰,忍辱負重,他把衣服朝炕上一摔,躺在炕上打起了呼嚕。
  做好飯,我們兄妹幾個如狼似虎,頃刻將一鍋玉米麵疙瘩,風卷殘雲般地一掃而光。父親的一大碗飯在他炕頭放著,父親大半是賭氣,裝模做樣睡在那裏,表示“絕食”。
  直到二哥把碗用舌頭舔得一幹二淨,我們才發現母親連筷子也沒動過。
  大哥對母親說:“我怎麼沒見你吃飯呢?”
  母親心不在焉地說:“我吃過了。”
  大哥瞪起眼睛:“我根本沒見你端碗,你怎麼就吃過了呢。”
  母親這才恍恍惚惚地瞥了一眼我們家那口大鐵鍋,“你們都吃光了,我吃什麼。”
  父親這時突然醒了過來,探出腦袋,推推自己的碗,對我說:“把我的飯撥一半給你媽。”
  母親當即拒絕:“我不餓。”
  父親坐了起來,拿過我的碗,給母親倒了一半,“吃球你的吧。”
  母親又把飯倒回父親碗裏,“你下一天井,這點飯咋夠你吃。”
  他們倒來倒去,一時像一對恩愛夫妻,最後還是母親勉強倒了一點稀湯才告結束。
  父親不乏溫柔地譴責母親說:“你總是不吃飯,咱家再窮,還差你那點吃的,咱衣服可以少穿,但得吃飽。”
  我們家那時的糧食狀況的確堪憂。每月糧食局供應有限,即使出多少錢,它也不會多供應你一斤。這是政策。但是,我們兄弟三人卻賊能吃。往往離供應口糧還有好幾天,家裏的麵缸已所剩無幾。這大概就苦了母親。母親從不當我們的麵吃飯。而且我們男孩子粗心,對母親是否進食,進食多少,從不過問。或許,隻有與她有“不共戴天”之仇的父親知道。
  每念及此,我又忍不住對母親肅然起敬。

三十六
  那天中午,母親不肯吃飯,卻是因為一件大事。
  母親慢慢品嚐著僅有碗底大的稀湯寡水的時候,出人意料地用一種不恥下問的口吻對父親說:“你剛才說什麼,我這個黨員不知是真是假?”
  父親難得一笑地咧了咧嘴:“我瞎說呢,你這黨員是真是假,我才不在乎呢。”
  母親正色道:“你不在乎,我在乎。你說我這人咋這糊塗,這麼多年,竟忘了給組織交黨費。”
  父親沒有再理她,又呼呼地睡了過去。
  緊接著,我就見母親從緊鎖的木箱裏取出一迭錢,裝在身上匆匆出門去了。
  兩個小時後,母親又帶著滿臉的沮喪回來了。
  她一進門,就滿臉憂傷地長歎了幾口氣。一個人呆頭呆腦的坐了一會,突然對我的大哥說:“國華,一直不交黨費,是不是就脫黨了?”
  大哥當時雖然已經是初中生,但對這麼嚴肅而神秘的問題還不著邊際,便信口開河地說:“既然你入過黨,沒有背叛過黨,就不算脫黨。”
  母親的愁容退了一半,:“那媽還是黨的人?”
  大哥肯定地點點頭,“既然你沒出賣過黨的秘密,就一定還是黨的人。”
  母親的臉上又亮了起來,長吐了一口氣,言詞鑿鑿地說:“我從來沒有出賣過黨的秘密。我剛入黨的時候,連你姐她奶奶都沒有告訴過。”
  大哥問她道:“你剛才是不是去交黨費了?”
  母親點點頭,又是滿臉烏雲地:“可是人家不收,說我沒有組織介紹信。我早先在村裏開過一個,也不知道你姐給我弄哪兒去了。”
  大哥為她寬心:“介紹信並不重要,關鍵是你入過沒有。”
  母親便從衣兜裏將錢摸出來,遞給大哥說:“這是我十八年的黨費,你給我保存著,等我啥時候接上黨組織關係,你再給我。放在家裏,指不定什麼時候讓你爸給花了。”
  大哥頓時兩眼放光,母親如此信任他,這使他頃刻間牛氣起來。他顯擺似地看看我和二哥,然後把錢徐徐裝在他的口袋裏。
  母親不放心地:“國華,你千萬別給媽丟了。”
  大哥鄭重地:“不會的,我丟了,你的黨費也丟不了。”
  母親又叮嚀他:“你千萬別花了。”
  大哥說:“我餓死也不會花的。”
  母親這才鬆了一口氣,對我們說:“等有時間了,我要回去一趟,找找我的老領導,把關係開回來。”
  母親一直未能成行。先是父親工傷,接著是大妹肺炎住院,等終於有了時間,文化大革命爆發了。
  母親理所當然的投身到了文化大革命中去。開會、遊行、刷標語,盡管她連標語寫的是什麼也搞不清楚。父親對她如此熱衷運動非常反感,反複強調她“家屬”的身份和責任。父親說,你首先應該為我們做好飯、洗好衣,支持我們去革命。母親說,這個家就我一個黨員,我不帶頭誰帶頭。父親說,你不帶頭,我們也照樣革命。你帶頭帶得我們沒飯吃。
  母親跺著腳道:“你這是阻撓我革命,阻擋我革命,就是反革命。”
  父親秉性膽小,聽母親這麼一吼,嚇得馬上不講了。但他心裏不服,在我們麵前嘲笑我母親道:“公雞能打鳴,母雞也能打鳴?怪了。”
  父親對一切運動都麻木不仁,對一切運動都缺乏興趣。他一生隻關注吃飽飯這個人類的基本問題。他對來我家串門的工友說:“球,革命的目的是什麼?就是能吃飽飯,其他,都是假的。我是誰讓我吃飽飯,我擁護誰。”
  所以,文化大革命開始以後,父親仍然抓緊一切業餘時間睡覺,對所有的會議都沒有興致。即使被強迫開會,他也打瞌睡。直到現在,礦上還流傳著我父親開會打瞌睡的笑話。
  隊裏開會學報紙,父親蹲在那裏迷糊。隊長惡作劇地對著他吼了一聲“劉家富,念到哪兒啦?”
  父親揉揉眼睛道:“念到吃飯的時候了”。
  眾人大笑。

三十七
  父親的笑話傳到母親耳裏,母親很生氣,當著我們兄妹的麵斥責他,“看把你落後的,給我們丟死人了。”
  父親毫不在乎“我又沒偷沒搶,丟什麼人?”
  母親痛心地:“你咋不給孩兒們做個好榜樣呢。”
  父親振言道:“我這榜樣還賴,我每天上班不遲到,不早退,勤勤懇懇,踏踏實實。那點做得不好。”
  母親一針見血的指出,“你的政治覺悟不高。”
  父親朗聲說:“逑,我到自己覺得滿高的。再高,我就當礦長了。”
  沒等母親喘過氣來,父親反唇相譏地:“你到高,一分錢也沒見你拿回來。”
  母親失語了片刻,氣壯如牛地大聲道:“我這是奉獻。”
  然而,埋頭奉獻的母親還是被揪了出來。
  文化大革命進行到一定階段,家屬也分成了勢不兩立的兩大派。母親站在了“東方紅”這一邊。對立麵是“兵團”。兩方都說自己是百分之百的革命派,是毛主席的忠誠戰士。我姐那時加入了“兵團”,母親便斥責她“站錯了隊”,讓她從蒙蔽中及早醒悟過來,站到她這一邊。姐姐不從,聲稱自己那派才是最革命的,讓母親殺一“回馬槍”。母親怒不可遏,立馬將她從家裏轟了出去。
  母親沒有文化,搞不清楚馬克思主義和修正主義是些什麼東西,但她立場堅定,堅信自己就是馬克思主義。她參加大辯論,沒有什麼理論水平,也不敢上前應戰。但她喊口號響亮,喉嚨尖利而高亢,造反派頭頭就安排她做了大批判會引領口號的人。她喊一句,會場上便群山回應似地響起一片雷嗚般的口號聲。
  母親的風頭大概出得過火,如同樹大招風一樣,很快成為對立派的眾矢之的。
  對立派中有個地主的兒媳婦,母親曾經領人鬥爭過她。這個地主的兒媳婦在舊社會念過私塾,有一點文化。她不知從哪裏打聽到母親是個從未交過黨費的黨員,有一次鬥爭過程中,突然向母親發難,她氣鼓鼓地反駁母親說:“你有什麼資格鬥我,你是個假黨員,假革命。”
  母親當即怔在那裏,好久說不出話。半天才從打擊中鎮靜下來,母親率人喊了一句響亮的口號。這次響應者卻寥寥。母親很尷尬,就厲聲對那地主兒媳婦道:“老娘是真正的老黨員,我四五年就入了黨。”
  地主的兒媳婦仰起頭來道:“我怎麼沒見你交過黨費,是黨員就該交黨費的。”
  母親霎時啞了。她滿臉通紅,對地主的兒媳婦“啐”了一口,“你這個地主階級的臭女兒,有什麼資格說我。”但她的底氣已明顯不足。會場亂了,一幫本來就好竊竊私語的女人,頓時喧喧嚷嚷地議論開來。
  會議被迫中斷,母親怏怏地走出會場。
  盡管母親堅信自己的身份,但她對今天這意外的“揭發”還是心有餘悸。那天下午,她把糧櫃的鑰匙甩給二哥,幾年不遇的蒙頭躺在了炕頭。
  傍晚的時候,有倆個帶紅袖標的女人來到我和二哥住的窯洞。她們讓我去叫父親。那天天熱,父親正倚在馬路路燈下麵打盹。
  父親認識這倆個女人,便笑著說:“你們找我幹甚,光華他媽在那窯裏睡著,我給你們喊去。”
  那倆女人喝住父親,說:“我們這次來就是找你。”
  父親見她們滿臉殺氣,嚅嚅地:“你們找我做逑甚?”
  倆女人嗽了嗽噪子,說:“你家於巧珍交過黨費沒有?”
  父親脫口而出,“沒見她交過,後來交了一次,人家好象不收。”
  “為什麼不收?”
  “我怎麼知道?”
  其中一個膀大腰粗的女人大聲道:“你家於巧珍是假黨員”!
  父親頓時嚇得癱在了地上。

三十八
  那倆個帶紅袖標的女人走後,母親急慌慌地跑了過來,喘著氣追問父親:“她們和你咋說的?”
  父親便把方才的對話原原本本複述了一遍。
  母親抓起身邊的一個籃子就對準父親砸了過去,“你這是害我哩麼。”
  父親側身躲開,見母親歇斯底裏的模樣,沒敢以牙還牙,爭辯說:“我怎麼害了你?”
  母親氣急敗壞地說:“你為什麼不給我做證是真黨員,我嫁給你這麼多年,你難道不知道我是個真正的共產黨員。這要放在舊社會,你還要向敵人出賣我。”
  父親從地上站了起來,憤憤不平地,“你什麼時候告訴過我你是真黨員。”
  母親不再理他,徑自大聲哭了起來。
  我們都預感到大禍臨頭,在家裏走路都輕手輕腳。盡管天很熱,我們還是早早地睡在了炕上。不一會,父親夾著被褥卷灰溜溜地來到我的窯裏。父親將他的被褥扔在炕頭,滿臉憤怒地坐在我身邊抽起了煙。
  我們都明白,他被母親驅逐了出來,嚇得更加不敢說話。
  第二天早晨,母親對我二哥交待,她要回鄉下一趟,家裏一切事務由他全權負責。父親已被她打入另冊。
  母親要乘下午的火車走。但她還沒有來得及出門,一支幾十人的隊伍已開在了我們家門口。
  “把假黨員於巧珍揪出來!”
  “於巧珍是混入革命組織的假革命!”
  口號聲此起彼伏。
  我從窗戶上的玻璃望去,黑鴉鴉的一片,都帶著“兵團”的袖標。這些歲數不等的女人們,一個個氣宇軒昂,在暴烈的陽光下,精神抖擻,滿麵汗珠。
  我們驚恐地看著母親。母親臉色發白,也是滿麵汗珠。但母親畢竟是真正的老黨員,她頃刻間從慌亂和恐懼中冷靜下來。她把懷中的小妹輕輕放在炕頭,站起來扯扯衣服,象我日後看到的江姐一樣,母親從容地捋了捋頭發,對突然哭了起來的小妹說:“哭什麼,聽你三哥的話。”
  從門外闖進兩個年輕的女人,她們一進門就如餓狼一樣地撲向母親,要抓母親的胳膊。母親將她倆的手一下甩開:“放開,我自己會走。”然後大步走了出去。
  我沒敢去看母親的批鬥會。但據觀望回來的大妹說,母親表現得很勇敢。“兵團”的造反派要按母親的頭,每按一次,母親就挺起來一次,高聲宣布自己是真正的共產黨員。
  “兵團”的女造反派們還給母親做了紙糊塗墨的高帽子,但被母親憤怒地摔在了腳下。她們開始也想對母親拳打腳踢,可是母親的無畏把她們嚇倒了。
  有幾個女人上台揭發母親的一係列“罪惡”,都被母親頂了回去。這幾個女人都是母親平日因為街道工作得罪過的女人。她們都遭受過母親的激烈批評。都想借機發泄,大概懾於母親往日的威儀,批判稿念得結結巴巴,詞不達意,到是惹起觀眾的哄笑。後來有人上去要揪母親的頭發,母親當即大喊“打人犯法”。那女人就怯怯的下去了。其實那時哪裏有法,人家硬要打她,她也擋不住。她身上大概還有點“虎氣”,讓那些造反派“畏懼”。
  這樣的批鬥會開了七天,最後不了了之。但母親敢於反抗,寧死不屈的聲名卻在礦區傳播了開來。我親眼目睹了許多場批鬥會,那些地、富、反、壞、右以及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當權派,一個個丟魂落魄,哭泣不止的狼狽之相,至今還記憶猶新。但我的母親,卻在充滿羞辱的批鬥會上,為我們子女樹起了一個不屈的形象。
  在母親挨鬥的七天裏,父親對她小心翼翼,做好飯,總是先讓我們端給母親。母親卻看也不看父親一眼。她大概認定是父親出賣了她。起碼是在關鍵時刻,沒有為她站出來作證。
  母親一直沒有原諒父親。直到一年之後,天下大亂,武鬥的槍聲在礦區響起,我才看見母親對正在準備去下井的父親說:“你還下什麼井呢,全礦都停產了。你在家貓著吧。”
  父親又默默地將下井的衣服脫了下來,低頭對母親說:“你快回去開證明吧。要不誰相信你是真黨員呢。”

三十九
  母親回了一次鄉下,但關子嶺公社的黨組織已不複存在,縣委也不複存在,盡管母親從活在人世的兩個介紹人那裏拿到入黨的證明材料,但她無處可蓋黨組織的公章。
  母親的組織關係直到七五年底才轉到礦上,我記得大哥從鄉下拿到她的入黨證明,母親捧著那三指寬的紙條泣不成聲,幾乎暈厥過去。
  她哭得很傷心。母親從我記事起就很少流淚,再有委屈的事,她也能撐過去。然而這次她卻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場。
  哭過之後,她便從櫃子裏取出早已準備好的三百一十二元錢,要去礦上組織科交黨費。三百一十二元,這在當時是一筆巨額數字。相當於我兩一年的工分收入,相當於父親近半年的勞動報酬。我很有點舍不得,我早想買一輛自行車,一直籌措這筆巨款,大妹二妹就更舍不得,她們都已到了談婚論嫁的的年齡,卻沒有一件像樣的衣服。父親也舍不得,他不敢明說,隻是連連唉歎。小妹鬥膽直言,“交什麼,要交也隻交今年的,交那麼多,也沒人說你個好。”
  母親立眉斥聲道:“你懂個屁。”
  小妹頂她說:“我什麼不懂,你以為承認你是黨員就怎麼了,你不還是一個家屬。”
  母親把手中的水碗朝炕桌一砸,“滾你的,這兒沒你說話的地方。”
  母親讓我陪著她去礦黨委組織科。我很不情願,我是舍不得那筆巨款,便說:“你自己去就行了麼。”
  母親瞪了我一眼,“好,我不求你,你以為我一個人找不見呀。”說完奪門而出。
  我畢竟有些內疚,趕忙追了出去。我追上她,她也不理我,徑自“通通”地向前邁著大步。我小跑著才能追上她的步伐。
  那天有風,已是秋末,冷風吹得人臉上發麻。母親卻揚著頭。碰上一個熟悉的女人打問,便主動對人家說是去礦上交黨費,並炫耀似的向人家揚揚手中的介紹信,“證明開回來了。”
  那些女人多數不識字,但還是煞有介事地接過介紹信端詳一番。母親很耐心地把這紙從一個女人手裏傳到另一個女人手裏。我覺得有點可笑,便開母親的玩笑,母親不理我,極認真地講著上麵其實她也不認識的漢字。
  來到礦黨委組織科,屋裏隻有一個青年。我不認識,母親更不認識。他問我們有什麼事。我把母親的情況講了一遍。青年人就說,把錢放下吧。
  母親小心翼翼地從口袋裏拿出布套,恭恭敬敬地把錢遞了上去。青年人接過錢數了數,然後頭也不抬地向我母親揮揮手,“你們可以走了。”
  我馬上看見母親的臉變得蒼白而虛弱,她一直認為很神聖的事情,竟然在這一兩分鍾便結束了。我仿佛聽見了母親腹腔中的哀怨。我馬上對那個比我大不了幾歲的青年人說:“我媽媽把這黨費保存了十幾年呢。”
  青年人抬眼皮翻了翻我,冷冷地:“是嗎?”
  我向他嚴肅地指出:“你們應該為我媽平反,她本來是真黨員,但在前幾年卻被視為假黨員挨了批鬥。”
  青年人冷笑了一聲:“這些年批鬥的人海了,你媽脫離組織這麼多年,挨批鬥也在所難免。”
  一股怒火竄上我的胸口,我大聲說:“你怎麼這麼說話。”
  青年人瞪我一眼道:“你讓我怎麼說話,沒事去吧。我還忙著呢。”
  母親拖我,讓我隨她走。我掙紮了幾下,見母親淚水快滴出來,隻好悻悻地隨她出門來。
  母親批評我道:“你吵什麼,隻要組織上承認我是真黨員就行了,平什麼反。娘打孩子也有打錯的時候。”
  我心中仍憤然不平,又嚷道:“我一看他那個官僚樣子就來氣。”
  母親追我幾步,鄭重其事地對我說:“光華,你也不小了,該申請入黨了。”
  我說:“我現在還沒你那麼高的覺悟。”
  母親在我背上猛地推了一掌:“你咋和你爸一樣落後呢。”

   第五章

四十
  恢複黨籍後的母親煥發了青春,又紅紅火火地投入街道工作。可惜那個時候,人們對政治的熱情已經愈來愈淡薄,開會也很少有人參加。母親似乎對此缺乏意識,還是經常挨家挨戶地做動員。我們兄妹不時地對她冷潮熱諷,她全不在意。依舊風裏來,雨裏去。
  有時我們回去,見沒有飯吃,就問父親,母親呢?父親也學著我們的口吻,嘲笑道:“人家是黨員,找人家的組織去了。”
  文革結束前,群眾對政治的冷漠無疑使母親受到了一定的啟示。終於有一天,母親拖著疲憊的雙腿,怏怏的回到家裏。她朝炕頭一倒,有氣無力地對我們說:“這文化大革命實在不用往下搞了,人心都散了攤子。”
  我趁機對她道:“早就不該往下搞了,再搞國家就完了。”
  父親馬上應合著:“你們說得對。”
  母親卻猛然坐起來,她抬起手扇了自己一把掌,首先自我批評道:“你看我該死的,瞎說了些甚。”
  然後嚴肅地對我們說:“你們出去了可不能瞎說八道。這可是階級鬥爭哩。”
  父親不屑地:“屁得階級鬥爭。”
  母親立刻殺回馬槍道:“你說什麼,你還瞎說八道?”
  父親恨恨地說:“許你說,就不許我說。”
  母親瞪著他道:“我不和你說。”
  我們趕忙勸架。父親悻悻地,吐了一口濃,又重重地跺了一腳。
  母親回敬似的,也鼻腔重重地哼了一聲。
  從我平日的觀察,父親說話不能超過三句,三句以後總是唇槍舌戰。他們永遠沒有共同的語言,也永遠不會取得一致。這倆個不共戴天的人生活在一起,真是太殘酷了。
  然而,他們習慣了,我們也就習慣了,有時見他們吵,也見怪不怪,心情隻是有些苦澀。
  文革後期,雖然運動還是一波接著一波,一浪湧過一浪,母親到是“逍遙”了。她又回到務實的道路上。她每天割草、撿炭,或是砸石子。她一旦幹起來,便廢寢忘食,身體日漸衰老。僅靠父親的那點工資,我們確實難以度日。當時,除了已出嫁的姐姐,我們都沒有工作。大妹插隊到了另一個縣。小妹是社會閑散人員,也拿不到一分錢的收入。
  我從插隊的鄉下回去的那天,正是冬至。天寒地凍,朔風陣陣。我從中午等到傍晚,也不見母親的蹤影,便去了汾河灘。隻見灘上擺滿了一堆堆墳似的石子堆。老遠,便聽見“叭叭”地敲擊聲。然而荒涼的河灘裏卻看不到一個人影。我沿著擊石聲走去,就在蒼茫的暮色中,看到一個單薄的身影。我奔了過去,喊了一聲“媽媽”,母親好久沒有聽見,仍彎腰砸著石頭。我又喊了一聲,母親才抬頭向我這邊轉過身來。
  我的眼淚禁不住浮上眼眶。我走上去,奪過她手中的鐵錘,“天這麼黑了,還不回啊。”母親臉上灰撲撲的,眼珠子艱難地轉動了一圈,“你回來了?”
  我點點頭,說:“回吧。”
  母親指指身邊的幾塊石頭,“不多了,砸完這幾塊就回。你先回吧,讓衛華給你做飯。”
  我生氣地說:“衛華的影子我都沒見到。”
  母親便恨恨地說:“這死女子,一天就知道瘋跑。”
  我拉母親走,母親仍是不動,執意要砸完那幾塊石頭。我隻好再次奪過她的鐵錘,蹲下,負氣似的狂砸起來,母親這才站起,說:“那就回吧。我想把這些砸完,也就夠五車了。”
  我一直把那幾塊石頭砸完,母親鏟到石子堆上,對我感慨地說:“過日子,就得吃苦呢。衛華不行,就知道享受。”

四十一
  因為我很少回來,母親休息了一天。但她嘴上一直叨叨,“這一天少打半車石子呢。”母親明顯見老,她剛邁入五十,然而已是一副蒼然老態。因為在風雨中澆淋,在陽光中暴曬,模樣比農村的同齡女人還要顯老。母親唉歎:“我就是受苦的命。”
  後來,我給住院的母親驗過血型,她是O型血。這種血型的女人,似乎天生充滿熱情,天生執著,也天生能吃苦耐勞。她撫養我們兄妹六人,已夠辛苦,但在很長一段時間,投身街道工作,不拿一分錢收入,卻幹得廢寢忘食。現在,她又做了“職業婦女”,從早到晚在河灘裏敲打石子,想貼補家用,支持在鄉下插隊的我們。
  那天母親拿她打石子的收入割了一斤羊肉,為我改善生活。他還為上班沒有回來的的父親特意買了一瓶酒。她倆鬧歸鬧,生活上還是不虧待父親的。
  我想這天也許會有一個難得溫馨的團圓氣氛。然而,還是意外地掀起一場軒然大波。
  母親在窯裏剁餃子餡,我在窯外劈柴。窯裏的菜板“啪啪”聲響和我劈柴的“坎坎”聲連成一片。我一邊劈柴一邊想象著餃子那股香味。在鄉下,生活很苦,幾個月吃不到肉。偶爾改善一次生活,知青們像餓狼一樣爭搶,我自視清高,不屑於那豪奪,所以常落個半饑不飽。我回礦探親,一是看望父母,二是盼得有機會改善一次生活。
  然而,就在餃子快要煮熟的時候,一個乞丐拄著拐棍到了我們家門口。這是個老叫化子,穿著一身破棉衣,頭上裹著一塊黑汙汙的白羊肚毛巾,滿臉刀刻一般深皺紋,眼珠混濁,鼻涕涎水沾滿了下頰。這幾年,叫化子很多。我們都見怪不怪,其時我已坐在炕頭,等母親往桌上端餃子。小妹衛華直瞪著眼,盯著鍋裏沸騰的白湯,手捧著笊籬,正準備撈。
  叫化子這時候卻破門而入。現在的叫化子越來越膽大,他們先是叫門、敲門,往往不等主家開口,腳已經邁進來了。
  這老叫化子也是這樣,未等我們回應,腦袋已伸了進來。接著一隻髒兮兮的瓷碗也伸了進來,“行行好,給點吃得吧。”
  他一口我們老家的鄉音。正在收拾碗盆的母親驚詫地愣在那裏。她趕忙對小妹說:“衛華,給他舀幾個餃子。”
  母親脾氣不好,但心地善良,我們小時候每有乞丐上門,她總比別的人家大方。經常遭到我們的指責。但她執意不改,總是給我們說:“人家已經到了討吃的份上,一定是日子過不下去。”
  小妹象是沒有聽見母親的吩咐,頭也沒抬。
  母親又一次高聲向她命令,“撈幾個餃子給人家。”
  小妹仍是不理,仃了一會才氣哼哼地,“不是還沒熟麼。”
  母親說:“我看熟了。”
  小妹賭氣說:“就沒熟。”然後恨恨地對我低聲道:“給叫化子吃餃子,媽可真大方。”
  老叫化子突然揚起頭來,嘴角嚅動了一會,道:“你是巧珍吧?”
  母親頓時愣在那裏,半天說不出話來。我們也恍若夢境地愣在那裏。
  母親揉揉眼,好久才道:“你,你是?”
  老叫化子忽然淚如泉湧,泣不成聲地:“我,我是長林,真想不到,討吃討到你門上來了。”說完,腦袋向後縮了去,髒兮兮的碗也顫顫地耷落下來。老叫化子要走。母親恍恍地掃了我們一眼,趕忙追了出去,“長林,你進來吧。”
  老叫化子似乎要走,母親出門將他拉進家裏,“回來吧,甚也別說了,先吃了飯。”
  老叫化子低著頭,不敢看我們。母親也似乎顯得很尷尬,臉暈紅著。她對老叫化子輕聲說:“上炕坐吧。”老叫化子沒敢,怯怯地蹲在了我的腳下。我忙收起腿。小妹恨恨地用笊籬敲著鍋邊,斜過頭來衝地上“啐”了一口,然後,把笊籬往灶上一擲,悻悻地揮袖而去。

四十二
  母親隻裝作沒看見小妹的憤怒,要照以往,她一定會劈頭蓋臉斥責小妹一番。今天沒有,她一邊撿起笊籬撈餃子,一邊口氣故作輕鬆地對我說:“光華,你和你大爺一塊吃吧。”
  大爺?難道這個乞丐真是我們的遠房親戚,怎麼我從來沒有聽說過呢。既然如此,我變得客氣起來。起身招呼這老叫化子上炕上來坐。老叫化子仍是不肯。
  “長林,你咋活到這個地步了呢?”母親神情有些幽怨地。
  “報應哩,報應哩。”老叫化子把頭窩在兩腿間,淒惶地哽咽著。
  母親把一碗熱騰騰的餃子放在他的身邊,忍不住也抬起衣袖擦了一擦眼睛。“趁熱吃吧。”
  李長林抬起頭來,他用袖子擤了兩下鼻子,耗子般地嘹了我一眼,“讓孩兒們先吃吧。”
  “你先吃。”母親把筷子遞給他。他沒接。“我有。”他從胸口的破布氈裏摸出兩根樹枝做的木筷。他頭向我點了一下,“這是老幾?”
  母親答道:“老三。”又問他道:“明子呢,他也娶過婆姨了吧。”
  “早娶過了。”李長林掐了一個餃子,手顫顫地,掉在了地上,他“嗖”地用黑粘的手撿起塞到嘴裏,咽下去之後,他眼裏頃刻冒出幾滴淚水,“先一個婆姨小產死了。後來又娶過一個。人家容不下我,說我在村裏也要挨鬥,我就出來了......”
  母親長長地歎了一口氣。她好象很難為情地看了我一眼,催我說:“你也快吃吧。”
  我突然沒有了食欲。
  我那時還不知道母親與這個李長林的曆史關係。但以我敏感的揣測,我知道母親和這個老乞丐有過一段很不一般的幹係。以我之見,母親雖然善良,但對這個我當時還搞不清身份的人表現出的關切,神態的尷尬,也無疑會給人一種錯覺。
  老叫化子吃起飯來很快,像餓了幾年。頃刻便把一碗水餃吃得一幹二淨。他如此之老餮,令我愈發沒有食欲。當母親又端過一碗給他吃時,我聲稱自己飽了,穿鞋下地要走。
  見我要走,李長林便不好意思再吃下去了,他推開了母親遞來的水餃,“飽了,飽了。我吃得實在不少了。”但一雙貪婪的眼睛卻死死地盯著母親手中的碗。“吃你的吧,鍋裏多叫呢。”母親回頭瞪我一眼,“你裝什麼假,吃飽了再走。”
  我從小便怕母親,見她真的火了,我急忙又退回到炕上。但我實在不想吃,但我知道,我要一走,母親一定會以為我在變著法兒驅趕這個李長林。但我一看他那副貪婪、齷齪、卑賤的樣子,再看看母親那種曖昧、佝促的神情,就對這美味佳食沒有了欲望。
  李長林又把一大碗餃子吃了下去。我看得清他那雙饑餓的、永無滿足的目光投向我們的鍋裏。母親毅然慷慨地又給他端了一碗過來。這個將近七十的老頭眼裏放射著貪欲的灼光,可還是抹抹嘴,聲稱自己已經吃飽。
  母親瞅我一眼,感情複雜地催促道:“吃飽,我想你也難得吃一頓飽飯,就放開肚子吃吧。”
  “那我就再吃幾個。”李長林終於熬不住即使對我們來說也是上等美食的誘惑,又用他那柳枝杆的筷子飛快地往那血盆大口放了七八個。他這頓,足足把我們全家一多半的餃子吃了下去。我想,他可能會像我們知青隊的那些人,暴食得站不起來,走不動,但他卻又把饑餓的目光對準了那隻殘剩不多的碗。
  母親就說:“全吃了吧,鍋裏還多著呢。”
  李長林就坡下驢,果然又把那半碗餃子囫圇吞棗似地噎了進去。然後他搖搖晃晃地站起,長長地打了個飽嗝,有幾分羞澀地說:“我該走了。”說完,淚如泉湧,泣不成聲,“巧珍,我李長林不是人哪。”
  母親也淒然地用袖子抹了一把眼睛,然後飛快地從衣袋裏掏出一把碎幣塞在他手裏,“你回吧,討吃總不是個長久的辦法。”

四十三
  小妹衛華還沒等李長林出門,就闖了進來。她一看鍋裏隻漂浮著十來個餃子,就狠狠地對著李長林的背影,吐了一大口。母親沒理她,把李長林送出去幾步,好象還說了幾句什麼,我沒聽清楚。我以為,母親回來一定會和小妹大吵一番,她們母女經常對吵,可是,母親回來時臉色蒼白,虛脫似的喘著粗氣。一進家便上炕躺下,對我說:“媽不舒服,你們先吃。”
  小妹氣哼哼地,“我們吃什麼,隻剩下這幾個餃子,夠誰吃。”她把笊籬摔得“啪啪”直響,看她摔打的樣子,是非要把笊籬摔壞不可。
  母親臉衝著牆,沒有言聲。好半天才對我說:“光華,你再去割一斤肉,媽一會兒再包。”
  “還包什麼,再包也讓你喂了叫化子。”小妹怒氣洶洶地吼道。
  我看見母親痛苦的臉色,對小妹說:“你還說什麼,端上吃你的。”
  小妹餘怒未息,“這夠誰吃呢,還不夠我添牙縫呢。再說,咱爸還沒吃呢。”她又對準躺在炕上的母親,“他是你什麼親戚,用得著你這麼大方。你咋不把這餃子全喂了那條老狗。”
  “滾,你給我滾出去。”母親像驚了的草蛇,一下竄了起來,指著小妹的鼻子,“你個混帳東西,你給我出去。”
  小妹不走,她從小不懼母親。都是她們寵的,小妹天不怕,地不怕,敢和老師吵架,敢和男生毆鬥,敢和街坊對罵,也敢十四五歲找對象。
  母親又匐然倒下。我對小妹的囂張也向來看不慣。平日礙於父母,從未揍過她。眼下,我實在看不下去,便厲聲斥罵她說:“趕快端上飯滾你的。再說,我煽你。”
  小妹居然不懼,她挺了挺她那已經豐滿的胸膛,把一頭黑發瀟灑地一甩,輕蔑道:“我涼你不敢。”
  又一股怒火竄心,我光腳衝下去,正要揚手,母親喝住了我,“光華,別理她那死女子。”
  我的手沒有落下去,一方麵因為我從小妹蔑視的目光裏看出她準備和我拚命的火光。這個丫頭片子止不定要和我頭破血流呢。
  小妹悠然地吃下兩個餃子,對我和母親哼了哼。我有些沮喪,對她揮揮手,“你端上飯走吧,願去哪兒吃吃去。”
  “我憑什麼走。”小妹無賴似地坐在了小板凳上,又咂叭著嘴吃下去兩個。然後把碗放在灶台上,用嘲弄的口吻自言自語說:“但願我們家每天來一個叫化子。”我正要罵她幾句,父親突然走了進來。父親臉色焦黃,一副疲憊不堪的樣子,他年近五十還在下井。一出井就像要斷氣的模樣。他大概好遠就嗅到餃子的清香,一進家就歡喜地抽動著鼻子,“做餃子吃,好啊。”
  小妹立刻討好地把碗遞過去,“你快吃吧。我可給你留了幾個,要不,全讓那叫化子吃了。”
  父親喘息未定,他把餃子放在嘴邊嗅嗅,又放到灶台上,疑惑地問:“什麼叫化子?”
  我馬上解釋,“是從老家出來的叫化子。我媽認識,不好意思,便把餃子讓他吃了。我這就去買肉,咱們再包。”
  父親疲乏地蹲下。在方才李長林蹲過的地方,摸出一支煙,問我:“咱們老家的,誰哩?”
  我說我不認識,也從未見過。
  父親感慨地長歎一聲:“咱們老家旱了幾年,沒吃的人家多著呢,出來要飯的海了。咳,這年頭......”父親傷感地搖著花白的頭。
  小妹帶氣地奏本道:“我媽讓人家吃了多半鍋的餃子還不算,還給了人家好多錢。”
  父親卻笑了笑,“你媽能給他多少?”然後扭過頭對依舊在炕頭靜臥不動的母親問道:“誰呢?咱村的?”
  母親沒回話。
  我便說:“好象叫李長林。”
  父親凝然片刻,猛地蹦了起來,衝母親叫道:“於巧珍,好啊,我說怎麼你我和一直有二心。”

四十四
  母親象睡醒的獅子,突然吼道:“劉家富,你不是人!”
  這場禍大概是我闖的。如果我不說李長林的名字,這個乞丐飽餐一頓的故事也就過去了。可是,父親竟然知道這個李長林的故事。說起來,李長林那個村距我的老家也就七八裏,通親的很多,母親那點曆史怕是早已被父親熟念。
  如果母親能在那一刻忍氣吞聲,事後心平氣和地對父親進行解釋,這件事也就過去了。可是,母親就是這種人,她能忍受小妹的斥責,卻不願意理解父親一時的感情衝動。於是,就又發生了我們不願意看到的情景。
  我從小就發現,母親能容忍我們對她的不敬,對她的誤解,甚至對她的輕慢,唯獨不能容忍父親對她有一點輕蔑,或者指控。大概,她認為,我們是她的兒女,又是乳臭小兒,需要教育和引導,而父親,她卻固執地認為,他不能對她有什麼誤解,有所傷害。這也許就是她們一生的悲劇所在。
  父親也許被母親“壓製”、“迫害”得太久,終於等到了一個爆發點,多年積蓄在胸頭的怨憤奔泄而出。父親怒不可遏地回話道:“我不是人?你才不是人,你想想,自打你嫁給我,你甚時給過我一個好臉色。我在這個家裏當牛做馬,你卻日日給我氣受,那個李長林,把你趕出門,你卻把他敬到天上去了。”
  母親當然不買父親的帳,她從來就沒有買過他的帳。她先是坐了起來,手指著父親,滔滔不絕地對父親進行控訴,又一年一年地為自己遭受的苦難鳴冤叫屈。我手忙腳亂地安撫她,她卻不顧我多次打斷她的話,徑自演說了下去。說到傷心處,已是泣不成聲。
  小妹已經逃之夭夭。殘局隻好由我收拾,我端起碗,讓父親去那間窯洞吃去,父親不走,把碗“咚”地擲在灶台,不時見縫插針地對母親嘲笑一句。
  我勸他們都少說一句,退讓一步,可倆人象是堵不住的大決口,直到我憤怒地聲稱:“如果你們再說,我馬上就回村裏去。”他們才稍微收斂了些。但倆人還戀戰不舍,隔一會含沙射影地攻擊對方一句。
  最後,我總算把父親勸了出去。父親生了氣照食不誤,他把剩下的餃子吃得一幹二淨,然後呼呼睡去。母親卻是什麼也不吃。我那時已學會做餃子。出去買了一斤羊肉,把餃子做好。先是等小妹回來,遲遲不見,隻好自已動手煮。然而,母親對我辛辛苦苦包好的餃子看也不看,仍蒙頭躺著。
  小妹直到晚上才從外麵回來。我讓她勸母親吃飯。小妹去扯母親身上的被子,母親不理她。小妹就對我說:“算了,算了,媽不吃就算了。她的脾氣你又不是不知道。”
  小妹去她屋裏睡了。母親一會腫眉泡眼地起來。我又勸她吃飯,她搖搖頭,披頭散發的下地出去了。不一會,父親夾著他的行李卷過了我這邊。他又要和母親分居。他彎腰駝背地走了過來,遠遠對我說:“真是傷透心了。”
  我說:“你們這是何必呢。”
  父親悵然道:“實在是你們都這麼大了,不然我說什麼也不和她過下去了。”
  父親衣服也不脫,鑽進被子,趴在灶沿抽起了煙。一會,無限慷慨地對我說:“你們兄弟將來找婆姨,可要找個脾性好的女子。”
  我默然。想說什麼,卻不知說什麼。
  父親很快睡熟。我卻睡不著。
  從這天開始,父母一直分居,直到父親不久前去世,二十多年。他們偶而也搭話,就我大妹小妹的一些重大問題協商幾句。但多數談不攏,以互相攻擊宣布結束。他們一生大概都沒有取得過一致,幾乎在任何一個問題上都達不成共識。我有時這樣想,他們對話僅僅是出於一個禮節,做出一個姿態,並不準備讓對方讚成自己的觀點。尤其是母親,大概就象獨裁者的民主,隻不過是要象征性的表示自己的寬容,並不打算真正聽取對方的什麼“合理化”建議。
第六章

四十五
  我的父母都是非常善良的人。他們都屬於人類弱勢群體中的一員。她們從出生起,就注定要承受人類的不平和苦難。她們的一生都沒有多少享受美好世界的機會。象我國廣大的貧窮鄉村和落後閉塞的山中的許多人一樣,一生都泡在苦難的堿水之中。她們本應該團結一致攜手並肩相濡以沫地共同對抗命運的不幸,多少為自己爭得一份生活的溫馨。但是,父母象許多貧賤夫妻一樣,象兩隻生活在一隻水瓶裏的螃蟹一樣,竟然互相不能容忍。
  原先,我以為普天下就我的父母是如此,當我長大,稍知世事,才發現我們這個社會有不少這樣的家庭。我的一位朋友,是書法家,字寫得很好。有一次,酒後聊天,他非常傷感地談起他的父母。他告訴我,他的父親住在他這裏,母親住在她姐家。姐姐要出一段差,去一個地方進修些日子,準備把母親送到他家裏來。不想他的父親聽後,立刻揚言,隻要他母親來他立馬要走,一天也不住了。老夫老妻競不容到如此地步,讓他這個孝子很是為難。
  “他們是包辦婚姻。”朋友給我解釋說。
  我感慨地告訴他:“我的父母不是包辦,但他們一樣水火不能相容。”
  朋友就苦笑著引用了托爾斯泰的“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之後,他沉吟了片刻,又對我說:“自由戀愛而結合的,也不見得幸福。”
  我想,他又要對我開講他的不幸。他們夫妻不睦已經很久,人所共知。我聽他本人講也不下三四次了。好在他突然想起別的一件事,沒有重複他那個老掉牙的故事。
  在回家的路上,我不由地想起我的姐妹。在我們六個兄弟姐妹中,要說自由戀愛,還隻有我的姐姐和小妹了。其餘的我們都是由“媒人”介紹,相識而結合。但她們的婚姻全都充滿了鬧劇色彩,這不能不使人扼腕而痛。
  我的第一任姐夫,是位采煤工,轉業軍人,叫楊誌明。人很乖巧,能言善辯。個子不高,好象還沒有我姐身高。長相一般,其實是個很平庸的人。但不知為什麼,姐姐卻不顧一切地迷上了他。據我後來聽到的,是他很會拍女人。“死人能說成活人。”這是別人對他的高度評價
  女人大概都喜歡別人拍,尤其是我姐那種頭簡單,很容易感情用事的女人。反正,我姐是鐵了心要嫁給他。母親開始堅決不同意。姐姐當工人那時,礦上有工作的姑娘極少,因此地位很高,備受未婚男士青睞。姐姐第一次領楊誌明來我家的時候,母親愛搭不理,盡管楊誌明特意為她買了二斤糕點。父親的態度無所謂,隻要姐姐滿意就行。這個楊誌明給我和小妹的禮物是水果糖,現在看來我們完全可以不屑一顧,但在那個物質極度匱乏的年代,對我的意義就很不一般。因此我們都為姐姐找回這樣一個慷慨大方的姐夫,由衷地擁護。
  楊誌明在我家表現得體,而且嘴很甜,把我父親這個“大叔”叫得雲山霧罩。但他剛一出門,母親就對傻笑不止的父親說:“這小夥我看不眼。”
  父親說:“我覺得蠻好麼。”
  “你知道什麼?”母親蔑視著父親。
  “你還要咋,人家那點不好。”父親爭辯說。
  母親懶得給他03manbetx ,固執地說道:“反正我不願意。”
  父親把煙頭狠狠地掐滅,“你不願意能咋,現在是新社會,婚姻自主,能由了你。再說,春花那脾性,和你一樣,一根筋,認誰了九頭牛也拉不回來。”
  “反了她的。”母親自信地抿了抿頭發。
  “不信你看得。”父親斷言道。
  姐姐在戀戀不舍地送走楊誌明,一臉興奮地回來後,馬上得寸進尺地說:“人家問了,啥時候辦事?”
  母親立馬向她頭上澆了一盆冰水,“我不同意。”
  姐姐傻了似的怔在那裏,忽然歇底斯裏地哭叫道:“你不願意,我願意,我非他不嫁。”

四十六
  母親與姐姐賭了幾天氣,變換手法,加快步伐為姐姐張羅別的對象。先後介紹了倆個,一個是木廠工人,條件比楊誌明要好。姐姐當場予以拒絕,而且連見也不見。
  期間,母女二人象仇敵一般。見麵就吵,要不,相互仇視,擺出一副不共戴天的模樣。她們都在用這種冷戰我消耗對方的精力,等待對方燔然悔悟,更變立場。最終,卻誰也沒有退步。
  姐夫搬了許多人來做母親的工作,隊長、書記、街坊大娘。這些人走馬燈似的在我家說情,幾乎象車輪戰,搞得母親幾乎要累暈過去。終於,母親吐口了,把姐姐叫到身邊,氣急敗壞地說:“你也不要讓他找人來了,你們想咋就咋吧。不過,有一條,結了婚有甚事,你可別埋怨我。”
  姐姐喜出望外,對母親的警告卻當作耳邊風,她忘乎所以地去拉母親的手,“媽,你同意了”。母親憤怒地甩開她的手。
  母親事後對我的大哥憂心忡忡地說:“你看得,你姐夫這個人不咋地,不是過日子的男人。”
  母親的話不幸而言中。果然一年之後,姐姐哭著回了家。她們大吵了一通,而且動了手腳。她是不是回來搬兵保駕,我當時還小,沒看出來,但她兩眼紅腫,看著讓人可憐。
  父親咳聲歎氣,不知如何是好,母親卻一言不發,沒有表示出應有的憐憫。隻到第二天,她才一臉悲憫地看著姐姐說:“走到這一步,我其它的就不說了。你身上既然有了,就好好保重身子,該忍的就忍了吧。”
  姐姐又哭著控訴了姐夫的一番嚴重罪行。不管家、懶、班不好好上,家務活也不幹,整天東遊西串,找女人聊天,完全不是婚前發誓的那副樣子。
  她沒有從母親這兒得到同情。母親說:“你以為你嫁給什麼人了。既然嫁給這種人,你就得容忍他。你不想容忍,就得吵鬧,吵鬧一通能起什麼作用。我和你爸吵了一輩子也沒有吵出個明堂麼,回吧,明天就回吧。”
  姐姐不回,她不會做那種不請自回丟臉麵的事情。但楊誌明遲遲不來接她。她在娘家就有一種如坐針氈的尷尬。父親曾聲言要教訓教訓楊誌明,母親不允。
  一個月後,楊誌明才故作愧色地跨進我家的門檻。
  我們都不理她,盡管他給我們帶來一點禮物。母親則不溫不火,說了兩句就躲開了。父親見母親走了,當即挺直腰板,連說帶訓地教導了楊誌明一番。楊誌明一臉的諂媚,連連點頭,一副負荊請罪的架式。
  姐姐被楊誌明帶走後,父親不無驕傲地向母親誇耀道:“我訓他一通,他大氣不敢出哩。”
  母親冷冷地說:“狗改不了吃屎。我一眼就看透他了。春花,就不該嫁他這種人。”
  事實再一次驗證了母親的話。果然不久,姐姐又一臉沮喪地回來了。如此這般,隻要姐姐回來,就一定是她們吵架了。我們都怕她回家了,她一回來,我們的天空便烏雲密布。這個家本來因為父母的不睦,過得不愉快,加上姐姐的哭聲,我們幾乎窒息般地不想在家裏呆了。
  姐姐衰老得很快,她生下楊光時,麵孔已遠遠地比同齡女子蒼老。我每去她家一次,她就向我罵一通楊誌明。而我在她家卻總也見不著那個該死的姐夫。母親很少去她家,盡管不過十幾分鍾的距離。母親後來對我說,她不想登姐姐家的門,登一次憋一肚子氣。她有一次對鄰居唉歎,春花像我,脾性太強,他姐夫如果像光華他爸也就算了。可他姐夫不是個正經東西。
  這是我第一次聽到母親對父親的高度評價。相比姐夫,母親感到自己的幸運。父親畢竟大體上能容忍她的急躁,甚至是無理的怒火。
  我們都對姐姐的婚姻充滿憂慮,總覺得那個家庭岌岌可危。終於,這場婚姻在我們意料之中解體了。

四十七
  成年之後,我和姐姐探討過她的第一場婚姻。那時,她的第二次婚姻也已麵臨崩潰。我想以二十歲的智慧和見解,為她消除對婚姻的誤解,使她盡可能地擺脫這場婚姻危機。現在想來,頗為可笑,一個未曾經曆過婚姻的人,怎麼能參悟清婚姻這本永遠也說不清道不明的書呢。我當時唯一說對的,就是夫妻要相互寬容和理解。
  這話,即時在未來數百年,大概也放之四海而皆準。實踐起來,可能就相當困難了。至今,我也曆經婚姻二十載,實踐起來仍很艱巨。“是可忍,孰不可忍”的時候太多了。
  姐姐就是如此說的。她的第二任丈夫,母親也不同意。母親曾經托人為姐姐介紹過一個死了妻子的男人。但姐姐見了兩次麵就堅決不幹了。姐姐嫌這個人太老實,三板子敲不出一個屁來,而且經濟條件困難。母親卻氣惱地說:“任春花,你就應該找這麼一種男人。”姐姐瞪眼說:“我寧肯一輩子不嫁,也不找這種窩囊男人。”母親又語重心長地說:“你那脾氣,放一般人誰容得下你。老實人,就能時時讓你。”
  母親的話其實是一針見血,符合姐姐的實情。但天下的事情就這樣怪,姐姐偏不喜歡能容下她的人。就像我的一位女同學,放著門當戶對的地位相同的,愛她如命的人不嫁,非要高攀幹部子弟,結果最後被紈絝子弟重重地甩了。
  姐姐在守寡兩年後,自己找到了她的意中人,一個武鬥隊的副司令。我的姐姐是個充滿熱情的女人,從小就喜歡往熱鬧處跑,而且快人快語,自以為是“烈士”子女,對國家和人民負有重大責任,她積極參加文化大革命就成為再自然不過的事情了。在防修反修的偉大鬥爭中,她結識了同樣對革命抱著很大幻想的史朝雲。文革前,史朝雲是我們礦的一個搬運工,五大三粗,頗有臂力,一個人能掀動一輛礦車,打架,三四個後生不是對手。他人生最輝煌的時期,是“文革”時期武鬥中的肉搏。當武鬥還處在徙手、鋼筋棍相毆的階段,他大顯身手,數克頑敵,為捍衛他們的所謂“紅色政權”立下汗馬功勞,被提升為“決死縱隊”副司令。自古美人愛英雄,因此,他獲得女人們的垂青就成了順理成章的事情。姐姐與他什麼時候陷入感情旋渦,我們不知道,反正我們都風聞到了她的風流韻事。要命的是,人們議論這個史朝雲家鄉有妻子兒女。拿現在的話講,姐姐是“第三者”。我們都感到這件事十分丟人。母親尤甚。幾次遣派父親從中阻撓。父親很為難,但有母親的嚴肅指令,又不得不出麵製止。父親最後便帶了我去,也許他覺得我至少可以給他壯一壯膽。
  我們在姐姐暫住的民房找到她,父親剛一開口,姐姐便反應極快地告訴他,史朝雲已經回家離婚去了。父親痛心地說:“你這不是攪了人家麼。”姐姐毫不內疚地說:“他們沒有愛情”。父親低聲嘟噥說:“按老理說,這是缺德的事哩。”姐姐聽明白了他的話,即刻道:“缺什麼德,我們倆是真心相愛。”父親問:“你愛他什麼?”姐姐臉有些紅暈地聲稱道:“我愛他有革命覺悟,有鬥爭精神,對黨對毛主席一片忠心。”
  父親頓時無言以對,在那個年代,再沒有比愛一個“革命者”更有說服力,更光彩的了。
  父親很實際地說:“那他倆個小孩咋辦。”
  姐姐說:“他老婆要帶就帶,不帶我們撫養,他們也是革命的後代麼。”
  父親默然,許久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他不停地衝我眨眼睛,好象要討我主意,我便鼓足了勇氣,低聲道:“人家們都罵你不要臉。”
  姐姐馬上蹦了起來,怒發飄飛地吼道:“他們才不要臉呢。我和你姐夫光明正大,是革命夫妻。他們知道個屁。”
  她們還沒有辦手續,就自稱“夫妻”,這樣情令智昏的人,你說她什麼好呢。

四十八
  父親回去向母親複命,母親一點也不給父親麵子,當著我們的麵就指責父親,“你能幹了個什麼?”
  一向沉默寡言的大哥看不下去,當即回敬母親道:“你咋不去呢。”
  母親一時氣喘,不要看母親敢隨時對父親發火,但不知為什麼,她卻畏怯我的大哥。我的大哥還在很小的時候,就顯示出哲學家的睿智和深刻。他不喜歡說話,但一說話就說到要害處,一針見血,入木三分,讓人心驚肉跳。還在他八歲時,父母大吵一次,他站在他們中間,十分沉著地對父母說,“你們天天吵,累不累,過不到一塊離婚算了。”父母大窘,一場你死我活的風波就此驟然平息。
  後來我發現,母親要同父親吵架的時候,總要看大哥在不在,如果在,她就能忍氣吞聲。大哥很少做錯事,即便偶而做錯,母親也不敢多批評,因為她知道,批評不當,大哥馬上據理反駁。那天,父親受到母親的羞辱,很不甘心,便借著大哥的話道:“對,國華說得對,你咋不去呢。”
  母親頹然地神色遽變,過了一會又振聲道:“我要能去,還讓你去。”母親與姐姐已暗中斷絕了母女關係,互不往來。
  父親又被母親噎得啞口無言,大哥又抬起頭道:“爸,你該說的都說了,沒你的事了。任春華又不是你親閨女。”
  劉國華真是厲害,一下就把我們鬥雞似的父母給整得趴下了。
  母親氣得臉紅脖子粗,呼哧呼哧直喘氣,好半天,才怒指著劉國華道:“我咋生下你這麼個牲口,連話也不會說。”
  我在一邊不由地為大哥提起了心,依母親的脾性,真說不準會給他點什麼顏色。劉國華卻輕蔑地看了一眼母親,一邊往門外走,一邊說,“你別罵我,罵我也沒用。姐姐的事你也別瞎操心了。擋不住,前麵是火坑,她也會跳的。”說完拂袖而去。
  那年,劉國華十七歲。
  姐姐果然義無反顧地跳進了那“火坑。”她的革命愛人,沒有得到我們家的認可。到我們家“認親”,連杯水也沒有討到。但這並沒有影響姐姐的“愛情”。她們舉行了革命化的婚禮。給造反派戰友發放了二斤水果糖就住在了一起。
  有一次,我就姐姐的婚事請教大哥。
  劉國華隻淡淡地說了四個字,“有始無終”。
  我還要再究其論,他卻厭煩地衝我揮揮手,“你才多大操這心?”
  母親與姐姐已形同路人,但姐姐畢竟是她的親女兒。她還是放心不下,隔三差五遣使我去探聽情況。起初那會,姐姐與史朝雲關係還屬正常,隻是偶而為兩家子女生一點爭執。我回來向母親彙報,母親長長地出口氣。但是等到“文革”後期,他們的矛盾就愈加明顯。“七二三布告”下達之後,史朝雲進了“學習班”,“削職為民”,頭上的那點光環一下熄滅了。
  參加“學習班”的好多武鬥骨幹,被押送到了公安機關,槍斃的有,判刑的有。姐姐終於耐不住恐懼,跑回家裏向父母求教。父母沒有文化,對時事也談不上洞察,隻會大而無當地用虛話安慰。姐姐很失望,便找大哥谘詢。大哥懶懶地答複了她幾個字,“有驚無險”。
  姐姐不適應這不著邊際的“論斷”,恐慌地讓大哥再03manbetx 03manbetx 。劉國華向來不愛羅嗦,就打發她道:“回去吧。該抓的跑不了,不該抓的抓走也會放回來。”
  姐姐走後,父親讓大哥預測史朝雲的命運,劉國華便說:“他隻有錯誤,沒有罪行。估計沒事。”
  史朝雲果然不久就放了出來。他沒有親手殺過人,也從未“決策”殺過人。事實上,他隻是一個“炮灰”、“打手”,被野心家們利用的工具。四體發達頭腦簡單,這種人,文化革命中很多。姐姐終於把懸著的心放了下來,但她的婚姻也從此進入了黑暗年代。

四十九
  劉國華是我們家的驕傲。他的學曆最高,後來榮居博士,是我們劉家有史以來的最大才子。可以說,我們劉氏兄弟在家史上揭開了新的一頁。在此之前,劉氏家族幾乎沒有讀書人,連我們的先祖,天子劉邦,也被文人騷譏為“劉項原來不讀書”。
  劉國華出過幾本專著,我都沒有讀過,他送過我,並謙虛地在扉頁上寫了一句“小弟斧
  正”,我沒有給他“斧正”,一是我沒有本事“斧正”,二是我沒有興趣“斧正”。我從成年起,就厭惡一切道貌岸然的理論。我片麵的認為,理論就是“鴉片”,隻會毒害人,搞亂人的正常思維。我隻喜歡具體的、實際的、形象的,可視性很強的東西。這或許就是我一直寫不出什麼好東西來的病源所在。我四十歲時才悟明這點。可我執迷不改,一條道走到黑,除了文學作品,其它東西一概不予理會。
  對劉國華的作品,我最有興趣的是他發表在廣州《家庭》雜誌上的那篇,《婚姻哲學》。它上麵的觀點,早在發表之前,他就在我們家陳述過幾次。後來,我結了婚,才明白,他的確是經驗之談。他是從我父母,以及姐姐的命運,包括他本人的親身體會,痛定思痛,才寫下這篇膾炙人口的名篇。每有同事家庭發生變故,我便向他們推薦大哥的這篇劃時代作品。同事們讀了,都大為感慨,連連向我堅起大拇指,“仁兄高見”。使他們略為抱憾的是,大哥這篇作品沒有什麼醫治婚姻痼疾的靈丹妙藥。我就結合自己的親身經曆說:“世上沒有真正的具體的婚姻指南,每個人麵對的對象不同,大家的素質各有差異,怎麼會有包羅萬象,放之四海而皆準的婚姻規則呢。”
  “仁兄高見”。他們這是誇我。
  大言不慚地講,我在婚姻理論上也不是白癡,我也有自己的一已見解。但是,見解歸見解,實踐起來也是一個失敗者。
  我結婚晚。可我有許多大齡朋友,結婚前,我就曾為幾個大我好幾歲的朋友排解過夫妻糾紛。成功率雖然很低,但口碑不錯。不論他們最後是否離異,都把我看作其真正有水平的朋友。我也作為父母的特命全權大使,調解過姐姐姐夫的家庭矛盾。父母到最後,都拒見姐姐的麵。他們私下裏對我的大妹說,見過春華一次,胸口就痛一次。後來索性不再登任春華家的門,也反感任春華上娘家的門。真是嫁出去的姑娘潑出去的水。他們潑出去,不想再操那份心了。
  還在插隊期間,我一返礦探親,父母就指派我去姐姐家。她們說得婉轉,說你回來一次不容易,也該看看你的外甥。其實,我知道,她們是讓我去做姐姐姐夫的思想工作,轉告姐姐她們,要以大局為重,以家庭為重,以撫養孩子為重。然後就讓我返回家裏向他們彙報。
  楊光那時已經九歲,生性敏感而調皮。姐姐一吵架便不開灶,楊光就投奔姥姥姥爺家。
  我去到姐姐家,還是冷鍋冷灶。我真不知道她們何以度日。姐姐那時已擁有四個孩子。她和史朝雲又生了一個,史朝雲前妻留下兩個。他們的命運類似於過去的我們,父母吵架,子女遭秧。大人能為真理和人格忍饑挨餓,小孩就沒有那樣的覺悟和耐力。史朝雲的倆個小孩包括後來生的那個,都有小偷小摸的毛病。我03manbetx 可能就與家裏經常不開灶有關。餓得支撐不住,就要想法給自己解決飲食。偷農民的地瓜,便在所難免;偷鄰家的窩頭也有可能。史朝雲的前妻兒子,後來因為搶劫入獄,判了十五年徒刑。追根溯源,任春華和史朝雲有難以推卸的責任。
  姐姐的家,一看就像遭受了戰亂。姐姐性情若母,居家過日子卻遠遜於我們的母親。平日就大大咧咧,丟三拉四,不事修飾。和史朝雲幹架,就更不收拾屋子。鍋盆碗勺扔得到處都是,木箱一摸就一手土。我就對姐姐說:“你怎麼不收拾收拾?”
  姐姐義正言詞地大聲道:“日子都沒法過了,還收拾什麼屋子。”

五十
  姐姐的日子早就沒法過了。她從與史朝雲結婚後的第二年,就這樣對我唉歎過。但她們仍然像我父母過了一年又一年。
  “婚姻中的對立統一。”這是劉國華那篇名著中的第一個小標題。他這樣表述,我還是第一次看到,揭示得很形象,也很深刻,夫妻本身就是對立統一的結合體。矛盾是正常的,鬥爭也是正常的。從矛盾中尋求統一,以鬥爭尋求團結,也是題中應有之義。
  幸福的家庭不是沒有矛盾,沒有鬥爭,而是沒有讓矛盾過“度”去。“舉案齊眉”“相敬如賓”確實存在,但那大都是一方犧牲個人利益,包括犧牲個人的尊嚴掙來的。
  姐姐根本做不到這點。她在我們家當姑娘時,就有唯我獨尊的傾向,類似於我的母親,隻強調父親對她的尊重,忘記了尊重對方。
  她們先是為對方的孩子爭吵。要求對方愛戴自己的前房子女。史朝雲剛離婚時,孩子留在父母家裏,後來母親病重,孩子便接到了礦上。他的倆個孩子都比楊光大,身體也比楊光棒。偶有鬥毆,失敗的總是我們家的楊光。爭食的弱者也總是楊光。由此,她們夫妻便展開了鬥爭。她們都認為對方偏袒自己的孩子,而且能一一舉出事例。
  我每去她們家一次,彼此便向我揭發一次對方虐待自己兒女的“罪證”。史朝雲長得人高馬大,可說得動情處,也照樣潛然淚下、唏噓不止。我回過頭來批評任春華。任春華不承認,憤憤然道:“你別聽他瞎說,我待他們夠好的了。還要怎麼好,把他們當神供起來。”
  我知道和她爭下去沒有任何意義,便說:“你待他們要勝過楊光,做衣服,先給姐夫的孩子,有好飯,先給姐夫的孩子。這樣,他們就會把你看作他們的親媽了。你們兩口子的矛盾就減少了。”
  姐姐眨動著她那雙當時還很大很漂亮的眼睛,細想了一會,突然振聲道:“我待他們夠親的了。你還要我咋樣。”
  我說:“你做得肯定還有距離。”
  姐姐悻悻道:“我有距離?他距離更大,平日連瞅都不瞅楊光一下。”
  “你先從自身做起。”我強調說。
  大概,我的勸說產生了一點效果。我再回去,母親便告訴我,她們很少為孩子的事爭吵了。但別的矛盾又暴露出來。“削職為民”後的史朝雲,脾氣變得很古怪。武鬥年代,史朝雲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顯赫一時。一下回歸到一個小小搬運工,他大概一時很難適應。在班上,和隊裏人爭吵,在老工村,和鄰居吵。而且時時夢想“複辟”,經常與往日的戰友密謀“政變”。對家務懶得操心,班也不正常上。難怪任春華同誌對他一下失去了往日的熱情。
  針對他的這種“失落感”和不切實際的“東山再起”的野心,我也給他上過幾堂“政治課”。他仍然固執地相信毛澤東他老人家的話,文化大革命七八年來一次。就這個問題,我請教過當時已被推薦上大學的大哥,山大哲學係的高材生劉國華斬釘截鐵地對我說道:“一次就可能亡黨亡國,那會來七八次呢。”那是一九七六年夏季,對頭腦簡單,常常信口開河的史朝雲,我沒敢往深處講。但大概意思給他說清楚了。就是讓他不要再抱什麼“幻想”,規規矩矩做他的老百姓。史朝雲對我的勸說不屑一顧,他頗有點封建社會農民起義頭領的氣慨,慷然道:“隻要毛主席打一聲招呼,我就上山打遊擊去。”
  他是一條道走到黑了,如果是外人,我還可以大聲疾呼:“同誌,小心哎。”他好歹也是我的姐夫,又容易衝動,別的話就不敢講了。史朝雲就這樣,一如既往的將自己的尊嚴和心態停留在文化大革命最激烈的年代。他的背時和最後的萎瑣就是命中注定的了。

五十一
  史朝雲夢想“複辟”文革,那是他個人的事。但以他這種心態過日子,我的姐姐就不能容忍了。任春華那種人,也熱衷轟轟烈烈,但她畢竟是女人,心態容易變換,也容易融入生活主流,變得實際起來。她最後的要求是,與史朝雲實實在在奔小康,史朝雲卻做不到,他沒有下海經商的頭腦,也不屑去街頭釘鞋擺攤,年齡也不允許他出賣臂力。他隻會“搓麻”“壘長城”,手氣還臭,一輸再輸。父親後來給我講,你姐的病就是史朝雲氣出來的。
  姐姐患了子宮癌。兩年後,撒手人寰。享年三十九歲。
  說姐姐是氣死的,也不是無中生有,姐姐去太原手術前,史朝雲來我家拿錢,說他家隻有不到三百塊錢。小妹衛華質問他,“你們倆口子掙錢,怎麼會才有三百塊錢?”史朝雲支支唔唔。事後我們才知道,姐姐惹不看緊,這三百元錢怕也留不住。姐姐因為他“搓麻”,大鬧過幾次,但幾無效果。
  遇上這樣的男人,大概就是任春華的悲劇。臨終時,姐姐對母親懺悔地說:“我誰都不怨,隻怨我自己。”
  禍不單行,這話也許有些道理。那一年冬天,母親還沒有從姐姐的去世中緩解出來,大嫂便從省城發來一封電報,“見電速來”。電報上僅此四字,無頭無尾,莫明其妙。我們一看就震驚得如聞噩耗,丟魂失魄。如果電報上署名是劉國華,我們或許還能強作鎮靜,偏偏是大嫂的名字,難道劉國華也身遭不幸。
  母親終於撐不住,“哇”地一聲哭出來。她這一哭,大妹也哭起來,嚶嚶噎噎地,好像已看到劉國華的屍體。父親強作堅強,但也悄悄擦起了眼淚。
  還是二哥清醒,遇事冷靜,他衝我們大喝一聲:“哭什麼?你們哭個什麼,你們為什麼朝那個地方想呢。”
  三個女人仍抽抽噎噎,一時從幻覺中的悲傷裏緩不過勁來。我馬上也道:“就是,說不定什麼事也沒有呢。”
  然而,母親還是憂心忡忡,慌急得如同熱鍋上的螞蟻。她要馬上動身,指令讓我陪同。大妹小妹要去,二哥喝住。“去什麼,說不定是虛驚一場,倒黴的事那能都跑到劉家。”他說得從容鎮靜,稍稍消除了全家的恐懼。
  父親小聲對我說:“我也去吧。”
  母親當即反對:“你去什麼。”
  父親想頂她一句,見母親臉色悲痛欲絕,也就忍了,悻悻地哼了一聲。
  從我記事起,他們夫妻就沒有結伴過。即便回老家,也總是一個走,一個必然留下。
  我安慰父親,用二哥的話寬他的心。父親這才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我們小鎮隻有一趟慢車可坐,而且是在傍晚,臨走,我讓母親吃飯,母親一口沒吃。
  我便悄悄給她帶了一張餅。母親一上車就暈倒似的趴在座椅上。鄰座的旅客便熱心地打問:“帶老人家看病去?”
  我很想罵他一句。
  火車到達太原是淩晨三點。大街上雖然燈光灼灼,但杳無人跡。那時出租車還很少。我勸母親在候車室等天明再走,母親卻頓時精神煥發,非要馬上就去大哥家。我說:“近十裏路呢,又沒汽車,怎麼去呢。”
  母親發火說:“怎麼去不了,我能走,你就不能走?”
  她的心情我完全理解。她是恨不能生出兩隻翅膀,立刻飛到劉國華家。我隻好陪她在十裏長街小跑著往山西大學宿舍疾奔。
  姐姐去世後,母親一下衰老了近十歲,已是一副蒼然老態。但在這個黎明前的黑暗中,她疾走的步伐大大快於我這個正當壯年的小夥。當我們淩晨四時趕到劉國華家時,我已是氣喘籲籲,上氣不接下氣。我敲劉國華的門,好久,一個人才慢慢噌噌地出來開門。門打開了,劉國華健康而壯實地出現在我們麵前,他慌亂地“哦”了一聲,驚詫地問:“你們怎麼現在來了?”母親突然重重地倒在了我身上。我衝他罵道:“你搗他媽的什麼亂!”
   第七章

五十二
  說起來,大哥比我幸運。他雖然也是插了六年隊,但他被推薦上了大學。大哥在鄉下表現並不突出,照他的悶葫蘆性格,怕是招工也難。在插隊的六年中,他到是有幸成為小隊的會計。可這會計沒做夠一年,就被隊長撤了。要說,隊長還是我遠房祖父。但他太不會來事,腦筋太死,好認死理。隊幹部多吃多占本是題中應有之義,工作辛苦,操心受累,多吃多拿點,享受點,也該受到人民群眾的諒解。
  大哥不,人民群眾不諒解,他也不諒解。農民群眾沒有文化,愛發牢騷,愛看不慣,愛挑領導的毛病,是因為他們覺悟低,認識水平差。大哥可是高中生,雖然僅僅念了一年高一,但知識水準畢竟高出一截。應該從大局出發,從安定團結著眼,理當為領導遮風蔽雨,為領導做矛盾化解工作。他不,他找到我那位九爺,苦口婆心地說些什麼,群眾對領導的做法有看法呀,咱們當幹部理應吃苦在先,享受在後呀,要不群眾罵咱劉家祖先呢。別讓群眾再議論了,影響不好呢。
  結果,九爺把他撤了。含淚斬馬謖。正好,我父親回去。九爺便對父親說,我能不照顧他?我是給他個教育。他裏外分不清,將來不論去了那兒都要吃虧,而且是吃大虧。
  九爺輩數大,但比我父親還要小幾歲。父親對他畢恭畢敬,不停地給九爺敬煙敬茶。父親孝敬九爺時曾經想帶大哥,大哥不去。父親罵了他幾句,知子莫如父。父親就沒再勉強。父親代大哥認了錯,想讓大哥重新做那個美差。九爺的話已經撂明,讓國華來吧。父親回去便讓大哥上門道歉。大哥說什麼也不去。擔一輩子茅糞也不去。
  大哥還是幸運。我們有個好姑姑,好姑姑有個漂亮的婆家侄女,婆家侄女嫁給了公社書記的兒子。公社書記就說,自家人,我以後會考慮的,讓他好好表現吧。
  大哥雖然表現得不夠好,但他嗜書如命的精神還是出名的。大哥說,那幾年,他把方圓五十裏能找到的書全部看了兩遍。劉國華對《周易》很有研究,對《麻衣神相》、《奇門遁甲》也略知七八,甚至對陰陽風水也敢說三道四。如果他當一輩子農民,肯定會成為我們那一帶的巫術之士。上大學之前,他已經開始為周圍的愚民百姓選穴勘墳,指點迷津了。大哥對此不避諱,但他頑固地辯解說,他是依據傳統的科學原理。
  姑姑去婆家侄女家跑了十來趟之後,公社書記就說,鍛練得也差不多了,我看他是個人才,就讓他上學去吧。
  結果,大哥在唐山大地震那年,作為工農兵學員去了山西大學,分配在哲學係。現在哲學是冷門,是高考中最不受歡迎的專業,二十幾年前,卻是熱門。馬克思主義理論的基礎是什麼,哲學。
  大哥這一生最幸運的是學了哲學,最不幸運的,也是選擇了哲學。哲學造就了他,使他成為我們省據說有一定名望的哲學教授;但也是哲學毀了他,使他成為不可挽救的悲劇人物
  。大嫂曾經有一次對我憤怒地說,你家劉國華是這世界上最沒有情趣的男人,比書呆子還書呆子。這是後話。
  但是大哥在剛入學寫給我們的信中,卻有點欣喜如狂。他說,一定是吉星高照,讓他進了哲學係。他太愛這個專業了。
  與劉國華同時入校的,多半是高小文化,有些人連哲學是什麼東西也不知道,更啃不動那些如天書般的哲學理論。於是,他便成了佼佼者,成了出類拔萃的。還在學生時代,他便寫了數十篇哲學論文,雖然這些文章被他後來羞於提及,但卻為他畢業留校奠定了良好基礎。
  我們是什麼家庭,祖宗十八代沒有一個秀才。從曾祖父開始,就沒有一個讀書人。現在卻有了一個大學講師。而且,這個大學講師還娶了個“高幹”的女兒。真是吉星高照,開天劈地呢。

五十三
  我們家在老工村地位不高,甚至可以說,地位很低,名副其實的寒門,盡這母親“文革”後也擔任街道辦的“領導”,但這是一分錢也拿不到,而且得罪了一屁股人的職務。假如大哥返城回到礦上,依他呆頭呆腦的樣子,依他並不出眾的相貌,能有一個沒有職業、沒有姿色的女子肯嫁給他,就很不錯了。
  身份地位真是一件法寶。同一個人,其他品類不變,地位一變,身價驟然上漲。朱元璋是明朝開國皇帝,相貌據傳目不忍睹,而且是一乞丐,如果他一生是個村夫,怕半個老婆也討不到。但他居然就成了“天子”,於是天下美女悉歸於他。我大哥就類似朱元璋,他上大學的消息一經我小妹之口傳出,老工村的美女頓似潮水般地向他湧來。老工村美女不多,但姿色在中等以上者,也不下七八個。這七八個小姐,都有心歸順劉國華同誌。那一年時間,我們的門檻幾乎被媒婆媒公踏爛了。有些女子不知從哪裏得知劉國華的地址,竟把信寫到了省城,親自明送秋波。
  我想,那一年是我父母最為幸福的日子,最為快樂的日子,也是趾高氣揚的日子。他們當然也為選擇張三的女兒,還是李四的丫頭,爭得天昏地暗,性質卻是變了,這是心情暢快的爭吵,是充滿驕傲的拌嘴,是好中選優的搏鬥。自然,最後以母親一錘定音的判決結束。母親為劉國華選定了一位教師的女兒。教師的老婆是母親的至交,也是母親崇拜的偶像。母親原想把我的大妹劉秋花嫁給教師的兒子,教師的兒子二十出頭便成了共產黨員,是當時“揭、批、清”辦公室的幹部。母親愛屋及鳥,想把他收編成我們家的女婿。結果人家沒那個意思,大妹也沒那個意思。大妹嫌他個子太矮,但母親一直想與他們家修秦晉之好,朋友加親家。
  暑假時,劉國華回來了。他還沒有喘過一口氣來,母親便迫不急待地提出了這個事情,大哥隻回答了一句話,“畢業前我不結婚。”
  母親討好地笑著,“我又沒逼你結婚,你們可以先談著麼。”
  大哥隻是不應。
  母親磨了幾天,突然在一個晚上,淒然淚下,一邊抹著眼睛一邊哭訴自己一生的不幸。她說她一輩子都沒好活過幾天,如今想好好活幾天,罪該萬死的劉國華卻不讓她揚眉吐氣。劉國華就悻悻地對母親說:“你說吧,什麼時候去見。”
  事後證明,劉國華愚弄了母親。他表麵一套,背後一套,陽奉陰違。母親還以為他和那個教師的女兒談上了戀愛。一個月後,當她在馬路上遇見那位準親家,喜眉笑眼地上去打招呼時,那位準親家瞪了她一眼,倏地一扭,轉身走開了。
  母親大惑不解,忙派另一位知交探悉,原來劉國華一回校便一封“休書”,將那個教師的女兒打發了。
  母親悲憤至極,當著全家的麵罵了劉國華三天,也罵了父親三天。她始終認為,劉國華之所以如此背信棄義,都是劉家富的遺傳,是劉家富的教唆。
  父親當然不肯承認,他怒氣衝衝地反駁道:“就算根子不好,也有你的一半呢。不是從你肚子裏趴出來的?”
  他們說得已經快下道了,我趕忙製止。他們卻越吵越凶。我把父親推出門去,對他說,我媽心裏有氣,總得讓她發泄,大哥又不在,她的火不衝你發,衝誰發去,不讓她說出來,憋出病來還得請醫吃藥。父親連咳嗽帶氣短,喉嚨裏呼嚕呼嚕,但他還是認為我說得有道理。
  父親很欣賞我,一貫給我麵子,傷心地搖搖頭去睡了。
  母親隻好對我哭訴她的不幸。說她沒臉去見她那位至交。但她是陣發性的歇斯底裏,幾天以後,便沒事了。還囑咐給劉國華寫信,寄錢,叮嚀劉國華吃好休息好。
  我說:“你管他幹什麼,還嫌他沒把你氣死。”
  母親照著我的腦袋煽了一巴掌。
  劉國華再回來,母親連一句那件事也沒提,恭敬神仙地恭敬著他。隻到大哥快走,才小心翼翼地請他一定要加快速度考慮終身大事。
  父親為了洗清自己,當著母親的麵訓斥了劉國華一通。
  劉國華哲學家般的沉默了許久,然後信心百倍地宣布:“我一定給你們帶回一個最好的媳婦。”

五十四
  張佳兵便是劉國華送給父母最好的“禮物”,帶回來的最好媳婦。
  我們劉家再一次成為老工村的“焦點”。
  張佳兵何許人也,太原軍分區副司令的千金。她的父親是正師級的老紅軍,據說,實在是因為沒有文化,如果有小學水平,那就是軍級、兵團級的首長了。
  劉國華大學畢業時,已近三十歲。屬大齡青年。但他趕上了好形勢。科學的春天來了,尊重知識、尊重人才那時喊得震天響。劉國華就是人才,就是知識,尊重人才就是尊重劉國華。說來也是巧遇。張佳兵的嫂子是山西大學的校醫。劉國華感冒發燒,打點滴,主治大夫便是張佳兵的嫂子。
  劉國華嗜書如命,在醫院打點滴的那會功夫,也懷揣幾本書,在病床上做刻苦狀。他這種求知上進的精神,給醫院的大夫護士留下了深刻印象。他雖然相貌一般,不善言辭,而且還顯得木訥,但比陳景潤老先生究竟要可愛一些,年輕一些。陳景潤後來獲得一個年輕女軍醫的熱愛,劉國華借了陳景潤故事的光,獲得了好幾個小護士的愛慕。她們都認定劉國華將來一定會功成名就。她們分別把這種信息透露給張佳兵的嫂子。張佳兵的嫂子不禁一怔,肥水豈可外流。自己不是正有一個高不成低不就,一心想找個大知識分子的小姑麼。
  在劉國華打點滴的最後一天,張佳兵便隨其嫂偷偷觀察了一次。劉國華對這一切一無所知,也沒有發現有個不是護士的女子觀察過他。他正艱難地歪在病床上陷入哲學的迷茫中。
  張佳兵對劉國華基本滿意。她不無自得地安慰自己,劉國華比陳景潤可要精神多了。她嫂子恐嚇她,你可得抓緊,我們這兒好幾個女子盯上他了,張佳兵當下告訴嫂子可以安排正式會麵。會麵不大成功,劉國華書讀了不少,女人接觸得可是不多,言談舉止皆不大規範。有書在手,一副秀才模樣,手中無書,便憨呆了。他當時還不知道張佳兵的家庭背景,加之張佳兵盡管身材高挑,但相貌平平,他也不大放在眼裏,應對便不很熱情。
  劉國華是由同一係的女教授陪同去的。女教授事後問他,如何?劉國華答曰:一般。女教授誇耀了一番張佳兵,又問,處朋友吧。劉國華簡答道:可以。女教授很想促成這樁姻緣,又說,談就要認真談。劉國華說,我當然認真。女教授深知她的同事,便說,你要主動,男人就應該主動。劉國華羞愧地一笑,問,怎樣就是主動?女教授便笑罵他書呆子。
  女教授便象教授弟子,如此這般,向她講解了“主動”的一般表現。教完了,女教授問他明白了沒有。劉國華答曰,原來如此,我早明白了。女教授就又笑罵他,你原來並不呆麼。劉國華忙做嚴肅狀,不然,我以為你還有別的高招。
  真正實施起來,劉國華就笨拙得多。他是趙括的把式,馬謖的兄弟。紙上談兵可以,具體操作就顯出我們劉氏兄弟的憨傻。張佳兵卻是個熱情如火的女人。她在兵營長大,性格又酷似其父,不幹則已,既然投入戰爭,就一路窮追猛打。她不羞羞答答,也不故作矜持,擺什麼少將女兒的小姐架式。張佳兵嫂子的恐嚇也許是一個因素,許多人想追他呢。張佳兵豈能敗在那些小女子手中。他們見了兩次麵,在小林裏散了幾天步,張佳兵便用自己的工資為劉國華購置了一身行頭。劉國華不敢要,嚇得連連擺手,他還沒送過一點小禮物,怎敢收下如此盛情。張佳兵便怒曰,你別不識好歹,我成心和你相處,即便你明日和我分手,咱倆也是朋友麼。劉國華這才訥訥收下,一股暖流湧上心頭。
  張佳兵文化不高,馬馬虎虎上過高中,恢複高考試過一次,慘敗,便對其父發誓,我要再考,寧可一死。她在南城區一銀行做出納,很滿足。她對父親又說,我沒文化,找個有文化的人不就有文化了。

五十五
  我這位嫂子,有一大優點,襟懷坦白。肚裏存不住話,從不飾藏,從不嬌柔造作,也從不虛情假意。愛之,如火如荼,仇之,也如火如荼。滿意就是滿意,不滿意就是不滿意。
  劉國華有一次偶而戲談,你看我怎麼樣?張佳兵率言道,可以打七十分。劉國華問,那三十分呢?張佳兵嚴肅地說,你呆頭呆腦不滿意扣十分;你邋裏邋遢不滿意扣十分;你不會討我父母歡心,再扣十分。劉國華說,你多給我加幾分。張佳兵說,那就給你打七十二分。劉國華頓時沮喪。
  劉國華又言,既然你隻給我打七十二分,就和我算了吧。張佳兵振言道,你不是及格了嗎。她們在一起,多是張佳兵滔滔不絕,劉國華幾乎不多說話。他有幾次談到自己的專業,他也隻有專業的話語可以一講。張佳兵卻對他的話語不感興趣。也不準他談什麼文學。劉國華就對未來有一些憂慮,缺乏共同語言,如何持久。有一次就對她表示了這樣的擔心。張佳兵馬上道,你和我沒有共同語言,我可以和你共同語言麼。我說什麼你聽什麼不就對了。
  劉國華仍有些顧慮。期間,他在鄭州開會時認識的一女士寫信來,隱隱向他表示出些好感。這位女士是遼寧人,也在哲學係任助教,她對劉國華的才智十分佩服,也是大齡未婚。劉國華就有了斷絕與張佳兵關係的念頭。他已深知張佳兵的脾氣,不敢直言分手,隻好含含糊糊透露出點信息,以便拉開距離。他沒想到,戀愛中的女人是最敏感的。張佳兵當即蹦了起來,高叫道,你手也摸了,身子也抱了,現在競說這些話,你這是玩弄女人麼。劉國華連忙退卻。他可不是玩弄女人的的小人。張佳兵文化水平不高,但反應極為機敏。她斷定劉國華有隱情不報,當即逼他承認。劉國華不敢戀戰,隻好交出這位女士的來信。張佳兵看了幾眼,便將信撕得粉碎,擲在地下,威脅道,你要再和她通信,我就告你玩弄女人。
  劉國華後來對我說,你說我還要咋呢。人家一個女孩,百分之百地愛我一個窮小子,我咋能辜負人家呢。劉國華是孝子,留校後,工資多半寄回家裏,隻留少許生活費和購書錢,他的衣著多是張佳兵為他購置。
  張佳兵第一次到我家的時候,受到我們的隆重歡迎。所為隆重,也就是把家重新收拾了一次,共同集資買了一台彩電。我覺得有點矯情,表示反對,母親狠狠地瞪了我一眼。但是這位沒有正式過門的媳婦,剛見麵就讓母親十分尷尬。張佳兵要入廁,發現根本沒有衛生間,還需要步行到百米以處的公廁,當即對我母親說:“這啥破地方麼,解手還得出屋。”
  母親訥訥地滿臉羞紅。
  麵對精心準備的飯菜,母親想討兒媳喜歡,就問:“閨女,這菜咋地?”
  張佳兵出口道:“還行,就是鹽太多了。”
  母親再一次羞愧得低下頭。
  我看見劉國華在桌下踢張佳兵,張佳兵回了他一眼,又張口道:“就是鹹麼,讓我學村裏人說假話?”
  劉國華困窘地看著父親,又看著母親,筷子空著挾來挾去。
  但是,晚上睡覺前,劉國華征求母親的意見,母親還是毅然決然地說:“行,我看挺好。”劉國華又征求父親的看法,父親笑眯眯地擺著手:“我沒意見,你媽說行就行。”
  小妹直言道:“我看你將來準是個‘妻管嚴’”。
  母親馬上喝斥她道:“你懂個什麼,插什麼嘴。”
  小妹撅嘴道:“就是麼,我看大哥現在挺怕她,將來就更當不了家。”
  母親正色:“誰當家也一樣,隻要日子能過好,我倒不想當這個家,可你爸當不起來麼。”父親埋著頭,似乎沒聽見的樣子。
  劉國華還要說什麼,那邊張佳兵已高聲喊了起來,“國華,你過來,幫我找一下發卡。”

五十六
  婚禮原計劃在礦上舉行,母親把什麼都準備好了,劉國華卻在辦事的前五天來了一封信。他很難為情的告訴我們,結婚改在太原舉行。家裏可去三至四人。
  母親如遭雷擊,木了半天才有氣無力地說:“在太原辦也好,也省下咱們麻煩。”
  村裏的親戚都寫信告了,老工村的左鄰右舍也大都預先打了招呼。然而,婚禮的地點卻換在了幾百裏以外。
  母親原準備大操大辦的,我們都看出,她有點炫耀排場的意思。這可好,一下就砸了。
  接下來,我們開始醞釀出席大哥婚禮的人選。母親第一次推薦父親出場,她不無黯然地說:“你爸去吧,我在礦上等村裏的親戚。”
  父親急忙拒絕,“還是你去,我去了連句話也說不了,讓親家笑話。你去你去。”
  母親沉思片刻,便攬下這艱巨的任務,“好,那我去。你在家招呼老家的親戚,你告他們,就說還是去太原辦得好,人家大城市,買東西方便,吃飯也方便。”
  母親接著說:“光華,衛華,春華,還有明華秋華都去,你姐夫想去也行。”
  我趕忙道:“大哥可隻讓去三四個人。”
  母親果斷地把手一劈,“都聽他的?想去的都去。”
  二哥明華首先表示堅決不去。小車來接也不去。我也表示不去,我對母親反對我和楊萍的愛情還耿耿於懷。
  母親十分看重我,“你不去不行。”
  小妹衛華沒有謙讓。她就喜歡朝熱鬧處跑,巴不得去瘋狂一次。
  姐姐說,你的姐夫上不了台麵,讓人家高幹家庭笑話。她這裏就不予通過。
  小妹衛華突然動議,要帶她的男朋友一同前往。
  母親對她的男朋友任大慶早已嗤之以鼻,恨不得把小妹也吃了下去,馬上聲言道:“你要是再把他領到家裏來,我連你一塊攆出去。還敢領上去太原,要不,你也別去。”
  小妹衛華舍不得這次機會,隻好忍痛割愛。
  我們去了太原,才知道是張佳兵臨時改變主意,大哥和他吵了一通,最後被迫妥協。
  母親背後對我傷感地說,“你大哥是活在這個女人手裏了。”
  我們和張佳兵的父母見了麵。對方通情達理,沒有任何架子。張副司令已經退休,神態上看還是軍人作風,但滿臉慈祥,根本看不出殺過十二個鬼子兵的威風。他連連向我的母親報歉。並直言說:“我這個老丫頭,從小寵慣壞了。還請她婆母多多擔待。”
  張佳兵卻對更改這次事先約定的婚禮,沒有表示一點歉意。像根本沒那回事。當然,對我們還是很熱情,媽媽,二弟,大妹,小妹叫得很親切。
  回礦的路上,母親憂心忡忡地對大妹小妹說:“劉家的男人都不行,一點硬氣神也沒有,你二哥你三哥找媳婦,一定要找個體麵的,善性的。”
  三個月後,我去太原送稿,母親特意叮嚀我去大哥家看看。婚後,大哥隻字沒給我們寫過。我從雜誌社出來,已快下班,我徑直去了大哥臨時居住的大學單身宿舍。我看著樓層號摸到大哥門口,便聽見裏麵有吵架聲。大哥的聲音很低,張佳兵的聲音卻是極高昂。我聽出她吵架的意思,是怪罪大哥沒能及時做出午飯。
  我很尷尬,進不得,退不得。想走,又怕母親責怪,想進,必然讓大哥難堪。我已經退出幾步,猛地聽見張佳兵的聲音尖利起來,便返身去撞門。
  門本來沒鎖,一下躍進去的我,就如一盆雨水,頃刻把她燃燒起來的大火撲滅了。劉國華神色悲愴地盯著我,“你來幹什麼呀?”

五十七
  張佳兵不再吵了。她指著劉國華,痛心地對我說:“我懷孕,身體不舒服,本指望回來能吃口熱飯,可他,竟然連火也沒點”。
  劉國華爭辯說:“我開會了麼。”
  張佳兵冷笑一聲:“你又騙我。你天天開會,有那麼多會開?你就是懶。”她轉向我,向我宣布道:“你大哥是天底下最懶的丈夫。”然後倒在床上,背向我們睡去了。
  吃過飯,把張佳兵打發走,劉國華傷心地對我說:“我真不該結婚,一結婚,什麼事也做不成了。她簡直把我當成了她的傭人,她的陪伺,她的護兵。晚上,我寫點東西,她嫌燈光晃眼,睡不著,我去辦公室,她又說我故意冷淡她。”
  我馬馬虎虎安慰了他幾句,便找個借口,溜到車站。發車時間還早,我卻是不想再呆下去了。劉國華滿眼愁雲,一腔怨屈。讓我無法麵對。
  劉國華晉升為副教授後,便從他的頂峰開始滑落。這是一個不需要哲學,隻追求金錢的時代。沒有思想並不可怕,沒有金錢卻寸步難行。賺錢不需要哲學,哲學則會妨礙獲取金錢。因此,哲學就是極少數人的事情,就是精神貴族的獨家奢好。劉國華的書出版不了,賣不出去,便是極自然的事情。他的《婚姻哲學》,為他小小地改善了一下經濟生活。他本可以沿著這種通俗化的路子走下去。寫出一些更好的為大眾服務的諸如愛情哲學、經營哲學之類的東西,但他戛然而止,又轉回柏拉圖、孔老二的路上去了。他更加把自己封閉起來,拒絕與世俗同流合汙,一邊品嚐著貧困的悲哀,一邊陶醉於精神的所謂愉悅。他和二哥明華一樣,作繭自縛,沒等別人來鄙視,自己先包裹在陰暗的窗布後麵。他們仿佛天生喜歡這種孤獨,象小時候父母大吵時躲在廚房的角落裏,耽於冥思苦想。他們認為這樣就可以逃避喧囂和醜陋。但是,他們注定了無可逃脫。
  劉國華無法逃脫,是因為家裏有一個與外麵世界千絲萬縷聯係著的妻子。張佳兵是一個對美好世界充滿渴望,充滿熱情的女人。這種女人從來不肯在時代中落伍,她們時時努力著要與時代合拍。而且要攜著自己的男人,奮不顧身地融入生活的主流之中。她們之間的矛盾是不可避免的,攜手並肩尚會有磨擦,拽不動拖不起更會產生激烈的衝突。
  大學教師經商已不是秘密,這些高智商的群體,即使賺不著大錢,也會有比較可觀的收入。劉國華除了從《婚姻哲學》這部稿子掙過一千五百元的稿費,從未拿進家裏一分錢,出《先秦哲學》還賠了五千多元。張佳兵的憤怒便是順理成章的事情。她首先經常為入不溥出爭吵,張佳兵是西方式的消費者,即便舉貸也要過得獨占鼇頭。他們的住宅,僅裝璜就花去兩萬多元。劉國華指責她“窮擺”,拒絕合作,張佳兵就把他驅逐到辦公室兩個多月。張佳兵還讓他寫信,向父母及我們兄弟籌資兩萬。劉國華又予以拒絕。張佳兵認為我的父母及我們兄弟理所應當讚助他們的“安居工程”,劉國華卻堅持說,煤礦不景氣,工資不能正常發放,不能再讓他們“出血”。
  使張佳兵最為傷心的是,她幾乎是和一個啞巴、一個毫無人類情感的人生活在一起。她們很少說話,劉國華簡直不把她當成一個人看。更不要說她是妻子、情侶、至愛了。她們結婚後的二十年中,僅回過我們煤礦一次。使我的父母在老工村一直處於尷尬境地。她無法向那些熱心打探的鄰居解釋這件事情。她為了贏得這個兒媳婦探親的機會,有一年春節還讓我寄上二百元的路費。張佳兵仍是不肯回來“視察”,當我從火車站僅僅迎回來一個孤獨落魄的劉國華,連劉國華也滿麵羞慚。劉國華解釋說:“佳兵值班呢。”母親手指顫抖的指著他,悲愴地說:“你連個老婆也弄不回來,還說什麼呢。”

五十八
  張佳兵的那份“見電速來”的電報,其實稍加分析,就能判斷出不會有什麼驚險。在電話大為普及的現在,我都安置有電話。出現什麼重大災禍,她完全可以打個電話,何必用這種落後的方式。但我們當時都嚇昏了頭,竟然悲傷萬分地以為大哥和他的女兒出了什麼不可挽救的災變。
  眼見大哥四肢健全,頭腦正常,再一打問,他女兒歡歡也安然無恙,母親這才從沙發上坐了起來。“那就是你們兩口子吵了架?”
  劉國華默認。
  “我真不知道你們,日子好好的,工資也正常開,還吵個什麼?”母親的指頭已快戳到劉國華的鼻梁上。
  劉國華向後膽怯地一閃,支支吾吾地,“她硬說我和學校圖書館的一個女人好。”
  母親質問他:“那你究竟好來沒有?”
  “好什麼呀,我們平日也就是在一塊說說話。”
  “你一定做了對不起佳兵的事,不然,她會打電報給我們。”
  劉國華氣急敗壞地:“她怎麼竟這樣,你們怎麼也相信她呢?”
  母親朝他“啐”了一口,“我們就相信她。”
  我趕忙勸母親息怒,母親仍氣得渾身發抖。我問大哥,張佳兵帶孩子回娘家多長時間了
  。劉國華回答說一個多月。
  母親命令他馬上接她母女回家。
  劉國華沉默不語。母親又朝他“啐”了一口,說:“你接不接?你不接,我馬上從這樓上跳下去。”
  劉國華這才極不情願地站起,嘟嘟噥噥地:“又不是我攆她走的,是她自己要走的麼。”他此時完全沒有了哲學教授的莊重和沉穩。成了一個被母親剛打了屁股的小孩,而且是一個打錯了的小孩。劉國華在臥室裏磨蹭了半天,探出頭來對我說:“光華,你和我去吧。”
  我當即連連擺手。這樣的窘困,我也遇到過,但我不能去。
  劉國華我知道,假如他被日本兵俘獲,他會挺著胸昂著頭迎向敵人的刺刀,但他在母親麵前,從小就尤如老鼠見了貓。他孝心太重。劉國華去後,我和母親便歪在沙發上睡著了。直到上午九時,劉國華才領著張佳兵一前一後回來。
  母親一睜開眼,就對張佳兵討好地說:“嚇死我了,我還以為出什麼事了。”
  張佳兵一臉憤憤地衝著劉國華,“都是他,他和那個臭婊子勾勾搭搭。”
  “你胡說八道。”劉國華怒不可遏。
  母親道:“沒你說話的資格。”
  劉國華賭氣進了臥室。我也隨他進去。我悄悄問他真有那麼回事?劉國華恨恨地,有屁。我說,那大嫂何以和你鬧得這麼厲害。劉國華說,她就是這種人,見不得女人找我。他衝我擺擺手,咱們別說這些了,你一夜沒睡,躺一會吧。我也不想說這些事,便上床躺下,我聽見張佳兵在客廳裏向母親哭訴,哭得淒淒慘慘。
  一覺醒來,我回到客廳,客廳裏隻有劉國華一人捧著書在讀。我問他,母親和嫂子呢。他搖搖頭說,不知道,大概上街去了,沒和我說。他讓我去餐廳吃飯,飯他已經備好了。
  我正吃著飯,母親和張佳兵開門進來。母親一進門,便打了勝仗似地向大哥宣布道,我和佳兵找那小賤人了,把她罵了一通。
  張佳兵也英姿颯爽地站在劉國華麵前,手指點著他,“告訴你,人家可是不再和你來往了,你如果以後再要和她勾勾搭搭,我就……”
  “噗通”一聲,我急忙跑出去,隻見劉國華跌坐在地上,他大概想往椅子上坐,椅子卻滑在了一邊,他羞憤地,“你們怎麼能這樣幹呢,人家還沒結婚呢。”
  張佳兵咬牙切齒地:“她是個婊子,還結什麼婚。”
  劉國華頓時淚如泉湧,“我們倆清清白白呢。” 第八章

五十九
  我們回到礦上,向焦急的家人彙報了大哥家的情況,全家人這才正常生活起來,該吃又吃,該喝又喝,心裏卻是象吞了個蒼蠅似的滿不是滋味。母親又病倒了。
  一直獨身的二哥劉明華更加堅定了他不結婚的原則。他對蓬頭垢臉的我說,如果婚姻就是這種日子,我又何必自蹈苦海。
  三十年前,當他還是個小學五年級的學生,就鄭重其事地詢問過我,“你長大結婚嗎?”
  我被他問得莫名其妙,而且我對婚姻還一無所知,所以我好半天愣在那裏。他見我不回答,就斬釘截鐵地對我宣布道:“我可不結婚。”
  “為什麼?”
  “結婚就是吵架”。他說。
  “那我也不結婚”。我也宣布說。
  “這就對了。看咱爸咱媽結婚有什麼意思。”
  “是沒意思”。我說。
  其實,二哥劉明華並沒有履行他那個諾言。據說,他後來談過戀愛,和誰,全家人都不知道。二哥從小做事就很機密,不象我和小妹衛華,事情還沒有做,已嚷得滿城風雨。二哥和大哥一樣,性格也很孤僻。我其實也屬孤僻,不過程度沒有他倆那樣嚴重。遺傳麼,我看是有的。父親性格便是如此。
  二哥其貌不揚。個子也是我們兄弟中最矮的,相貌也說不上醜,但搭配得很平庸,沒有一點特色,而且還黑。他得過小兒麻癖,左腿略瘸。也就是有這點殘疾,他下鄉僅一年半,礦上招工,出於對多子女家庭的照顧,他成了機廠的鉗工。
  全家人之所以認定他失過戀,是因為他有一段時期,情緒十分低落,喝酒砸瓶子,反鎖在他那間九平方米的自建房裏三天沒有出門。母親恐急,派人把我從村裏叫了回來。她和父親都慌得沒有了主意,不知道該不該報礦保衛科。從窗戶的玻璃上看,他眨巴著眼睛,蓋的被麵也有波動,沒有死;喊他卻不應,喊了兩天也不應。
  我是第三天中午才趕回去的。母親抹著淚對我說,活是活著呢,就是不說話,砸門吧。我就開始砸門。門是自製的那種很結實的厚木門,裏麵大概還加固了什麼東西,一時半會砸不開。其實也不是砸不開,拿來大錘,兩三錘就敲它個稀巴爛,隻是不到最後關頭,我們不想敗那麼大的姓,搞得老工村沸沸揚揚。父母都是很講究臉麵的人,他們還想用較為和平的方式來解決。到了傍晚,劉明華還是不肯出來。我就在一個同學家找來十幾斤重的大錘,衝著窗口說:“你到底出來不出來?我可是動手了。”
  父親也威脅了一句,“你不出來,我們就砸玻璃進去”。
  如此激烈高亢的呼叫,驚動了好幾個鄰居,他們都跑來看熱鬧,父親就苦笑著轟那些人走,“沒事的,沒事的,明華喝醉了。”
  鄰居們後退了幾步,但都不肯回去。父親便叫我住手。等那些鄰居等得膩歪,陸續撤走,我才惡狠狠地對屋裏說:“出來不出來,我可是砸了。”
  這是,我就聽見屋裏悉悉索索有了響動。他大概也看出我們攻城的時候終於到了。起身來開門。門一開,我們蜂擁而入。小妹衛華急不可待地罵了一句,“你個混蛋,要氣死咱媽呀。”劉明華辯白道:“我怎麼氣他,我怎麼氣他”。他聲音已很微弱,話沒說完,就暈倒在地。父親趕忙找燈繩,將燈拉亮。母親著急呼喘地,“秋華,快給你二哥端飯來,他準是餓的。”說完,又嗚嗚咽咽哭將起來。
  我把劉明華扶到床上,這時一碗熱騰騰的雞蛋麵條已經端了過來。劉明華馬上聒不知恥地大口吃了起來。他幾次嗆了嗓子,但仍然胡拉胡拉將麵條送進了嘴裏。吃完,他抹抹嘴,“再來一碗吧”。
  我奪過碗去,“你也不怕一下撐死”。

六十
  當晚,我和二哥劉明華同榻共眠。因為他一直不肯講出絕食自閉的真實原因,母親便讓我趁晚上睡覺時套出他的“罪惡動機”。
  我其實不想和二哥睡一屋,一是他從小就煩我,喜歡一個人清靜;二是他屋裏臭味太大。尿噪味,肉汗味,襪臭味,比我們集體宿舍還要濃重。有使命在身,我隻好克服,我看他臉色已經平靜,就拐彎摸角地探問他,他始終不肯說。隻有一句話,沒事。直至淩晨我終於堅持不住,睡了過去。第二天一早醒來,人不見了。我趕忙跑了出來。母親說,明華上班去了。我讓你爸後麵跟著呢。
  不一會,父親回來了,父親滿臉喜色地告訴我們,進廠裏了,不會有事了。
  母親便與我和父親分析這個案件。分析來分析去,找不出什麼有價值的線索和動機。最後隻好無可奈何地認定他是失戀了。
  解決失戀的辦法,最好的手段是讓他再戀一個。戀新人,必然會忘舊人。這個道理,我和父母都懂。母親立刻行動。她一天跑了十幾家,把她平日幾個最好的老朋友發動了起來,為劉明華尋找一個合適的姑娘。
  我沒有立即回鄉下,有劉明華這個借口,我準備在礦上多呆幾天,好躲避繁重的秋收。因此,我了解那幾天給劉明華介紹的幾個對象。
  “一個不見”。劉明華囂張地向我們宣布說。
  “為什麼不見?”母親那天特別地心平氣和,他剛剛恢複元氣,母親不想再激怒他。
  “就是不想見”。劉明華說。
  父親看不下去,呼哧氣喘地,“你總得說出個理由呀,你以為你還小。”
  劉明華振聲說:“我這輩子不準備結婚了。”
  父親母親都不由地倒吸了一口冷氣。母親說:“怎麼能不結婚呢?”接著語重心長地向他講述了一番男大當婚女大當嫁的道理。但在母親唾沫四濺地講了三四個時辰之後,劉明華仍硬硬地,“我反正不想結婚。”
  母親沮喪至極,但她以命令的口氣說:“你可以再考慮一段日子,但凡是說來的女子,你必須給我見一次,我舍了臉皮求人家說媒,說來都不見,不是耍笑人家麼。”
  劉明華還算通情達理。我在家的那兩周,他被母親押著共見過四個姑娘。其中三個剛見麵,人家女方就托詞溜了。有一個是農村戶口,是媒婆的娘家親威,母親後來找個理由推了。
  劉明華的婚事就這麼擱置起來。在我結束插隊生活之前,據母親講,他已心動,有結婚的意思,而且也先後見過幾個女子,最後都不了了之。鄰近幾個礦都說過了,條件很一般的,但不知為什麼,都沒有好的結果。我招工回礦後,劉明華再次莊嚴宣布,他準備獨身一輩子。他對我說,看在父母的麵子,他想湊乎一個。但談了幾個,都不理想。和那樣的女人成家,弄不好又是咱爸咱媽的下場。算了,一個人生活很好,很自在。
  我那時還處在戀愛的關鍵時刻,還被愛情熏燒得昏頭昏腦,對他的理論不置可否,仍站在父母的立場上勸解他,讓他合乎潮流盡乎人道,早日成婚,安居樂業。
  劉明華卻象是徹底冷了。直到小妹衛華宣布結婚,他仍是孤身一人。
  他有他的樂趣,他有他的活法。他總是迷戀於自己的“專業”,成為機廠的鉗工大拿,後來又學了電工,喜歡上養鴿子。他養著一百多隻鴿子,還參加過什麼全國的信鴿大賽,獲過什麼名次。我對他這一奢好和父母一樣深惡痛絕。因為他把他為數不多的工資全部投進他的這一公子哥兒的不良奢好。他後來又遭到鄰居們的抗議,因為那一百多隻鴿子唱叫起來,聲若潮水。他最後把自己的“狗窩”遷在了山上。
  礦工最早的宿舍就在山上,那裏有數十間窯洞,近幾年,人們陸續遷往新建的樓房,空出許多間窯洞。劉明華占據了五間。我和妻子吵了架便去他那兒躲上幾日。每逢我來,劉明華都不無挪揄地對我說:“結婚有什麼好呢?”

六十一
  我結婚也很晚。
  我有過一場轟轟烈烈、尋死覓活的愛情,最後的結果是灰飛煙滅。
  我直至現在,仍無限懷念那場魂飛魄驚的愛情。那是一個值得眷戀的過去。
  人一生有一個這樣的故事也就足夠了。也許正因為它後來沒有發展成婚姻,發展為柴、米、油、鹽的故事,這個故事回想起來才顯得有無限的溫馨和暖意;如果它發展為子君和涓生的結局,那它可能就也是說不盡的“傷逝”了。
  有許多美好的感情一旦瓜熟蒂落,轉眼間成為一座時時想衝出去的“圍城”;也有許多曾發誓生死與共的戀人最後成為分道揚鑣的仇人。
  瑣碎和充滿無聊的生活會毀滅一切愛情,甚至是可稱之為偉大的愛情。日複一日,平庸窘困的生活,會象水滴石穿的泉水在相愛者的心靈衝出一個難以愈合的傷口。能相愛一生,永無芥蒂的夫妻,其實生活中是罕見的。
  我能這麼說楊萍麼。假如楊萍真的成為我的妻子,她會不會也成為一個刁潑、嘮叨、披頭散發的婦人,我不知道。我這麼說會不會褻瀆過我們曾有過的愛情?然而,還是讓我寫出來吧。我和楊萍的愛情,也許從一開始就是一場注定分手的悲劇。我如果那時能冷靜地想一想,也許我和父親前妻的這個女兒,就不會走出那麼遠。但是,凡是戀愛過的人都知道,愛情是一件要失去理智的事情。當愛慕和思戀燃燒成一團火焰的時候,它會無視一切的。就象羅米歐和朱麗葉,他們是不會考慮和顧忌會發生的一切的。
  如果我和楊萍不在一個知青點插隊,我也許會淡忘她,以至把她從我心裏徹底抹去。可是,命運恰恰把我們分配在一個村。
  下鄉前,父親和母親曾經合議,想讓我返鄉,和大哥在一起。母親想了一天,還是讓我隨“大部隊”了。母親的意見是,已經有一個在老家,而且我們那裏生活苦焦,每年到春季就隻有啃紅薯了。怕我日子不太好過,而“大部隊”要去的那個村,聽說很富裕,吃飽是沒問題的。那麼多孩子,他們怎麼敢不讓吃飽。
  剛去鄉下的那一年,我和楊萍很少說話,不得不說的時候,才講一句言不由衷的淡話。我們都知道我的父親和她的母親的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這是一種很尷尬的關係。我們常常遙遙相望,在田裏幹活的時候,或者集體開會的時候,不由自主地想看著對方在哪裏。每逢我的目光尋找她的時候,也能看到她躲躲閃閃的眼睛。日子一久,我們仿佛有了默契,互象偶然似的打探對方。關於我們過去的故事,同學們都淡忘了。有那麼多的事情要幹,有那麼強的早日返城的追求,有那麼迫切地給村幹部留下好印象的願望,大家在最初兩年,都表現得道貌岸然,十分積極。我們那時還比較純潔,起碼在談情說愛上顯得不那麼熱烈。兩年之後,冗長、沉悶、乏味的鄉下生活一下使我們失去了熱情。在百無聊賴中,一些男生和女生開始“談朋友”了。開始還是秘密的,不久就公開化了。帶隊幹部也不好說什麼,會上批評也不敢點名,一些膽大的人索興放開了。
  我很快得知,有倆個男生在追求楊萍。楊萍的容貌無疑是在這夥下鄉的女生中最出色的
  。盡管她白暫的皮膚也被陽光和風雨磨礪得黑了,但那是別有另一備風韻的美麗。她那雙水汪汪的大眼睛仍然碧波蕩漾,她彎彎的細眉,小巧的鼻梁仍然那麼懾人心魂。她不象大多女生那樣淺薄和張狂,總是很文靜的一副樣子。所以,她成為被追逐的對象,在別人看來一點也不顯得奇怪。但它給我的震驚和打擊卻是巨大的。直到我聽到風傳的消息,才明白她在我心裏的份量。假如她沒有被人追求,我也許還會把她停留在夜晚的避想之中。一旦明白,她有一天會成為別人的戀人,我的心就很痛很疼地流起了血。我是愛她的。我終於承認了這個自己不敢大膽實踐的事實。在那整整的一周時間內,我沮喪至極,也瘋狂至極,吵了幾次,也打了兩架,我也說不清自己為什麼變得那麼衝動。後來我明白了,這都是那該死的愛情。

六十二
  有人告訴我,楊萍被×××約出去,一塊去公社了。我頓時象被雷擊了。我找了個借口,去楊萍的房東家打探,果然。我便昏了頭地向公社方向跑,跑出一裏多地,我才知道這是一件要多愚蠢有多愚蠢的事情。我懊喪地收住腳,跌坐在土坡上,不知如何是好。
  直到薄暮時分,我遠遠看見有兩個人影從公社方向走來,才失魂落魄地趕緊往回溜。這天晚上,我沒吃飯。寫了張紙條,攥在手裏,徑直去找楊萍。這是我第一次正式去找楊萍,心很怯,但我壯著膽,因為我知道,如果我再不采取措施,楊萍就屬於了別人。
  很巧,我剛進院子,就看見楊萍端著一臉盆衣服從窯洞裏走出來。她顯然沒料到我會來,驚得險些把臉盆從手裏跌落下去。我呼嘍呼嘍喘著粗氣,硬著頭皮走過去,把手裏那張攥得幾乎能流出水來的紙條遞給她,然後飛快地跑出去了。
  我直接跑到村小學教室後麵。這是我的“根據地”,當我想一人獨處的時候,寫新聞報道的時候,我便躲在這裏,討一份清靜。但是今天,卻要在這裏,約楊萍見麵。我給楊萍的紙條上隻有一句話,請她到這裏。
  經過近十天的搏鬥,特別是經曆了今天下午煎熬的痛苦,我想快刀斬亂麻。如果楊萍不肯赴我的約,我將徹底地將她驅逐出我的腦海,如果她來我就……我在與那兩個風傳的同學作了一番比較後,我認為楊萍應該屬於我。我不是第三者,我是第二者,因為從上學那會,我就把楊萍放在了自己心裏。
  她會不會來呢,我根本沒有把握。以我的直覺,我相信她對我有好感,盡管我們彼此有那個尷尬的鴻溝,但那不應該成為我們相愛的屏障。我們沒有絲毫的血緣關係。
  時間一分一分地過去,我呆了似地透過黑暗凝注著那條小路,心髒似乎已停止了跳動。沒有、沒有,連個影子也沒有出現。我使勁地揪了自己的頭發一把,頹然地向地上一倒。我仰望著星星閃爍的天空,發現星星也象是在眨著眼睛嘲笑我的癡傻。笑去吧,我悲嗚著。想狠狠抽自己一計耳光。
  不知過了多長時間,我隱隱聽見有悉悉索索的聲響。我興奮地一轉身爬起。向路那邊張望。一個人影朝這兒走來。她顯得躡躡懦懦,左顧右盼,猶猶豫豫。我心裏頓時如開了鍋的沸水,從身高和腳步判斷,是個女人,那一定是楊萍。否則,誰會在這個黑古隆冬的晚上來村口呢。我躲在暗處,向那人影喊了一聲,我想,如果不是楊萍,我就從學校後麵的陡坡上溜下去。然而,對方應了。我的頭一下子膨脹了很大,手腳禁不住哆嗦起來。我幾乎不會走路,眼睜睜地看著那個人顫顫巍巍地向我走近。我聽見她肺腔轟嗚似地咕碌了一下,然後她軟軟地靠在窗邊的一顆樹上。
  “你找我有事?”楊萍見我傻子似地站著,先打破了可怕的寂靜。
  “沒,也沒什麼事?”我的牙齒發冷的上下敲擊著,一副可憐的模樣。
  “沒,沒事,沒事我就回去了。”楊萍幽幽地歎息了一聲,轉身要走。我趕忙擋在她前麵。“你下午和李文彬去公社了?”
  “嗯。”
  “幹什麼去了?”
  “沒幹什麼,我去供銷社買點東西。”
  我長長地吐了一口氣,然後心懷鬼胎地:“他們都說你倆……”
  楊萍冷笑一聲,“你怎麼也相信?”
  “我,我……”,我什麼也說不出來了,一句話也想不起來。我不知道下一步該做什麼。楊萍低著頭,用腳去鏟地上的土,她又歎息了一聲,然後毅然地抬起頭,“我先回去了。”說完走出去一步。我慌了,找不到恰當的表達方式,不顧一切地衝上去,一下拽住了她的手。

六十三
  這是關鍵的一握。事隔二十多年,我還有時津津有味地回味那激動人心的一刻。照我的性格,如果我向她伸出手,她甩開,我是不會再去握第二次的。我的自尊心極強,也極脆弱。幸運的是,楊萍沒有拒絕我,她一直任我攥著,攥得兩隻手汗滲滲的,仿佛擠出一泓清泉。
  很久很久,她用力抽出她的手,搖搖頭,無限感傷地歎了口氣,“我們不會成的。”她好象已預感到我們的結果必然是一場悲劇。
  “會成的。”我堅定地說,“我愛你”。
  她靠在樹幹上又傷感地搖搖頭,在寒冷的黑暗中,我看見她又黑又大的眼睛淌著兩顆明亮的淚花。“你應該知道的。”她無限痛苦地說。
  “我們不管它。”我又故作鎮靜地說。
  回應我的又是一聲悲愴的長歎。
  從那天晚上開始,我們的關係發生了質的變化。表麵上,我們喬裝得象陌路人,誰也不在光天化日之下尋找對方。我們不敢象別的戀人那樣,公開大方地交換東西,肆無忌憚地說話。但我們在看對方的時候,目光更加熱烈。
  在不多的秘密約會中,她告訴我,確實有兩個男生在追她,還有大隊書記那個退伍招工出去的兒子。她都拒絕了。她的父母不準她在農村找對象。她的父親,那個被人們叫做“楊咋唬”的父親已經“官複原職”,又成了礦調度室主任,正在為她返城“活動”。
  聽到這個消息,我的心瞬間沉了下去。如果她返城,我們的關係就有“了斷”的可能。我對返城沒有一點信心,我的家庭是礦上最沒地位的平民之家,七大姑八大姨裏也沒有一個在官府做事的。我到是為大隊和公社寫出幾十篇稿件,算是個“吹鼓手”,但這絲毫也對我返城起不了作用。大哥上大學,老實說,也是靠得關係。沒有關係,在這個社會寸步難行。
  已經陸續有人被招工、招兵。不到四年,知青已走了一半。出去的和仍在鄉下的,有過戀愛關係的,多半隨著身份的變換,成為昨日黃化。我擔心楊萍一旦返城,也會甩掉我。有一次,我隱隱約約表示出這樣的憂慮,楊萍果斷地向我保證,她是不會負心的。她隻恐怕她的父母會竭力反對我們的關係。
  我們的戀情已成為半公開的秘密。仍留在鄉下的同學沒人嘲笑我們。長期在農村生活,一時無望出去的悲哀,使大家變得很容易理解。也沒有人把我們的相戀看得很重。她們還有自己的傷口要舔吮。
  楊萍走得很快,從得知消息到辦手續僅用了三四天時間。她是被她父親接走的,我沒辦法送她,我隻有她留給我的一份“保證書”。她招工到了縣城印刷廠。她很快來信約我去看她,我喜滋滋地去了。繾綣之餘,她告訴我一個不幸的消息,她的父親已經給她張羅了一個對象,也在縣城,還是縣政府一個什麼局的小幹部。
  我頓時手腳冰涼。好在她馬上告訴我,她已經拒絕了,她說她要等我,讓我趕快想辦法招出來。我訥訥地,口上說爭取,心裏卻一點底也沒有。
  直到我插隊的第六年,我才招工回到煤礦。楊萍很高興,但也很憂慮。她小心翼翼地問我,我們的事對家裏講過了沒有。我說沒有,我問她對家裏說了沒有。她也搖搖頭,說她不敢說。沉默了很久,她突然憂慮地看著我,欲言又止。我知道她想說什麼,也情不自禁地長歎一聲。
  遲早躲不過的。在參加工作兩個月後,我終於先向母親坦露了自己的“愛情”。母親可能已經有所耳聞,但她好象沒有相信。她知道楊萍是誰的女兒,老工村這個彈丸之地,怕是誰家有什麼些微的齷齪事也是逃不過別人耳目的。何況楊萍的父親在礦上“名聲”卓著。
  母親的反應相當激烈,她幾乎沒容我講完,就氣急敗壞地吼了起來,“天下死得沒人了,你找他的女兒?”
  我底氣不足地振聲說:“我愛楊萍。”
  “狗屎”,母親斷然道:“你要找她,先從這個家裏滾出去。”

六十四
  我從家裏“滾”出去了,我搬到二哥的山窯洞。母親卻追了來,她手指著我的額頭,咒罵道:“你要把我和你爸氣死怎麼的,你也不想想,她那個臭婊子媽原來是什麼人。”
  我竭力辯解,“她媽是她媽,她是她。我和她又沒有血緣關係。”
  母親揚起手,想煽我,手又放了下去,但她氣得臉色蒼白,氣喘籲籲,似乎很快就會昏厥過去。我以沉默抵抗她,她卻非逼著我馬上表態。她傷悲欲絕地說:“你怎麼就不想想,你們若成了,礦上的人會用唾沫星子淹死你,淹死我的。我和你爸還有臉在這個世上活嗎?”
  “他們說兩天就不會說了”,我心虛地狡辯著,“再不行,我調走,我調到縣城裏去。”
  “你就是調到天邊,人們也會追上罵你的。我活了這麼大年紀,也沒聽說這麼丟臉的事情。”見我不肯退卻,母親扔下一句話,“有她沒我,有我沒她。你一定要和她成,你就別再蹬家門了”。然後怒氣衝衝,踉踉蹌蹌地走了。
  我沒理母親。我還要捍衛我的愛情。
  二哥也勸我,我噎得他喘不上氣來。他便不再和我說話,搬到鴿子窩那邊住去了。
  大妹劉秋華是對我這場看似荒唐實則感情至深的“戀愛”最理解的人。她那時已經結婚。她把我叫到她家吃了幾次飯,而且磬其所有,讓我非常奢侈地享受了幾天。但她最後還是以悲天憫人的口氣,勸我結束這場不該發生的愛情。我頓時沮喪無比,並拒絕在她家混吃下去。
  父親來過一次。他沒和我說我和楊萍的事。他大概羞於啟齒,但他唉聲歎氣,如表考妣的神情,讓人不忍目睹。他隻是說,我母親因為小妹衛華的婚事,氣得幾天不肯吃飯。
  小妹衛華沒有插隊,長期待業,後來總算找了個大集體工作。她從上中學時,就談戀愛談得昏天黑地。我們家兄妹六人,要說人樣,還就數衛華出眾。身材苗條,細眉大眼,膚如凝脂,吸收了父母的全部優點,並青出於藍勝於藍。十六七歲,就招惹得許多男生向她獻殷勤,為她打得不可開交。有一個年輕人甚至為她打得險些出了人命,住進監獄。老實講,追求衛華的青年,沒有一個上得了品味,全是一般渾渾噩噩的小弟兄。我曾告誡過她,就是談戀愛也別愛那些沒有什麼知識和修養的人。衛華對我的勸告嗤之以鼻。我剛從鄉下回到礦上,她就聲言要和一個叫什麼任大慶的渾小子結婚。母親也堅決不允。
  任大慶何許人,一個留著長發,穿著奇裝異服,整日無事生非尋釁鬥毆的人。我偶而在家裏看到過他,從沒有和他講過一句話。
  然而,小妹卻死心蹋地要嫁他。父親期期艾艾了半天,才道出小妹在今天中午拿出了置母親以絕地的殺手鐧,“她懷上了任大慶的孩子。”
  母親讓她墮胎。她說她已經流過兩次產,醫院不再給她手術了。若作手術,就有致命的危險。
  母親氣得暈倒在家裏。父親的意思是讓我給大哥寫封信,讓大哥回來處理這件棘手的事。也希望我和二哥回去安慰安慰母親。父親是個一生沒主意的人。他悲哀地承認,照這麼活,他真不覺得有什麼意思了。
  我趕忙好言勸他。他還是蹲在牆角裏一聲連一聲地歎氣。最後才說,“光華,你可別學衛華呀。”
  我馬上明白了他來山上的真正用意。我頓時感到十分羞慚。是啊,如果我非要和楊萍結為夫妻,那可能真得讓父親無地自容。
  我的心十分沉重,也十分悲哀。
  我回了家一趟,母親在炕上蒙頭睡著。我喊了她一聲,也沒理我。但我知道她醒著,她聽出了我的聲音,但她拒絕和我對話。母親是個很要臉麵的女人,為了維護她的臉麵,她會不顧一切。
  大哥趕了回來。他一個人回來的。我問他大嫂怎麼沒一塊回來,他沒回答我,卻衝我罵了一句,“你咋這麼混帳,天下女人多得是,為什麼找父親前妻的女兒。這不是亂倫,也是亂倫。你別瞪眼,人們就是這麼看得。”
  “我們相愛已經十五年!”我說。
  “相愛一千五百年也不成。你這是把父母往絕路上逼麼。”
  我氣得說不出話來。

六十五
  大哥出人意料地同意了小妹衛華的婚事。他勸父母說:“你們生氣也沒用。衛華再找十個,也是任大慶這類人。生米已經做成熟飯,你們也別管了。打發她嫁了算了。過好過壞是她的事。她也怪不得你們。”
  母親也出乎我們意料地同意了。母親憤憤地說:“就當我沒生這個畜牲。”但在我的問題上,態度卻很堅決。她不再與我正麵對話,讓大哥轉達,她是絕不會允許我做那種丟死人的事的。我還在猶豫。不久,我接到楊萍的一封信,使我徹底地對我們的未來失去了信心。
  楊萍在家裏也遭到了嚴厲聲討,也受到了趕出家門的威脅和恐嚇。她在信裏說,她受不了了。她的信紙上有淚水洇濕的痕跡。她最後說,既然曾經是那樣,就讓我們做兄妹吧。
  我馬上請了假,趕赴縣城。
  楊萍一見我就抱住了我,大哭起來。楊萍從小就性格柔弱,有了這次打擊,幾天間便枯瘦得沒了血色。我緊緊地摟著她,也泣然淚下。後來我就扯她的衣服。她不反抗,動也不動,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樣,似乎我殺了她,她也不會掙紮一下。我頭腦發脹,情欲灼熱,想借機生米做成熟飯。可臨到最後,我還是放棄了。我不能這樣對待她。她太純潔了,太嬌弱了。如果我跨出那一步,而最後不能娶她,她可能會走上不歸之路的。我深深地了解她。
  我把她的衣服掩好,又摸了摸她紛亂的頭發,用舌頭將她眼角的淚水吮幹。
  我終於下了決心,告訴她,“既然如此,我們就做兄妹吧。我是你親哥,你是我親妹。”
  說完,我就站起,衝出了門去。我聽見楊萍淒慘的喊了一聲,我沒應,直奔火車站。
  一年之後,楊萍來信告我。她要結婚了。其實我知道她要嫁人,老工村這麼小的一個地方,誰家辦婚喪事,一個上午就傳得家喻戶曉了。那天,我下井了,砸傷了腿,大概也就是楊萍婚禮上響起鞭炮聲的時候,我被人抬進了醫院。醒來的時候,我對床邊的二哥說:“我還不如死了呢。”
  二哥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我和段曉佳結婚是在三年之後。我沒有二哥“骨頭”硬。說到底,我還是個隨波逐流的人。我對我最好的朋友說:“我們家已經有個不結婚的人了。再有一個,就成老工村的笑談了。”
  那年我已整整三十歲。別人把在醫院當護士的段曉佳介紹給我的時候,我才見了第一麵,就說:“行,你們看著辦吧。”
  我對婚姻已經麻木了。當然,不是隨便一個女人都可以湊合。何況段曉佳給我的最初印象還是不錯的。她身材高挑,眉清目秀,雖然顯得有點臃腫,大致還可以。我對她不熟悉,好象從來沒見過。我身體健康,幾乎不進醫院。對這個從外地調來的護士毫無印象。
  我們倆談朋友後,有人對我說過,段曉佳找過好多男朋友。我沒太在意。與我相處之前,我沒有任何理由苛求。如果與我相處之後,她再腳踏幾隻船,那便不能容忍。段曉佳給我最初的感覺,還是溫文爾雅的。說話不多,總是用斜視的目光瞅著我。約她出去,她也比較拘謹,與我保持一定距離,這點很像楊萍。
  我那時已經從井下調到礦宣傳部,做通訊幹事。正處在創作的狂熱時期,免不了有點書生的狂氣,說到激動處,口若懸河,不能自抑。每到這種時候,段曉佳總是笑眯眯地看著我。她對我講的,說不上有什麼興趣,但她能做一個好聽眾。我說得累了,又感到萬念俱灰,突然默然起來。她也不責怪,說起她們醫院的那些瑣事。
  可以說,我們的戀愛時期就象一條靜靜的河水,沒有波浪,也沒有湍流險灘。似乎都小心翼翼,維持這難得的溫謐。然而,誰能知道,婚後便是另一番風景呢。
第九章

六十六
  從談“戀愛”到結婚,僅半年時間。是不是太匆忙、草率了。當我為婚後的痛苦夜不能寐的時候,我這樣追問自己。不是的,我有個朋友,與妻子熱戀六年,婚後也照樣一波三折,鬧得欲死欲活。是我們在婚前遮掩了什麼,我想也不是,戀愛期間,沒有柴、米、油、鹽的煩擾,彼此也沒有什麼約束力,浪漫一點,純潔一點,也是可能的。婚後的角色就固定了。你是我的丈夫,我是你的妻子。彼此都要求對方盡量地按照自己的審美趣味、生活規則、習慣方式去生活。這大概就是一些朋友說的,確定家庭的領導權、製高點。
  段曉佳顯然要“統治”我。蜜月剛剛結束,她就給我規定了一些似乎必須遵守的“製度”。那些家務活應當由我來做,作息時間必須與她一致等等。而我是一個散漫慣了的人。“職業”習慣也使我生活毫無規律。於是矛盾產生了。她先是譏夷、挖苦,然後便是冷戰,誰也不理誰。我懶得理她,自尊心也使我不肯屈服於她。
  第一次毆鬥是在結婚一年之後。她先罵我,在深切地檢討自己看走了眼,嫁了我這麼一個又懶又蠢的男人,接著便說我之所以這樣惡劣,與我沒有教養的父母一樣。她攻擊我的父母,是可忍孰不可忍。我就把煙灰缸砸了過去。她稍一遲疑,抓起一隻碗扔了過來,我沒躲好,砸在我的肩上,碗裏還有稀飯,流了我一身。我便衝了過去,一拳將她砸在地上。
  她蹲在地上哭了好久,然後毅然地站起來,抓起一件衣服衝出去了。
  她搬到醫院住去了。一走十天。她大概等我去賠情道歉。我沒有,我認為過錯不在我。母親不知從哪裏獲悉她離家出走,氣洶洶地來找我質問,逼迫我去請段曉佳回家。我不答應。母親便哭了。哭著說,我小妹衛華也同她丈夫吵了架,跑回娘家。
  母親哭訴著,說她這一輩子一天也沒好活過。先是與我的父親,一生不和,緊接著我們長大了,一個個鬧得雞飛狗跳。
  我可憐母親,但也可憐自己,我不想委屈自己。現在想來,有點渾,不知體諒父母,但在當時,卻是頑強地衛護著自己那點可憐的自尊心。
  段曉佳是被母親接回來的。段曉佳一副得勝歸朝的架式。我仍沒理她。她趾高氣揚了兩天,又沮喪了起來。
  我想,我不是沒有問題,而且可能問題很多。但我不能容忍她咄咄逼人、盛氣淩人的作派。我應該有男人的氣度,應該更能比他人寬容。但這不應該作為對方要挾的弱點。在我們沒有戰事的時候,我心平氣和地講過這樣的道理。她卻嗤之以鼻。她給我舉出許多例子,×××的丈夫在家如何俯首貼耳,唯妻子馬首是瞻,誰誰的男人,在家裏老黃牛一般。
  段曉佳還有一個荒謬的主張,就是要我與我的父母,我原先那個家庭保持一定距離,如果我不來往,就是明智了。我怎麼能接受這等“喪權辱國”的條約。因此,我們的糾紛便不斷發生。在女兒出生以後,她更加變本加厲,我母親來伺侯月子,她竟不與我母親對話,她固執地認為,我之所以如此對待她,是我父母挑唆的結果。天地良心,我父母從未有過這樣的動機呢。母親一生沒有屈服過人,沒對任何人低聲下氣過。她很高傲。但是,她卻在倆個兒媳麵前,甘心俯首稱臣,甘心委屈求全。即便段曉佳經常吊著臉子,仍然腆著笑臉忙裏忙外。私下裏,我為母親不平。母親苦笑笑說,誰家也一樣呢。
  我對這場婚姻懊悔不迭,回到父母家,我有過離婚的表示。母親沒等我講完,就怒氣衝衝地否決了我這個罪惡的動機,“你要離婚,就不要來認我這個當媽的。”
  “這樣湊合下去,太痛苦了。”
  母親長歎一聲,說:“你說誰家兩口子不是湊合呢。”

六十七
  “舉案齊眉”的夫妻還是有的。相愛一生,互尊互敬的家庭也是有的;雖然,我見到的不多。理解是相互的,寬容也是相互的。僅有一方的理解和寬容,家庭也許會風平浪靜,但那是以一方的屈辱和痛苦為代價的。如果沒有棄舊迎新的計劃,如果準備與對方相伴一生,那就應該盡可能地包容,包容對方的缺陷和弱點。否則,我就認為,你們的愛情就不是純潔的,也不是高尚的,而且還應該懷疑你的愛情是否是虛假的。
  段曉佳向我坦率地承認,她是要和我死心蹋地過一輩子。但她卻不能容忍我自認為微不足道的毛病。她總是用挑剔的目光看我的一舉一動。我無論做什麼事,她都從雞蛋裏挑出“骨頭”。在她的眼裏,我結婚十幾年,幾乎沒有做對一件事。這如何讓人受得了。
  我承認,我有書呆子精神,我是好高騖遠,有些地方不切實際,做事馬馬虎虎,“挨批”在所難免。使我經常氣短的是,段曉佳每每拿她同事的丈夫與我進行比較,和她過去的戀人進行比較。某某的丈夫怎麼有錢了,某某某的丈夫怎麼能幹了,某某某的丈夫對妻子是如何的言聽計從了。我惱羞成怒,反口說:“你怎麼不找她們的男人做丈夫呢。”於是,又是一番聲嘶力竭的爭吵。
  她又說,她過去的男朋友,對她又是如何的好,如果不是雙方父母從中做梗,她今天的日子一定心情暢快,為所欲為。她又犯了婚姻中的大忌,理所當然地受到我激烈的抗議。我也有不冷靜的時候,我也對她說,過去有如何如何美麗溫雅的姑娘追求過我。
  這樣的回憶,結果是顯而易見的。暴吵之後便是冷戰。一個月,兩個月,雙方不再對話,仇敵一般。我的心緒很壞,她的心緒大概也好不到哪裏。我女兒三、四歲的時候,就開始做我們“必要交流”的通信員。我們倆人是絕不親自商討什麼問題的。
  這使我經常想起父母的生活狀況。我的婚姻幾乎是父母婚姻的翻版和延續。直到現在,我才真正理解了父母婚姻的悲哀。這個悲哀在於婚姻中的雙方並沒有解脫的欲望,而且準備廝守一生。我認真地觀察過段曉佳,好象沒有紅杏出牆的表現,也沒有拋棄家庭的一點念頭。
  她是計劃要和我白頭偕老的。但她就是不能容忍,這就讓人匪夷難解。
  我曾心平氣和地商討過我們之間的爭鬥。以我的辯才和學識,她對我的“宏論”也還是心悅誠服的。但一到具體生活中,她便不由自主,仍然我行我素,她與我母親的關係也很僵,她無端地猜疑我的母親,認為我的種種不是,均是母親的遺傳和毒害。她們婆媳很少對話,關係遠不如一般同事。後來,我就很害怕母親到我家造訪。母親來一次,她就挑剔一次,我們也就大吵一次。奇怪的是她對我父親還是憐憫的,尊敬的,她經常拿我父親在家裏的地位和待遇,挖苦我的母親。
  “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這句話實在是放在四海而皆準的真理。你也不能不說段曉佳不關心我,她有時對我簡直有點溺愛,每天出門的衣著,她都精心為我設計。她給我買的衣服也比她本人多,比她本人的價格昂貴。我偶爾生病,也是很嗬護的,嗬護到幾乎讓人厭倦的程度。
  她就是這麼一種充滿了矛盾的人,刁婦與天使的結合體。我在氣頭上,也曾無比的憎恨過她,但一想到有時也有些許的溫馨,便下不了和她了斷的決心。我之所以在幾次關鍵的時候猶豫,也是因為我們的女兒。婚姻悲劇的最大受害者是子女。每每看到女兒在我們爭吵時那種慌恐懼怕的可憐模樣,我都深深地譴責自己。有好多時候,女兒象一隻被人遺棄的醜陋的雛雞,戰戰兢兢地萎縮在牆角裏,用一雙無限悲諒和無助的小眼睛望望我,又望望段曉佳。我的女兒性格很內向,也非常膽小,遇事十分敏感,我想,這與我們夫妻經常吵鬧是分不開的。就象我們兄弟三個一樣,皆沉默寡言,皆不善與人相處,或許正是父母爭吵的後遺症。

六十八
  我與段曉佳爭吵最激烈的一次是女兒九歲的那一年。
  我有個同學“下海”了,包了一座小煤窯。他大概覺得我人品好,誠實可靠,準備聘我去做他的助手,開出的年薪很可觀。他來向我遊說的時候,段曉佳正在。她從頭到尾目睹了我們的磋商。我一開始就不加考慮地拒絕了。不是我麵對高薪不心動,是我一時不想扔掉其實也很不牢固的“鐵飯碗”,是我對“下海”不感興趣,根本的原因是我還想在寫作這條路上走下去。我一直熱衷文學創作,雖然一直沒有寫出像樣的作品,一直處在潦倒的境地,但寫作已成為我生命不可須臾分割的一部分。而一旦“下海”,我將會失去在我認為是至為珍貴的心境。所以,我果斷地回絕了同學的邀請。
  段曉佳一直在暗示我答應下來,見我愚鈍不解,最後竟代表我接受了同學的相邀。我斬釘截鐵地對同學說:“你別聽段曉佳的,我不準備去。”
  同學很掃興地走了。他前腳剛出門,段曉佳便迫不急待地跳了起來,指著我的鼻子,罵道:“劉光華,你真是傻透頂了。天生的蠢物。”
  我說:“你少管我的事。”
  她又跳了起來:“我就要管。我為什麼不管,你是我的男人。我看你,真是不可求藥的傻冒。”我惱羞成怒,回指著她的鼻梁“你才是傻冒,你知道個狗屁。”
  她便罵開了。像開闡的洪水,沮咒、揭發、批判向我傾泄而下。
  我回罵了她幾句,懶得與她對持下去,拉開門要走。她大概知道我這一走,怕是去了我二哥那裏住,一蹦竄到門上擋住了我。我扯她的手,她揚起手就衝我臉煽了來,我一把將她甩在地上,趟著她已成一團亂麻的毛線大河走了出去。我聽見她殺豬般的嚎叫了一聲。
  我在二哥的窯洞裏睡了兩天,第三天,女兒來找我,哭不嘰嘰的樣子。她要拖我回去。她說她兩天沒吃飯了。我知道這是段曉佳的鬼計。女兒臉色飽滿,根本沒有饑餓的樣子。我說,你可以去奶奶家吃飯麼。女兒說,媽媽不讓去。我說你上學去吧。女兒說,你不回去,我就不上學。
  後來,我就回家了。我不能難為女兒。
  家裏收拾得很整潔,一點也沒有絕食多日的樣子。段曉佳在廚房做飯。我沒理她,躺在床上睡下。過了一會,女兒叫我吃飯。我說不吃。段曉佳就在廚房那邊氣哼哼地說話了,“怎麼,還得用轎抬你呀。”
  我見好就收,老大不情願地坐在了餐桌邊。
  這頓飯吃得很平靜,沒人說話。
  睡覺前,段曉佳卻突然又說了起來。她說她碰見我的那位同學,我的同學希望我再考慮一下,他滿心願意與我合作共事。我冷冷地說:“既然我說過不去,就肯定不會去了。”段曉佳剛想瞪眼,哼了一聲又斂聲息氣地說:“你再想想麼,企業愈來愈不景氣,你寫作也寫不出什麼名堂,還是早點想個退路好。”
  她這樣用商討的口吻說,我就願意聽了。不過,我仍然武斷地拒絕了她的勸告。我說,依我們目前的工資收入,生活還是不成問題的。人各有誌,我還是想寫作。寫不成也要寫下去。寫作已成為我生活的一種需要。
  段曉佳對我的執迷不悟傷心得連連唉歎。她邊歎氣邊說家裏是如何窮困,比起×××來說,簡直是一個在天上,一個在地下。她舍不得吃,舍不得穿,為什麼,就是因為家裏沒有錢。我不愛聽她的嘮叨,便準備出去散步,正在這時,我的母親一臉恐怖地闖了進來。母親喪魂落魄,雪白的頭發也不由自主地顫動著。我一看就知道出了事,忙問她有什麼事。母親看著段曉佳,欲言又止。段曉佳鼻子哼了一聲,躲出去了。
  母親喘息了一會,這才茫然失措地對我說:“衛華家出事了,那個畜牲把野女人領回了家裏。”

六十九
  我們全家人都對任大慶十分反感。這個痞子似的人物,一看就不是正經東西。我們都反對衛華嫁給他。誰知,衛華卻愛得他要死要活,非他不嫁,真是奇怪得很。
  我那時就斷言,衛華嫁了他斷不會好活,衛華卻振言,即使要了飯也不後悔。戀愛自由,婚姻自主,我們也奈何她不得。她們婚後,倒是過了一段比較平靜的日子。聽說也吵嘴,也動手動腳,似乎沒出多大問題。早在三四年前,我就風聞任大慶在外邊有別的女人。我曾隱隱約約地暗示過小妹。小妹還不太相信。
  這個時代也許就是痞子的時代。反正適應痞子的生存。我這個不學無術的妹夫,除了喝酒、打架,我們沒看出他有什麼能耐。但出乎我們意料,他先是從井下調到了汽車隊,不久又由司機變成了車隊副隊長。後來,竟然被任命為礦上下屬一個企業公司的經理。有職、有權、還有車。他的發跡史,我聽過許多,無非是行賄送禮,供上司吃喝玩樂。我很少見他,過節日偶而在父母家裏看到他,他一副小人得勢的架式,我也就懶得理他。
  父母不在場的時候,我問過衛華,讓她勸一下任大慶,別靠投機鑽營那一套,實實在在做人。衛華卻不買我的帳,返過來說我觀念落後,思想保守,不適應市場經濟。我知道她被任大慶熏得沒有了腦子,從此也就不再說她。
  衛華的生活的確比我們富足,據說她們的存款已在三十萬元以上。她經常為父母買衣服、買補品,有時也給段曉佳和我們的女兒買點禮物,我不讓段曉佳收,段曉佳便譏諷我。我說,任大慶掙得錢不幹淨。段曉佳挖苦我說,那你給我們掙回點幹淨的錢來。於是,我又氣短了。每年春節之後,任大慶和衛華都要招待我們全家老少吃一頓。他們都樂顛顛去了。我不去,找個借口在家裏睡覺。我對這個妹夫看不入眼。我這人就是這樣,對誰不入眼,連瞧都懶得去瞧。
  回父母那裏,父親有時當我的麵也誇任大慶幾句。我便對父親不屑起來。他們都被任大慶的“糖衣炮彈”炸暈了。
  果然,任大慶的馬腳露了出來。任大慶滿以為衛華回娘家至少呆兩三個小時,便把他的一個情婦招了家去。不想,衛華走到半路想起沒給母親帶藥,又急急返了回去。任大慶和那婦人剛脫衣上床,就被衛華撞上了。
  母親一向是很有主意的,這次卻沒有了一絲辦法。在往回趕的路上,她不時地問我,這可咋辦,這可咋辦?我連氣帶恨地說,能咋辦,讓衛華和這小子離婚麼。
  母親連連歎氣,搖著一頭白發說,“離什麼,倆個孩子都那麼大了,離什麼。”
  我恨恨地咬著牙齒,“媽,那你說咋辦?”
  母親卻無言地低下了頭。
  小妹在母親屋裏,她和任大慶大鬧一場,跑回娘家來休憩。她衣冠不整,頭發蓬亂,臉色如灰,再沒有往日那俊俏的神氣。她見我進來,仿佛看到救命恩人,討好地向我眨著眼睛。
  我氣咻咻地看了看她,“和這個王八旦離婚算了。”
  衛華眼裏的光一下黯淡下去。她將臉一扭,不再理我。她不想離婚,我很快看了出來,她還留戀那個家。我埋頭抽了一支煙。家裏死一般的沉寂,沒有一個人說話,父親蹲在牆角裏,隻知道一支接一支地抽煙。母親長一聲短一聲地歎氣,衛華卻止不住地飲泣。
  我煩燥地瞪了衛華一眼“哭什麼,當時不讓你嫁他,你非要嫁他,怨誰。”衛華隻是不語。大妹秋華一直催我想辦法。我就揚聲問衛華“那你準備咋辦,你倒是說話。”
  衛華猛地揚起頭來,歇斯底裏地,“你叫上我二哥,揍他一頓”。
  我一怔,原來她讓母親喊我來,就是要我去為她“報仇”。打那個臭男人一通。我想了想,也實在沒有別的好辦法,便答應她說:“行,先揍他一通。”

七十
  二哥劉明華不太想去。他為難地說:“揍能解決問題麼,小妹又不準備離婚,咱們往後還是親威麼。”
  我對他的羅嗦很煩,便說:“你想去就去,不想去就算了。我一個人也能對付了他。”二哥這才很不情願地站了起來。母親追出來叮嚀我們,“你們嚇唬嚇唬他就行了,可別來真格的。”
  我們先去了小妹家裏。任大慶不在。家裏一片狼籍,到處都可以看到“世界大戰”的影子。我們的兩個外甥已經睡下。我們安慰了他倆幾句,便來到任大慶的經理辦公室。還好,這小子貓在這裏。不過,很遠,我們就聽見他辦公室裏笑語喧嘩,大概裏麵有很多人。
  二哥扯扯我的袖子,用嘴努了努辦公室,“要不算了,這麼打,影響多不好。”我沒理他,徑直踢門進去。
  辦公室的門一被踹過,一股濃烈的煙霧便迎麵撲來。屋裏的四五個人一時愣在那裏,驚恐地瞪著我們。我也回瞪著他們。這幾個人都是礦上的小青年,我大多認識,是任大慶的哥兒們。我向他們揮揮手,“你們都出去,我們有話要和任大慶說。”
  那幾個青年沒動。他們征詢請示地看著任大慶。任大慶正仰躺在長沙發上,臉色蒼白,驚得坐了起來。他膽怯地看著我,然後向他們幾個兄弟擺擺手,尷尬地笑著:“你們走吧,我們說說家裏的事情。”
  一個留著大背頭的小青年不想走,“大哥,我們留下不妨礙你的事吧。”
  任大慶躊躇片刻,氣虛地搖搖頭“你們走,沒事的,什麼事也沒有的。”
  這幾個小青年這才朝外麵走,他們走到我身邊,威脅地哼了一聲。我沒理,他們剛出門,任大慶便晃晃地站起來,獻媚地搖搖手,“二哥,三哥,你們坐。”
  我劈頭就罵,“任大慶,你還算個人嗎,你他媽的吃人飯不做人事。”
  任大慶臉色馬上變得豬肝一般。他不滿地瞪了瞪眼睛,即刻又低下了頭。這小子,還是聰明,他知道我們來者不善,打起來也不一定占著什麼便宜,便耷拉了手臂,先坐下。
  我足足罵了他半個小時,他竟一句也不回,一副自覺罪孽深重的模樣。我罵累了,用眼睛示意劉明華,讓他接著,二哥卻象沒理解我的意思,裝聾作啞地看著牆上的畫。
  我想上去煽任大慶兩個耳光,一看他任人宰割的模樣,一時又下不了手。
  任大慶究竟是江湖上人,能硬能軟。他見我罵累了,討好地向我拋過一支煙。我沒接,任由它掉在地上。我抽出自己的煙點上,不知道下一步該怎麼辦。
  劉明華還是不吭聲,象是局外人。
  我想,罵任大慶一晚上,也就是這了。他是死豬不怕開水燙。於是,我總結似地教訓他說:“你好好聽著,你以後好好和衛華過日子,再有這些花花事,我們廢了你。”
  任大慶默然不語。
  我帶著二哥出門,他禮貌地站起來,向我倆苦笑了一聲。
  我們回去彙報。小妹著急地問我,你們打他來沒有。二哥告訴她,沒打,衛華就失望地歎了口氣,“你們怎麼不給我出這口髒氣?”
  我鄙夷地看著她“你不是還準備和他過下去麼。打壞了,可得你伺侯。”
  小妹第二天便回去了,母親後來告訴我,任大慶也回家了。沒再鬧。母親卸下一樁重重的心事。然而,我心裏卻仍然對小妹的婚姻充滿憂慮。這樣苟合的家庭,就象一隻破船。說不準什麼時候就會進水,就會沉沒。
  母親是反對離婚的。不論子女的婚姻出現了多麼嚴重的問題,是否會有翻船的可能。她都希望我們維持婚姻的現狀。她一生是這麼走過來的,也希望我們能這樣走下去。



七十一

  每當我們兄妹的小家庭烽煙四起,戰事連綿的時候,母親總是痛心疾首地對我們說:“你們咋不看看秋華家倆口子,人家啥時候這麼鬧過。”
  確實像母親指出的那樣,我的大妹劉秋華倆口子堪稱“模範夫妻。”她們曾無數次被煤礦家屬委員會評選為“五好家庭”。對這一個稱號,她們當之無愧,而且沒有一絲水分。絕不是我等秀才編造出來的“神話”。我曾認真地分析過劉秋華的婚姻,對她倆結婚二十載沒有發生大的吵鬧百思不得其解。當然,我不是渾透了心盼望她二人有什麼糾紛,我不會那麼陰暗,何況劉秋華還是我的嫡血親妹。她們怎麼就能舉案齊眉、相敬如賓的生活這麼多年呢。後來我把她們締結幸福家庭的經驗,歸納為性格使然。
  “性格即命運”。對這一前人的論斷,我曾有過懷疑,但劉秋華的婚姻使我毫不猶豫地相信這一真理似的結論。
  夫妻間的爭鬥,並不是因為那一方是十惡不赦的壞人。而且可能雙方都是心地純樸、品質高尚的好人。隻是性格決定了他們必然要陷於一些無所謂的爭吵,曠日持久的處在劍拔弩張的狀態。前不久,我看了湖南電視台的一個節目,好象叫什麼“玫瑰之約”。就是被一些人譏誚為“拍賣愛情”的電視遊戲。我看得那次,恰巧主持人選擇的男女佳賓都是離過婚的中青年男女。其中一位半大不小的女子坦然地說,她由於夫妻性格不合,曾冷戰三年。三年內倆人共處一室,竟然沒講過一句話。真是無法讓人想象。如果沒有對對方的“刻骨仇恨”,怎麼能憋得住,熬下去。但是,這半大不小的女子對著話筒向全國億萬觀眾解釋說,她們之間並無什麼重大的利害衝突。她們僅僅是性格不合。
  浙江電視台也播過類似的一個夫妻遊戲節目。我是隨便選得頻道,看到得時候,節目已過去大半。主持人選了幾對夫妻,就一些問題讓夫妻分別回答。丈夫是口答,妻子筆答,也就是寫在一塊板上。丈夫回答後,妻子亮題板。主持人問丈夫,你們夫妻爭吵後,最長的冷戰時間是幾天?丈夫回答曰:三天。但是妻子亮出的題板卻是三個月。劇場觀眾大笑。那對夫妻很不好意思。
  顯然是丈夫說了假話。妻子決不會拿這等“丟臉”的事情炫耀什麼,她刻骨銘心地記著丈夫幾個月不與她說話的傷痛,而且借這個難得的機會當著無數觀眾,控訴丈夫對她長達三個月的冷落。
  這對夫妻,從容貌上看都非常漂亮精神,而且一眼就能瞧出是知書達禮的人。但她們同樣因為大概是一些雞零狗碎的事弄得反目為仇,長期處於敵對狀態。
  婚姻真是一本永遠參不透的大書嗬。現在,離婚率越來越高。當人們發現彼此已經難以共處下去,大多選擇了這種“快刀斬亂麻”的方式尋求解脫。但是,還有多少人忍辱負重,即便已打得不可開交,仍因為種種原因固守著婚姻這座城堡。據一些人士講,離婚率高是社會文明的必然結果。然而,還有相當一部分人對此不願苟同。凡是離過婚的人,都對離婚大戰談虎色變。我的一位朋友就講,離一次婚就像剝一層皮,要減三年壽呢。建國初有過一次離婚的高潮,其原因是相當數量的夫妻是家庭包辦的犧牲品。但以後呢,應該說多是個人自願的選擇。
  當初為什麼不慎重抉擇呢。是不是你在當初選擇的時候,就帶有或包含了不健康,不純潔,甚至不道德的因素呢?以貌取人?揶或對方的身份高貴?等等。前不久,我一位同事的女兒,嫁了一位與她父親年齡相仿的老板。同事氣憤至極,責問她的女兒為什麼嫁給一位老頭子。女兒斬釘截鐵地回答說:“我愛他!”她真愛他嗎?天知道。
  大妹劉秋華決定嫁給她丈夫時,小妹衛華質問她:“你真得愛他嗎?”
  劉秋華臉紅得像喝下去一斤酒,埋著頭底氣不足地呻吟說:“我就覺得他這個人好。”

七十二

  劉秋華果真深愛她丈夫嗎?我想是的。如果不愛,很難想象她們幾乎如膠似漆地度過了這麼漫長的歲月。
  但是,憑心而論,我的這位大妹夫,我們兄妹都不敢恭維。他實在是一個很平庸的人,盡管他曾是我的同學。首先,他的相貌就不讓人欣賞。我們倆小學一二年級是同班。那時的他,就是全班最矮小,也最醜陋的一個小男生,一副發育不全的樣子。頭小,仿佛五官僅能安置下,頭發也半黃不黑。說話結結巴巴,見誰都是一張討好的笑臉,時時準備向人道歉的模樣。同學們不喜歡他,懶得和他玩,老師也不喜歡他。同學兩年,我沒見過老師提問過他一次,雖然他老畏畏怯怯舉著手。
  升三年級時,他留了級,後來,好象還留過一次。反正,我高中畢業時,他才初中畢業。他是一個被大眾冷落和遺忘的人。如果不是大妹要嫁給他,我幾乎忘記了同學史上還有這麼一個人物。當劉秋華把他第一次領到我們家的時候,我幾乎認不出他。他比小學時確實精神了許多,首先是個子,雖然比我矮,但稱其為男子漢已不過分。眉眼也長開了一些,腦袋盡管還略小一號,可是怎麼也能看得過去。隻有他那副萎萎縮縮,羞於見人的樣子,還像幼時的他。他幾乎不敢抬眼看我們,我要同他握手,他慌得近似逃跑。弄得我很尷尬。恨不得將伸出的手斬斷了去。
  母親後來征求我的意見,我實話實說,“不咋樣,肯定以後做不了大事。”但我馬上補充道:“過日子還行。秋華找這種人可靠。”
  母親模棱兩可的點點頭,又搖搖頭。那時我還在農村,對家裏的許多事不大了解。其實早在半年前,這件事已擺在議事日程,隻是母親一直沒有決定。
  劉秋華的這個對象好象是“自由戀愛”的結果。劉秋華和我這個準妹夫的妹妹是同學。倆人從小要好。雖然倆家相距很遠,有一公裏之遙,但她們從小就愛混在一起,你來我往,像同性戀似的,好得離不開。
  如果我沒有記錯,我們的鄰居大娘還開過我的玩笑。她見劉秋華老領著這個梳倆黃不嘰嘰的小辮,小鼻子小眼的女孩來我家,當著母親和我的麵說:“哎,光華將來就娶這個女子吧,我看挺合適。”
  我當時僅十七歲,正處在心高氣傲、不知天高地厚的年齡,所以你完全可以想象我的羞忿,我當即毫不禮貌地給以了激烈的抗議,“我娶她?她倒貼給我一萬塊錢我也不會要她。”
  鄰居大娘不屑地笑了笑,又語重心長地說:“孩兒,你不要心高,這女子真是不賴哩。”
  “不賴,娶回你家去!”我恨恨地。
  母親吐了我一口,“滾,滾你的,你還真不知吃幾碗幹飯。”
  我很憤怒地走開了。
  鄰居大娘如此小瞧我,使我感到蒙受了極大的屈辱。那時,我自以為我不可一世,非燕妮、蕭紅、李清照之女傑不娶,怎麼會苟且於這麼一個黃毛丫頭呢。但世事發展出乎我的意料,這個黃毛丫頭後來竟出落得婷婷玉立,千嬌萬媚。真是女大十八變。我一直很奇怪,那時的“醜小鴨”怎麼眨眼間成了一隻天鵝呢。她後來再來我家時,我就磨磨蹭蹭地在家裏不肯走,而且還有意無意地找幾句與她搭話。可惜,這女子竟然對前幾年我對她的冷淡和漠視銘記在心,一見我的麵就怵得不敢抬頭,然後逃之夭夭,讓我相當長一段時間扼腕心痛。
  可以說她就是我妹妹與她哥勾搭成婚的“媒介”。有許多個晚上,劉秋華夜不歸宿,寢歇在她的家裏。她們早已在一個鍋裏吃飯,也許早就非禮而視,非禮而觸,非禮而交了。這當然是我的臆測。小妹衛華在我們家裏一向以直言著稱,她以小人之心,度劉秋華之腹,公開指出,“她們說不定早就睡到一塊去了。”
  母親勃然大怒,把手邊的一碗稀飯潑在劉衛華身上,“放你娘臭屁,秋華是那種人?”

七十三

  依我之見,我們家的劉秋華也絕不是小妹指責的那種人。任春華、劉衛華也許,而且可能做出這種未婚同居的事情,劉秋華卻斷然不會。
  我的這個大妹,從小到大,一向以淑女著稱。雖然是一母同胞,雖然親為姐妹,但劉秋華無論從相貌,還是性格上,都與任春華、劉衛華判若有別。她們三人站在一起,如果不知情者看,十有八九不會認同她們是有共同血緣的姐妹。任春華和劉衛華都承襲了母親的許多相貌特征,比如身高,她倆都像母親一樣人高馬大,劉秋華卻矮。任春華和劉衛華的膚色都是黑裏透紅,劉秋華卻膚色細白。她到是在許多方麵,肖似於我們的父親。而且性格文靜,說話細聲細語,連蚊子都驚不走。而任春華和劉衛華卻和母親類似,嗓門粗嘎,叫喊起來如雷聲滾過。所以,從小我們兄弟三人都喜歡劉秋華。
  劉秋華在出嫁前靜如處子。她總是不聲不響,寫自己的作業,幹自己的活,從不向母親伸手要錢買衣服,也不在馬路上與別的女孩唧唧喳喳。她的朋友不多,除了她後來丈夫的妹妹,我從未見過她領過什麼人到家裏玩。她從小體弱多病,她孕育在大饑荒的二十世紀五十年代末,生在許多國民浮腫的那個歲月,先天不足,後天又營養不良,所以打小時候起,她就是一副病態怏怏的樣子。姥姥很喜歡她,也可憐她,每年一到放假,就把她招了回去。那時學籍管理不像現在嚴緊。有時候她就留在鄉下讀書。待她想父母了,再回來續讀。轉來轉去,她的成績就很不理想,初中一畢業索興不讀了。
  一是她想念姥姥,二是躲避“上山下鄉”,她初中畢業就回了老家。“插隊”風聲不緊的時候,再返回礦上。一回來,她就到山窯洞找她的同學,有時候竟在那裏住一兩天。直到傳出她要嫁給同學的哥哥,母親才懊悔不迭地跺腳說:“早知道這樣,說啥也不能讓她一個女孩在外麵住。”
  母親是最後一個知道劉秋華“緋聞”的人。劉秋華一向做事沉穩,類似於我的二哥劉明華。不到最後一刻,決不承認她蓄謀已久的事情。母親是個粗心大意的女人,而且那時她還熱衷於政治運動,無暇顧及這些家庭瑣事。但是,當她從姐姐任春華口裏獲悉這個重要情報後,她卻象遇到了民族存亡的大事一樣,當即氣得跳了起來,“她怎麼不和我說一聲,就找下對象了。”從這句話看,母親首先感覺到的是她的權威受到了挑戰。在姐姐第一場婚姻失敗第二場婚姻也麵臨危機後,她已在家裏作過鄭重申明:以後誰找對象必須我說了算。我這裏補充一句,母親的聲明主要指劉秋華和劉衛華。對我們三個男孩,母親是另一番話:你們給我領回一個來就行,能過日子就可以。
  母親先是劈頭蓋臉罵了劉秋華一通。罵的話比較難聽,但比起罵任春華和劉衛華,火勢和臉麵還是輕一點的。她主要是指責劉秋華膽大妄為,目無“領導”,擅自找婆家。母親大為傷心地說:“我咋就沒看出來,我原以為你是個正經女子,咋也學了你姐,,自家找男人,丟人不丟人。”
  劉秋華大氣不出,隻是埋著頭折她的衣角,或摳她的指甲。這些話放在姐姐身上,也許早就和母親吵了起來。母親罵到最後,抿起了眼淚,抽抽搭搭,像一時半會就背過氣去。父親看不下去,勸母親少罵幾句,母親回頭斜眼睨了父親一眼,竟然把罵人的聲音抬高了幾度。
  母親罵累了,捶著自己的胸,又開始唉歎自己的命苦,痛斥自己上世做了孽,生下如此不肖兒女。劉秋華哭得更厲害了,兩肩抽動起來,臉色蒼白,一副悲痛欲絕的模樣。母親終於撐不住了,把一塊毛巾砸了過去,“哭甚,做下有理的事情了,把那尿水子擦擦。”然後無可奈何的補充說:“那男的到底是個甚人,值當得你給她哭一鼻子。”

七十四

  劉秋華的這個對象叫郭寶明。父親井下工傷已經去世,晉東南人,家境貧寒,而且人口眾多。郭寶明是這家唯一的男孩,姐妹五人,據說日子過得很拮據。
  對郭寶明,母親毫無印象。他從來沒到過我家,據後來我們了解,他本人對這件婚事也很沒信心。他對我母親一直十分畏怯,早已料到我母親會從中作梗,百般阻撓,倒是劉秋華信念堅定,鐵了心要嫁他。我們劉家的女人,和劉家的男人一樣,執著、頑強,不達目的決不罷休。我們原先還以為劉秋華是個例外。
  劉秋華在吞吞吐吐,羞羞答答地陳述了事情經過後,母親當即答複:我不同意。母親不允許的理由有三,一是郭寶明是井下工,工種屬於危險度很高的職業;二是他的父親已經去世,家境一定非常困難;三是據任春華和劉衛華講,郭寶明猴眉鼠眼,她不忍心劉秋華這朵鮮花插在牛糞上。
  對母親講得這三條理由,劉秋華進行了有理有據的反駁。她神態悲淒,以哀動人,胸有成竹地為自己的戀人進行了辯護。我回礦探親的時候,她與母親已經是第八次非正式談判。母親想讓我站在她一邊,用我的才學粉碎劉秋華這一可恥的“陰謀”。我雖然理智上想助母親一臂之力,但我已是二十多歲的成年人,很明白擺事實講道理這一原則。我隻是想看看劉秋華到底在感情上陷得有多深,是否還有挽救和易轍的可能。
  老實講,也許是從這一次起,我對我的大妹刮目相看。我一向以為她柔弱無知,不可救藥,沒想到,她竟然表現得如此從容、鎮定,而且邏輯嚴密,出口成章。她說話聲調不高,但聽起來卻遠勝過劉衛華的咆哮。
  劉秋華首先駁斥了母親的第一大謬論,井下工不能嫁。她心平氣和地說,我爸就是一個井下工麼,他下了一輩子井,連指頭都沒碰傷過一次,怎麼能說井下危險呢。危險不危險,關鍵看個人。井下出事,大都是因為本人違章作業,不注意防範,而郭寶明是一個處處都小心謹慎的人。
  母親對這條既服又不服,不能說母親的擔心沒道理,二十世紀九十年代之前,我們煤礦死亡率很高,每年都有三四個人死於井下,還有為數不少的人工傷後截肢。在劉秋華義正言辭的反駁後,母親被迫在這個問題上妥協了。母親嗓門高,但她是文盲,在說理上,畢竟敵不過初中畢業的劉秋華。她知道自己真理在握,卻不得不在“道理”上敗在自己女兒手下。直到郭寶明井下工傷,永遠躺臥在床上時,母親才悔恨交加地對我們的父親吼道:“你看看,不讓她嫁井下工,她非要嫁,出事了吧。你們當時不是說沒事麼,這不有事了?”
  父親無言以對。父親當時的確投了讚成票。除了我和楊萍的那檔事,他對我們兄弟姐妹的婚事,投得全是讚成票。這一方麵,說明我們的父親深明大義,知道當今是社會主義社會,父母不能包辦兒女的婚姻。應當尊重兒女的選擇。另一方麵卻正像我們的母親指責的,不盡父母的責任,沒原則,沒立場,盲目地聽信兒女瞎折騰。“該反對就反對,該阻止就阻止。”這是我母親的宣言。但事後證明,母親的阻擋全部以失敗告終,這也是她老人家直到今天,仍切齒不平的真正原因。
  母親當時對劉秋華沮喪地說:“好,這條我不管了,不過我有話在先,我從心裏不願意。”
  任春華和劉衛華也壓根不同意劉秋華嫁給郭寶明,所以當時她們也百般反對,恨不能自己出麵找郭寶明了斷這件婚事。劉秋華以不屑一顧的高傲否決了她們的意見。“是我找對象,還是你們找對象,你們瞎操什麼心。”

七十五

  關於郭寶明家境貧寒這個問題,劉秋華的辯解是,窮並不可怕,而且郭寶明家也不至於窮到哪裏。郭寶明在井下工作,每月工資一百多元,養家糊口綽綽有餘,我不奢望什麼花天酒地的生活。
  劉衛華沒有眼識,這時又搶話說:“我一看郭寶明那模樣就覺得不舒服。”
  劉秋華瞪了她一眼。理直氣壯地說:“將來是我和他過日子,又不是你和他過日子,你看著不舒服可以不看麼。”
  劉衛華衝我們惡意地撇了撇嘴。
  父親這時搭話:“我覺見寶明不賴呢。咋就是個好,不缺鼻子不缺眼,還要咋哩。”
  母親立刻搶白他說:“你知道個甚?”
  華認識郭寶明,一旁支持父親道:“是,我看著也行。”
  母親隨後認真地看著我,“光華,你說呢?”
  我從心眼裏瞧不起這個郭寶明,他那卑微寒酸的模樣在我頭腦裏根紮得太深了,但我看出大妹決斷的意思,便支支唔唔地說:“秋華覺得好就行,是她和郭寶明過日子。她認為好就由她好了。”
  劉秋華很感激地看了一我眼。
  母親沉吟了一會,仍然用含糊其詞地口吻總結說:“今日就說到這。再說一黑夜我看也是這了。”她又把目光對準劉秋華說:“你反正才二十,你三個哥都沒成家,你著急個甚。睡覺睡覺。”然後要轟我們走。
  劉秋華臉憋得通紅,“媽,你究竟是同意還是不同意?”
  母親拒絕表態,“睡去吧,以後再說。”她見我們都端坐不動,目光炯炯地盯著她,有一種逼她表態的架式,終於火了,“你們都給我走。”
  父親最先站起來,拖著鞋出去了。然後我們依次退出。
  劉秋華追我出來,扯著我的袖子,低聲乞求我說:“三哥,咱媽最聽你的,你再給我說說。”我點點頭,看著為那個在我看來不值當的愛情熬煎的瘦了一圈的大妹,我心裏既同情又好笑,我安慰她說:“你還沒看出來,媽其實已經同意了。隻是不想現在表態。”
  事後,母親果然與我商量,是不是就同意劉秋華算了。我馬上進言:“你就讓秋華嫁給他算了。你生下的兒女你應該清楚,她們都是一根筋,認準了啥,非一條道走到黑不可。”
  母親認同地點點頭。過了一會,又傷感地搖搖頭說:“秋華,好好的一個女子,咋就看上他了呢。”
  我說;“你也不要把秋華看得太高了,一沒工作,二沒個好身體,能有個人願意也就不錯了。”在三個女孩中,母親對劉秋華還是最看重的,那倆個,母親已傷透了心,所以她很想讓劉秋華有個好歸宿,找個好男人。
  母親後來采取淡化處理。她一方麵堅持不表態,消磨劉秋華的鬥誌和決心,另一方麵積極為劉秋華尋找新的對象,以新替舊,讓劉秋華移情別戀。她的這個幻想破滅了。對母親托人介紹來的男人,劉秋華要麼不見,逼著見了也找各種借口予以拒絕。在那漫長的一年之中,她不僅沒有消蝕掉對郭寶明的愛情,相反在母親的監視下越燃越烈。她給已經上了大學的大哥去信,央求大哥對母親施加影響。還從農村接來姥姥,對母親施加壓力;還動員鄰居大娘遊說,逼母親就範。總之,一向沉默寡言,不慍不火的劉秋華使盡了一切手段,包括日日百般孝敬父母,用任勞任怨和罵不還口,訓不辯解的哀淒之容,終於感動了我的母親,就像挖山不止的愚公,終於感動了上帝一樣,母親最後無可奈何地擺擺手,對她悻悻地說:“你的事我不管了。你願意父親呼哧呼哧喘著氣,“咋,我就看著不錯麼。”
  劉明咋就咋吧,反正將來是你和他過。”

七十六

  劉秋華的婚禮既隆重又儉樸。所謂隆重,就是來迎娶新娘的郭寶明不知從哪裏搞來兩輛吉普車。現在如果誰家娶媳婦開得是吉普,非讓人民群眾笑掉大牙。但那是在七十年代末,能用吉普辦婚事,那是隻有極少數煤礦“高幹”才有的排場。後來我才聽說,郭寶明有個表舅在某縣任職,他這個不受我們歡迎的女婿為了向我們家“示威”,也是為了向我們證明劉秋華沒有嫁錯人,特意找了表舅幾趟,“轟隆隆”開了兩輛車到了我們家門口。
  也許正是這兩輛吉普的威風,那天,包括我的父親,都陶醉在了喜氣洋洋地激動之中。一向堅持反對意見的劉衛華,也人來瘋似地在排房裏高呼亂叫,生怕街坊四鄰不知道有吉普車在我們家的門口。隻有母親很冷靜。每逢我們家有大事,母親都像指揮千軍萬馬的大將軍一樣從容鎮定,一臉嚴肅,喜怒不形於色。而父親則像一個跑堂的,傳令兵,昏頭昏腦地跑出跑進,不時對我和任春華發發小脾氣,他嫌我們沒有眼色,冷淡了來吃喜飯的客人。
  說劉秋華的婚禮儉樸,是我們的母親那時仍恪守黨的號召,勤儉辦一切事業。她沒有像別的人家上門串戶布告喜訊,母親的原則是不發請柬,誰也不告。誰願意來誰來,結果就讓蜂擁而來的客人搞亂了手腳。父親不得不一會安排我出去采購肉菜,一會又安排衛華買煙買酒。母親卻很沉靜,她像早有預料,變戲法似的從木箱裏拿出早已準備好的一切物品。
  母親吩囑我什麼也別幹,隻管照料新郎家來的客人。她始終認為我是劉家唯一有能力應付重要場麵的人物。劉國華雖然那時已是山西大學哲學係的高材生,母親卻說,他是一個上不了台麵的書呆子。知子莫如母。
  我其實也不喜歡拋頭露麵,甚至可以說害怕拋頭露麵,但比起酷愛“獨處”的劉國華劉明華來,我還是稍顯出色的。郭寶明一看見我就汗流滿麵,盡管寒冬臘月,他的帽簷下還是不停地滴汗。他怯我。雖然已從準妹夫上升為正式妹夫,他還是羞於見我。我禮節性地問了他幾句話,他不是結結巴巴,就是辭不達意,他那個憨厚相、緊張樣讓人頓生憐憫。他依舊瘦小,相貌比小時候好看了一些,但比起我們家的劉秋華,還是顯得不大般配。我真搞不明白,他究竟是用什麼吸引了我的妹妹。也許是老實,也許是因為心地善良。後來我想,劉秋華嫁給這種人也好,起碼不會受大男子主義的壓迫。
  以後的事果然證明,郭寶明是一個穩重可靠的好丈夫。我每次從鄉下回來,劉秋華都要請我去她家吃飯,郭寶明下廚做飯。他燒得一手好菜,盡管那時沒有多少菜可做,但經他的手,看似簡單的飯菜,頓時芳香沁鼻。郭寶明一口一個“三哥”,叫得我都不好意思。看見他們小兩口恩恩愛愛,我這個三舅爺心裏感到莫大的安慰。母親後來也很喜歡郭寶明,說他是三個女婿中最“傑出”的,也是她最滿意的。母親告訴我,隔三差五,郭寶明總要攜妻來我們家看望看望。母親說,煤是人家寶明拉的,糧是人家寶明買的,水是人家寶明挑的。母親毫不留情地對我們兄弟三人說,要說孝道,勤快,你們三個也比不了人家寶明一個。
  這話讓我們兄弟三人大慚。
  郭寶明待我們劉秋華也很好。他們好象沒認真吵過。即便小有爭執,也是我們家的劉秋華無理取鬧。總而言之,我們全家都對過去那個郭寶明有了新的認識。連吹毛求庇的劉衛華也感動地說,二姐夫比大姐夫強多了。要說對郭寶明最滿意的人,還是我們的父親。我結婚以前,很少和父親說話,從不曉得父親多麼渴望著有人與他有所交流。郭寶明卻強於我們這些兒子,據劉衛華給我們講,郭寶明每次來,都要與父親坐一會,倆人好象有嘮不完的瞌,說得很投機,以至最後,郭寶明有幾天沒來,父親總惦記著他,嘀嘀咕咕說,咋老不見寶明的麵呢。
  唯一讓我不理解的是,郭寶明和劉秋華連續生了三個孩子。那時已經開始計劃生育,嚴禁生第三胎。但我們的劉秋華還是冒天下之大韙,悄悄懷上了孕。事後她對我們解釋,寶明是郭家的獨苗,她咋也得給郭家生個帶把的出來。慶幸的是,第三胎是個男孩。郭寶明為此受了處分,降一級工資。
  如果不是後來出了那件塌天的大事,這對恩愛夫妻也許就這樣手牽著手、肩並著肩,幸福美滿白頭偕老。但是老天怕是出於嫉妒,怕是不想讓天下之事悉於完美,讓人們追求長生不老的美夢,竟然把災難降臨在了這對老實人的頭上。一次井下塌方,砸壞了郭寶明的腰椎,劉秋華哭得淚人兒似的,陪著去北京去上海,然而,醫院還是向劉秋華悲痛宣布,郭寶明隻能是這樣了,他得一生與床和輪椅為伴。

七十七

  郭寶明高位截癱那年,劉秋華三十三歲,最小的男孩僅兩歲。從02manbetx.com 發生到徹底絕望,半年多的時間,劉秋華的頭發白了一半。
  凡是結過婚的大都知道高位截癱對一個男人意味著什麼,對他的妻子又意味著什麼。從巨大悲痛中逐漸清醒過來的劉秋華噙著滿眼的淚水連續追問我們的母親,“我怎麼辦,我應該怎麼辦?”
  對她婚事的懊悔,母親這時才爆發般地做出激烈的反應。但她的牢騷和悔恨隻敢對我們的父親發泄,她反複地抱怨我們的父親當時不加以阻止,以至落個今天這麼悲慘的結局,徹底毀掉了劉秋華的一生。父親以沉默接受了母親近乎歇斯底裏的責難。他知道在這個時候不能與母親對壘,他隻敢和我傷心歎氣。我能說什麼呢,也隻能陪父親歎息。
  當著劉秋華的麵,母親一次也沒有追究這場悲劇的根由,沒有翻過老帳,也不責怪她當初很不慎重的選擇。母親也淚水漣漣,她對傷悲欲絕的劉秋華說:“能怎麼辦?該怎麼辦就怎麼辦吧。”
  劉秋華的額上和眼角已有細密的皺紋,她知道自己不僅步入了“守活寡”的日子,而且明白在以後漫長的生活道路上,要獨自承擔養兒育女的責任。她不停的搖著頭,叩問著自己,“怎麼辦?怎麼辦?”
  母親用毫無力量的類比安慰她這個沒有了主意的女兒。母親說,你看看咱老工村,多少人死在井下,蘭花他男人,剛結婚半年就死了,還有鳳英她男人,死得時候還不到三十。人家也不是熬過來了,如今兒成女就,一個個都有出息。三女子還考上大學。你咋也比她們強呢。寶明還不是在炕上躺著麼,有啥事他也能給你出個主意,再說,公家每月還不是發全工資麼。咋也能活了,實在緊張,你兄弟姐妹也會幫助你。我們總不能看著你過不下去。
  母親又為劉秋華講述了發生在我們老家的一個故事,一個女人在十九歲便沒有了丈夫,她含辛茹苦的把倆個孩子撫養成人,至今還活著,人家守寡一輩子,沒鬧出一句閑話。我們都聽得出來,母親這是向劉秋華敲警鍾,讓她恪守婦道,從此斷決任何可能產生的塵心雜念。我們老工村曾有過兩個高位截癱的礦工,一個人的妻子在丈夫受傷致殘後,不辭而別;另一個的妻子則緋聞不斷,竟然生養下情夫的一個孩子。
  我們發現聽著講述的劉秋華臉色刷白,肩膀不停地抽動,一隻手緊緊地扣著身下的褥子。
  “該咋過咋過,你要對得起寶明,對得起孩子。”母親滿臉肅穆的告誡她的女兒:“寶明這些年對你這麼好,咱得有良心嗬。”
  劉秋華沉重地點點。
  每隔幾周,我都在父母親的吩咐下,去劉秋華家轉一圈,母親的意思是讓我看看有什麼重家務要幹,比如拉煤、買糧什麼的。劉秋華總是回答我說,沒事,什麼事也沒有。她是個很要強的女人,不像劉衛華,從沒有依賴別人的念頭。她能幹的,全幹了,實在幹不動的,與已經十歲的女兒一齊幹。看著她蒼老得已似五十歲的老婦,我心裏酸酸地,責怪她有事不告訴我,她苦笑著說,用你的時候我會對你說的。
  躺在炕上的郭寶明又白又胖,連小鼻子小眼竟然也大了一倍。隻吃不動,難怪養得這麼白胖。他連大小便也不能自理,這些都靠劉秋華來完成。他非常愧疚的樣子,即便在能跑跳的時候,都羞於麵對我,現在變得就更難為情。他一見到我,就流淚不止,連聲責怪自己害了秋華。他是真心懺悔。有一次,他對我說,他實在不想活了,隻是一看見三個孩子就下不了一死的決心。我趕忙勸他,並責備他這種不負責任的想法。他內疚地喃喃說,這啥時候是個頭呢,秋華的罪啥時候能受夠呢。當時還真不如一下把我砸死。
  事後,劉秋華告訴我,郭寶明真的要自殺過,他用剪刀紮過自己的手腕,幸虧她發現得早。以後,她就再也不敢把可能致命的東西給他了。她還說,每當她要出去一段時間,她都要在他身邊檢查一次,看看有沒有危險物品。
  除了裏裏外外忙活,劉秋華還嚐試過對郭寶明進行按摩治療,希望出現奇跡般的變化。她這樣做,已經三年了。郭寶明告訴她,他已感覺比過去好多了。這大概是郭寶明安慰她的話。醫學已經證明,這樣做也無濟於事,劉秋華怎麼能回了天呢。
  我們全家都滿以為這對不幸的夫妻就這樣艱難而平靜地掙紮下去了,但是,誰也沒有料到,一件重大的“醜聞”在八年之後發生了,我們兄弟姐妹都一時驚得瞠目結舌。
第十一章

七十八

  企業的衰敗真象雪崩一樣,年前還能開出工資,春節剛過,突然有消息說,企業已瀕臨低穀。先是工資拖欠,後來據說從銀行貸出一點款,發給每個職工二百元的生活費。直到這時,人們才真正從醉生夢死中醒來,發現了生存的危機。段曉佳終於等到了向我討個說法的時候。她翻起過去的老帳,指責我那時不聽她的勸告,隨我的同學“下海”,“看看人家,桑塔納也坐上了,別墅也蓋起了,再看看你,每月開二百塊錢”。
  我無言以對,懊悔不能說一點也沒有,但我不懺悔。我沒有資本抵禦段曉佳的“聲討”,隻好一吃過飯,就逃之夭夭。等她睡著再躡手躡腳地摸回來。然而,盡管如此,也避免不了爭吵。“貧賤夫妻百事哀”。段曉佳的幾個弟妹,正好趕在這個年頭結婚,囊中羞澀,又不敢充大頭,禮金便給得少,我沒麵子好說,段曉佳臉上卻掛不住,回到家又是對我一通狂轟亂炸。我們倆人共領生活費四百餘元,入不溥出,也奇怪,越到困難年代,婚喪嫁娶的愈多。過滿月,過十三,過六十,過八十、喜遷新居、暖房,每月都收到幾份大紅的“請柬”,說實話,我真想去老林隱居起來。有一個月,微薄的生活費全部上禮外,還欠下五十元錢。慶幸的是,父親的退休工資尚能正常發放。母親便支援了我三百元。拿著帶有母親體溫的這三百塊錢,我心裏真是翻了五味瓶,甜、酸、苦、辣皆有嗬。
  段曉佳又誘導我“下海”。我心虛得厲害,在機關坐了十幾年,真正養成了白癡。苦活不想幹,重活幹不來,擺攤又嫌丟麵子。正在左右為難,總公司電視台突然打來電話,想調我去。企業不景氣,電視台的記者編輯“下崗大逃亡”,一下走了五個人。拉不開套。念我多年寫稿投稿,文字水平還馬馬虎虎,要調我去做編輯。我問每月工資多少,答複說,比礦上強一點。就照這個“強一點”,我答應了。
  段曉佳對我調往公司喜憂參半。後來還是同意了。我到電視台工作了一個月,就明白這裏也是一個清水衙門。工資略比礦上多,每月也就是三百多元。但我沒有地方開灶,還得去街上吃飯,月底一算帳,所剩還是無幾。好在隔三差五能到下屬單位混口飯吃。但是,除了煙錢和來回車票,口袋裏總是空空如也。想靠投稿賺點錢,但發稿很難,最多一個月,僅掙了七八十元。
  回礦難向段曉佳交待,所以也就懶得回去。公司所在地是縣城,自然繁華一些,段曉佳便嚷著讓我趕快想法將她也調來。現在各處都在減員,我如何能把她辦得來。她就怨我無能。我隻好盡量減少回家,免得與她口角。
  “五一”提前放假,可休一周。躲在集體宿舍,我犯了愁。遊山玩水,我沒有錢。找個工打,一時又找不到。不知撞了哪根神經,我突然想起了楊萍。掐指算來,我已有十多年沒見到她了。她剛結婚那陣,還悄悄給我寫過幾封信,後來,我去了信,就如石沉大海。我識趣,也就沒再繼續寫。
  今天回憶起我們相戀的那個時期,一股甜蜜的衝動攪得我心裏沸沸揚揚。我真想馬上見到她,敘舊情怕是沒了那亢奮,聊一聊還是可以的。這麼想了一晚上,第二天馬上買了去楊萍所在縣城的車票。車開得很快,可我總嫌太慢,這股燃燒起來的火焰灼烤著我,恨不能一下飛到她的麵前。但是,真正走近楊萍所在的印刷廠,我突然象迎頭澆了頭冰水,一下冷靜過來。分別十幾年,我們能說什麼呢。何況我現在是一個失敗的男人。
  躊躇了好久,我還是硬著頭皮邁進了印刷廠的大門。這天,陽光很好,很燦爛。印刷廠也有點節日的氣氛,張燈結彩。我向門房打聽楊萍可在,門房老頭盯住我看了半天,那樣子象端祥一個外星人。門房告訴我,楊萍早下崗了,五年了。她男人開了一個煙酒店,不過好找,電影院對麵。門房老頭看我驚得一怔一怔,後來對我如此說。

七十九

  我退了出來。思量自己該不該再找下去。腦子裏鬥爭了半天,還是決定見她一麵。大老遠跑來,不見一麵,終究有些失落。我沿著門房老頭指點,順街上去。果然,電影院的對麵,我看見一排商店。好幾家,門麵都不大,我說不準楊萍的店是哪個。隻好從左至向,一家一家看。每家商店人都不多,有的幾乎沒人,假日經濟大概對這個小縣城沒有什麼衝擊。
  我挨著一家家過,我不敢冒然打聽,隻好看營業員的麵孔,尋找楊萍往日的影子。終於在我已經開始氣餒的時候,我在靠右的第二間店鋪認出胖敦敦的售貨員正是我過去的戀人。
  我心裏一陣狂跳,楊萍的變化太大了。她過去清瘦,如何一下子象吹得膨脹的氣球。她過去眼睛水汪汪的,黑靈靈的,如今卻枯澀得沒有了一點光彩。看人木木的,飽滿的圓臉也木木的,如果眼睛不眨,仿佛是一尊木雕,我心裏萬分悲涼,凝望她一會後,我突然顫顫地叫了一聲。楊萍顯然沒認出我,她以為我是一顧客,而且是一個不買東西隻瀏覽的顧客。盡管商店裏隻有我們倆個人,她還是不多瞧我一眼,猛聽我一叫,她嚇得打了個冷顫。好久,才定定地望著我說:“你怎麼來了?”
  我本想告訴她,我是特意來看她的,但話到口邊,我還是撒了謊,我說是出差,想買盒煙,正巧看到她。很掃興,這時卻進來幾個顧客,楊萍默然地看看我,趕忙招呼客人去了。我站在一邊,上上下下打量了半天,我終於悲哀地承認,往日的那個楊萍已永遠看不到了。她和顧客不停地討價還價。一個顧客堅持說,她要買的洗衣粉在別的商店要便宜一半。楊萍卻堅持不讓價,倆人爭了半天,終於以打八折成交。我看得沒有了心情,所以當她返身過來時,我已經恢複了鎮靜。
  我們彼此簡略介紹了各自十幾年來的身世。我得知她已是兩個孩子的母親,丈夫在農牧局,好象是一個股長。她下崗幾年了,經營這個店鋪,收益還可以。顧客象是與我有意作難,不一會進來一個。後來,我提議出去吃一頓飯,敘敘往事。她臉紅了一下,馬上拒絕了,她說她走不開,她隻有等到大女兒下學,丈夫下班來接她的班,才能換回去做飯。她實在走不開。她抱歉地說。她沒有請我去她家,即便她邀請,我也不會登門的。
  於是,在第十六個顧客進來嚷著要買煙的時候,我告辭了。她從櫃台後麵衝了過來,往我手裏塞了兩盒煙,我不要,她就使勁摁了我手掌一下。我隻好收下,她把我送出門,一時有點悵然若失。但她還是很快返回店裏去了,有顧客在等她。
  我在店門口站了一會,感觸萬端,卻又說不出地失望。我怏怏向車站走去,路上我回頭向楊萍的那個店張望了兩次。我隻看到一些陌生的身影,幾張陌生的麵孔。
  我突然感到很累,疲乏得很厲害。在列車上,我目光凝望著飛速向後閃去的田野和山巒,卻象什麼也沒有看到。我的心木了,如一灘死水。車上看到幾個熟人,我沒有打招呼。一看見熟悉的麵孔,我首先趕忙低下頭。我不想讓人認出我來。我想孤獨一會。
  回到礦上,我在街上給女兒買了一瓣香蕉,給段曉佳買了幾斤蘋果。段曉佳喜吃水果。不吃飯好象可以,幾天不吃水果便象活不下去。
  才推門,我就嗅到了沁鼻的飯香,這裏是我的家啊,我想。段曉佳正在廚房做菜。她探出頭來說,早料到我今天會回來。我放下水果,也來到廚房。她以為我要伸手做飯,忙道,你歇著。我其實無意伸手。我隻想表示一下姿態。我正要返身回臥室,段曉佳卻向我報告了一個驚人的消息,二哥要結婚了。那個守了二十多年玉身的劉明華準備與一個寡婦喜結良緣。我怔了一會。這的確出乎我的意料。我不禁脫口說:“快五十歲的人了,結逑什麼婚呢,他還以為結了婚就幸福了。”
  段曉佳聽得豎起了眉,她撇著嘴說:“你這是什麼意思?”
  我馬上苦笑說:“沒意思,沒意思。”返回臥室我呆坐許久,一想結婚也好,至少還有一個人在這個多彩的世界陪伴著你。婚姻是座城堡也算,城堡至少還可以抵禦一些來自外部的侵擾和煩惱。

八十

  劉明華要結婚這件事,不僅我一直蒙在鼓裏,連我的父母親也不知情。據說,他是突然向父母提出結婚申請的。我的母親既驚又喜。
  兒子不結婚,要是放在國外,大概不算一件嚴重的事,子女18歲,父母親應盡的義務就結束了。當然,兒女老大不小不成家,父母也會勸解,也會做思想工作。但絕不至於像中國的父母,一直當作一塊心病。在我們都有了一個歸宿後,母親加快了動員劉明華結婚的步伐。象搞人海戰術,每遇到與劉明華有一點關係和來往的人,都要懇求人家去勸說。母親說,明華不成家,我死了也閉不上眼呢。她還不停地打聽那兒有老姑娘,或是離婚亡夫的寡婦。打聽到一個,就設法派人聯係。自然,母親總是事倍功半,或者勞而無功。但她仍樂此不倦。父親的心情也一樣,但他嘴上不說,隻是偶爾和我念叨兩句,“啥時候你二哥就活成個人了。”在他看來,人如果一輩子不結婚,就一輩子活不成個人。我安慰他,說在西方,有許多人奉行“獨身主義”,一生不嫁不娶。父親馬上斥責我說,咱這裏是西方?咱這是東方麼,東方就得照東方的規矩活哩麼。我自然不服,就說,結婚有什麼好,一個人活得挺自在麼。父親馬上說,好什麼,將來死了連個上墳的人也沒有。父親如此說,我就不和他較真了。
  但是,就在我們全家都對劉明華絕望的時候,他竟然自己提出了娶妻成家的申請。真讓人不可思議。
  吃過晚飯,段曉佳擺出一副要和我談心的架式。我對她的“談心”一直畏懼。我們從來對不上卯。她幾乎總是在三句話以後,就會對我進行狂烈批判,對我們全家進行“人身攻擊”,仿佛我們劉家人是她上世的冤家對頭。我承認我的父母,我的兄妹有這樣那樣的弱點和不足,但由她“惡毒誣蔑”,我怎麼也無法接受。
  果然,她在嘮叨兩句我們的女兒以後,馬上詞鋒一轉,幾乎用咬牙切齒的口氣說:“你那個二哥,啥時候結婚不可,偏偏現在結婚,礦上不開資,結個什麼勁呀。”
  我一眼就看出她是怕“出血”。兄弟結婚,怎麼也該貢獻五百八百的。對此,我也不是沒有私心雜念,我們現在確實是羅鍋爬山--一錢緊。所以我對她的牢騷聽之任之。
  我沒有附合她,段曉佳便有點掃興,她接著又幸災樂禍地說:“你二哥找誰不好,怎麼非找那個魏淑芬呢,人們說,她顴骨高呢,已經克死一個男人了......”
  我煩了,便衝著她激烈地擺擺手:“你咋這麼迷信,二哥他覺得好,就由他。他好不容易想結婚,你潑什麼涼水。”
  段曉佳賭氣地把背甩給我。等了一會見我沒招她,又訕訕地轉過身,“魏淑芬你認識不認識?”
  我說好象認識。我記得她是劉明華的同學,來過我家裏一次,不過那已經是三十年前的事了,我的確想象不出現在的魏淑芬是個什麼樣子。
  “你知道不知道,她帶著倆孩子呢,這下有你二哥好受的了。現在企業不景氣,有他難活的時候。他以為這個後爹好當嗬。”
  我衝她瞪眼說:“你這是鹹吃蘿卜淡操心,我二哥願意攬這包袱,就讓他攬好了。”
  不料,段曉佳挺認真地叫喊道:“他活不了,就會向你爹媽伸手要,說不定將來還會向咱們哭窮呢。”
  “小市民,小市民”。我反感地把身子扭到一邊。
  正在這時,有人敲門,我見段曉佳沒有開門的意思,隻好趿鞋下地。進來的是我的外甥楊光。他留一頭長發,瘦骨伶丁地晃著肩膀,“三舅,你真回來了?”
  我沒好氣地說:“你怎麼還留這麼長的頭發,再不理,別來見我。”
  楊光傻嘿嘿地笑著,偷眼瞅了段曉佳一眼,低聲對我說:“我姥姥讓你回去一趟。”
  我趕忙答應。不想,段曉佳耳朵靈敏,早已聽見,恨恨地說:“你姥姥真是個人精,她怎麼猜到你三舅回來。”
  楊光依舊傻吃吃地笑著,朝門外退縮,“三舅,你要不想去,我就回去對姥姥說,你沒有回來。”
  “我去我去。”我馬上說。
  我聽見段曉佳鼻腔重重地哼了一聲,但我還是友好地征詢她的意見,“咱倆一塊去吧。”
  “要去你去,拉我幹什麼?”段曉佳當即拒絕。弄得我在楊光麵前很尷尬。楊光已退到門外,我急忙喊住他,“你別溜,我還沒審問你呢。”

八十一

  姐姐去世以後,楊光就一直住在母親這裏。姐姐的未亡人史朝雲並沒有驅他走的意思。史朝雲有股二百五的蠻橫,但心地還是善良的。楊光跑回來後,他還幾次來領楊光回去,態度之誠懇讓人無法懷疑他的虛偽。我們也願意相信他的真誠,可是楊光說什麼也不肯回去。他威脅姥姥說,讓我回,我就離家出走。我母親其實也舍不得他回去,史朝雲就說,楊光的生活費由他出。給了幾個月,我母親說,你們日子也緊,我們還能養活起小光。史朝雲就坡下驢,再加上企業越來越不景氣,也就罷了。
  然而,楊光的調皮卻大大超出我們的意料。這個在父母爭吵中長大的孩子,其任性、刁頑,遠遠超過同齡人。剛回來一個月,父親便以無可奈何的口氣對我們說,完了,小光這輩子我是看癟他了。
  都說外甥像舅,但是,楊光除了在相貌上大體肖似於我們之外,性情卻絲毫也找不出與我們有什麼共同點。到是在許多方麵類似他那個油嘴滑舌、好吃懶做的親生父親。雖然他至今不知他的親老子是誰,但貧嘴、貪吃,遊手好閑的樣子,活脫脫又一個楊誌明。在我、劉明華、劉衛華幫教了他半年之後,我們終於明白流行於民間的樸實無華的真理:生成教不成。
  他上學時的成績,我都羞於在此提及,但他卻在初中畢業後爆出一條振奮人心的新聞,居然考取了我們煤礦的技工學校。後來我問他,你怎麼就考上了呢?他不知是沒有看出我的鄙夷,還是出於尊敬我這位老舅,吃吃地笑著回答說,你怎麼認為我就考不上呢?我說,憑你的成績,技校的大門怎麼也不會向你開哩。他還是嘻皮笑臉地說,門不朝我開,窗戶朝我開也行麼。我就明白了,他是靠午弊混進去的。他最後不無得意地告訴我,報考前他特意找了兩個好學生,把他倆的考號一個安排在他前麵,一個安排在他後麵。結果,皆大歡喜,三人均被錄取。
  我驚得臉都白了,剛剛十七歲的他搗起鬼來竟如此老道,將來如何了得,便板下臉訓斥了一通。他聽了沒三句,便衝我煩躁地擺擺手,三舅,你得了吧。要不,你給我找個工作。我頓時氣短,我那有給他招工的本事。結果我灰溜溜地逃走了。
  技校畢業後,楊光分配回我們礦下井。我料到他不會安心,果然,下了沒幾個月,他就像他那個當年的老子,開始泡病號。我那時已調入礦宣傳科,他央求我為他走後門,設法調出井來。我說,你剛分配,我怎麼好意思說得出口。再說,你會什麼呀。那裏要你?他纏了我幾天,馬上又調轉槍口,在我三妹夫任大慶那裏下功夫。任大慶那時已調到車隊給領導開車,也大概想在我們家麵前顯示一下能量,還竟然把楊光調到了礦上的機廠。
  去了機廠,楊光也不好好工作。有一次廠長對我哥劉明華說,老劉啊,我們想停你外甥的工作,他已把兩個機床搞壞了。劉明華一向言短。他聽了廠長的話,當即羞得滿麵通紅。他一句話沒說,站起來就出去了。他走出辦公室,遠遠地看見靠在車間門口的楊光。他慢慢走過去,輕手輕腳,朝著正眉飛色舞吹牛的楊光屁股上就是一腳。楊光當即狗啃泥似的栽倒在地,但還是來得及罵了一句。劉明華撲上去,又踢又騸,昏了頭似地罵道:“我讓你給我丟人,操死你祖奶奶的。”楊光在地上滾了幾圈,好漢不吃眼前虧,他趴起來跑了。
  之後,他從劉明華那兒搬了出來,又回到我母親身邊住。劉明華後來對我氣憤地說,我早想收拾這兔崽子了。不是看著姐姐的麵上,我都想宰了他。
  母親告訴我,讓劉明華揍罷,他上班到是好了一些。但更嚴重的問題發生了。他經常帶姑娘來家裏,而且隔幾天換一個。最後,竟然有一個小女人為他流產了一個孩子。他剛剛二十歲呀。
  為了怕他犯下更大的錯誤,母親咬咬牙準備給他完婚。楊光卻說,結婚?我二舅還沒結婚,我咋敢結呢。母親哭笑不得,說,你二舅是你二舅,我先給你辦了。辦了,你就搬出去,愛咋咋。楊光卻不肯答應。他說,一結婚就不自由了,我才不想受那份罪呢。僅從這點,我就對祖先們總結出來的真理心悅誠服了,“有其父必有其子。”據我所知,他那個親生父親已是第三次結婚了。
  在往母親那裏去的路上,楊光嘻皮笑臉地要我在城裏給他找份工作。他說想在礦上辦“下崗”,再出去找點錢掙。我立馬拒絕。我可不想把這個禍種招在身邊,何況,我也沒有關係可找。出乎我的意料,三個月後,他竟然猛不丁地出現在我工作的電視台,並炫耀似地告訴我,他已是一個什麼公司的經理助理。
  楊光常使我震驚。

八十二

  那天晚上,快到母親家門口,我才意識到自己兩手空空去見老人,有點不好意思。我已好久沒孝敬父母了。囊中羞澀是一個因素,聒不知恥地說,“懼內”也是一個重要因素。我每次給父母東西,都是偷偷摸摸。老實講我也不至於怕段曉佳怕到不敢孝敬老人的程度,我隻是想避免生氣。父母後來也知道我每孝敬一回,段曉佳便和我吵一次,就嚴厲告誡我不許我給她們買東西。父親通情達理地說,你回來坐坐就行。
  但今天晚上,我還是準備給父母買點東西,我記得我衣袋裏還有五十多塊錢,當我在一間小店鋪裏要了一條煙兩袋奶粉後,才發現衣袋隻有六塊錢。我頓時陷在尷尬羞愧之中。難道段曉佳已趁我不注意,把錢搜走了。不會吧,她還不至於這麼鄙下。要不是丟失?楊光一直站在我身後,這時大概已看出我的狼狽,忙搶著付錢。我不好意思,忙說,小光,三舅過兩天還你。楊光大度地向我揮揮手,說,還什麼,這就算我這個外甥孝敬了你吧。
  我羞愧的無地自容,讓一個我瞧不上的外甥看出我的困窘,實在太沒麵子了。楊光卻火上澆油地說,三舅,你說,結婚有什麼好。經濟上首先不自由,姥姥還非勸我早點結婚。我是不著急。依我看,二舅這個婚也不能結。那寡婦,我清楚,比我三妗也強不到哪。
  我衝他脊背搗了一拳,“滾,滾,你真是沒大沒小。”
  楊光馬上說:“我就不陪你了。我去朋友家轉轉。”說完,兔子似地一下躥出去老遠。
  “你給我早點回來。”我衝他背後喊了一句。一眨眼已經不見了他的影子。
  我在門外僅咳嗽了一聲,母親便像恭候皇帝的臣民慌不迭地迎了出來。母親為我掀起了竹簾,霎時一股熱流湧進我的心裏,與此同時,我又感到一絲愧疚。調到縣城以後,我很少回來看望父母,卻不知父母始終牽掛著我。父親也在,他也急忙從炕頭跳下來,跳得急,險些栽倒。我趕忙過去扶他。父親站穩之後,討好地對我笑笑,“我說明日再叫你吧,你媽非要今日讓你來。”“我正準備過來看你們呢。”我編了一個善意的謊話。
  “坐一會兒你就回去。”母親笑眯眯地說,她看見我手裏提著東西,馬上又道:“你來就來,買什麼東西?”
  “也沒買什麼。”我說。
  “花了多少錢?”父親問我。
  “沒多少錢。”
  “到底多少錢?”母親認真地盯著我。
  “三十多塊吧。”我說。
  母親就伸手從她內衣口袋裏摸索著,她拿出一張五十元的錢遞過來,“拿著,拿著。”
  我擋回去她的手,生氣地,“你這是幹什麼,我好久不回來,買點東西也是應該的。”
  母親硬將錢塞在我的口袋,態度強硬地,“你們現在就開個生活費,哪裏有剩餘錢,裝著吧。”我又把錢掏出來,“我不能要,就是要,我也才花了三十多塊。”
  母親生氣了,“讓你拿著就拿著,回去給芸兒買點吃的,就說奶奶給的。”
  我隻好實話實說,“這錢不是我掏的,是小光的錢,你們要給就給他。”
  母親說:“小光我再給他。這你裝起來。”
  父親這時說話了,“你媽讓你裝,你就裝上。我每月的退休工資礦上不拖欠,足夠我們倆花了。”
  我隻好再次把錢裝起,心裏卻是一番苦澀。看著頭發都已斑白的父母,我恨不得煽自己倆個嘴巴。趁她沒注意,我又把錢塞在了父親的枕頭底下。母親眼尖,又踮了過來,再一次狠狠地塞給了我。
  父親說:“你媽叫你有事呢。”
  母親盤腿坐在炕上,喜形於色地:“你那個討吃鬼二哥,說辦就要辦哩。”
  我問,“二哥啥時候結婚?”
  “七月份。”
  “這不是還有兩月麼。”
  “兩個月快,眨巴眼就到了。”父親說,剛說完又猛烈地咳嗽起來。他咳得驚天動地,像馬上會暈厥過去。母親恨恨地給他捶著背,“不讓他抽了,他非要抽,非抽死不可。”
  父親終於停止了劇烈地咳嗽,但還是像跑了長途的馬喘著粗氣,好半天才平靜下來,“戒不了啦,抽一輩子,難改呢。”
  “咋難改!還是你不想改麼。”母親仇視著父親,但目光裏已沒有了往日的火氣。
  “你快說正經的吧。”父親緩過勁來,也回瞪著母親。
  “你說。”
  “還是你說。”父親謙虛地笑了笑。
  母親輕咳一聲,鄭重其事地請示我道:“光華,你說這事咋辦?”
  “二哥說咋辦就咋辦吧。”
  “你二哥?”母親鄙夷地哼了一聲,“一輩子沒有個準主意。”
  我又問,“我二哥咋和你們說的?”
  母親說:“你二哥說,不辦一下吧,怕那個女人不高興,辦吧,他又嫌麻煩。”
  “那你二老的意思是?”
  “辦!”母親斬釘截鐵地。“就是咋個辦,是親戚朋友都請呢,還是隻叫周圍的幾個人。我叫你回來,就是想聽聽你的意見。”
  想了一會,我說:“老家的親戚就別通知了。快五十才結婚,別驚動他們了。隻請二哥周圍的朋友就行。”我又補充說:“其實,照我心裏的話,辦什麼呢,搬到一塊住就算了。”
  “不行。”母親當即否決我最後的意見,“你二哥是頭一回結婚,說什麼也得給他辦。我不能讓你那個二嫂一進咱家門,就落個埋怨。”
  “那就簡單地辦一下。”我說,“你二老不用操什麼心,我一手操辦,提前幾天回來就行。反正現在客也好請,去飯店訂幾桌就成。”
  母親滿意地點點頭,“對,還有,通知你大哥,讓他全家都回來。尤其是你大嫂,再忙也讓她抽空回來,咱家不好,難道一兩天也呆不下。”

八十三

  從母親家裏出來,我去了二哥住的山窯洞。他還棲居在那個已十分荒涼的山坡上。在那過去的窯洞周圍,近幾年修建了許多墳墓,而且立了許多高大的墓碑。在暗淡的月光下,淒迷朦朧,如同蕭疏的幢幢鬼影,使人不寒而悚。爬了一半,我幾乎有點氣餒,想明天白日再來,正準備返身回去,猛聽得後麵“遝遝”地響起一串輕緩的腳步聲,然而卻看不見人影。不禁從我脊背處淌出汗來。我馬上機智地俯身從地上抓起一把沙土。從拐彎處冒出個人影,這人竟然哼著歌,歌聲不高,但喜樂之情溢於言表。我大喝一聲,“誰?”手中的沙土已高高舉在頭頂。
  “光華吧,”那個鬼影叫了起來,“我說麼,誰會往我這兒跑。”
  “你嚇了我一跳。”我不好意思地把手中的沙土輕輕灑掉。
  “我也準備搬下去住了。”劉明華走近我,一股女人的化裝品香味衝我鼻腔裏過來。我就猜出,他方才是會那個寡婦去了。這個超凡脫俗二十多年的男人,終於被女人的香水俘虜了去。我想調侃他幾句,便笑道:“你準備往哪兒搬?現在房子可都得買呢。”
  “難道你不知道?”劉明華回過頭來驚奇地問我。
  “知道什麼?”
  “嘿嘿嘿”,劉明華先傻笑了幾聲,然後結結巴巴地說:“我,我準備和,和魏淑芬辦,辦......”
  “辦什麼?”
  “結,結婚麼。”
  我故意逗他,“你不是說不結婚嗎?”
  “嘿嘿嘿”。劉明華尷尬地傻笑幾聲。“魏淑芬帶倆孩子,也不容易,結了婚,我多少能幫她一把。”
  “魏淑芬是誰?”我繼續裝糊途。
  “她,她是我中學同學。”劉明華坦白道。
  “當年是不是你們談過戀愛?”
  “談,談什麼呀。”劉明華羞澀無比地,“我是找過她,可人家那時已和別人談上了,我一點兒也不知道,其實,我們根本就沒談。”
  “啊,”我做出一副恍然大悟地樣子,說:“那年,你就是因為她絕食了三天?”
  “嘿嘿嘿。”劉明華難為情地苦笑著:“人家有了,我怎麼好意思橇行呢。”
  “天下女人多的是,你為什麼一直等她到現在呢。”我不解地,“如果她男人還健在,你真準備打一輩子光棍?”
  “嘿嘿嘿,”劉明華誠實地說,“如果那樣,我這輩子還真沒了結婚的心勁。”
  真是一個情癡。我心裏為劉明華感歎著。在這喧囂和駁亂的世界上,如此的情種確實不多見了,也許隻有我們劉家才會出這樣的男人。
  劉明華的窯洞剛打開,便迎麵撲來一股嗆鼻的潮濕、腥臭、煙葉味。我下意識地捂上鼻子,劉明華看出來,尷尬地笑笑,“這些日子沒顧上收拾,反正也不準備住了。”
  屋裏比我偶而來住時還要肮髒,衣物東一件西一件扔得到處都是。我抬腳踢了一下橫在地上的木椅,“你也該整理整理,如果停電,非絆倒不可。”
  劉明華趕快將椅子扶起,“這些日子太忙,魏淑芬來收拾過一次。”
  我的眼前很快亮了一下,發現靠檣角放著一台嶄新的冰箱和一台沒有開箱的彩電。“怎麼,你都準備好了。”
  劉明華笑笑,“剛買的。”
  “你出去,也不怕丟了?”
  “沒事沒事,過兩天就準備搬過去。魏淑芬那邊正粉刷屋子。”
  “你為啥選個七月份結婚,那時正熱著麼。”
  “嘿嘿,七月份孩子們放假。她想把孩子的們送回老家呆幾天。”
  我杞人憂天地:“繼父可不好當呢。”
  “沒,沒事,那倆孩子挺懂事的。”
  我坐在床上抽了一支煙,一時覺得再沒有什麼話好講,便直通通地:“二哥,你真下了結婚的決心?”
  劉明華猶豫了片刻,“下了!”

八十四

  劉明華的婚禮是七月下旬舉行的。
  我提前一周回到礦上,父母年事已高,劉國華又遲遲不回來,這件事隻能由我具體操辦。辦事前,段曉佳和我大吵了一次,原因還是我一直擔心的“賀禮”。我打電話給劉國華,問他給多少錢的賀禮。劉國華脫口而出,“一千”。同樣是兄弟,我隻好與他看齊,免得新婚的二嫂有意見。段曉佳卻不肯出這麼多。她講得也有道理,大哥大嫂工資高,而且工資能正常發。我們如何比得了。但我一向“死要麵子活受罪”,硬著頭皮要出一千。話不投機,情緒又有點激動,於是吵了起來。三天沒有結束。不知母親聽到我們的吵架“風聲”,還是早有準備,遣派我的父親悄悄送過來一千元錢。我推辭了半天,勉強收下,段曉佳刮起的“風暴”這才宣告平息,裝模作樣地去母親家幫助料理。
  可以說,魏淑芬還是漂亮的,與二哥劉明華站在一處,也顯得年輕許多。由此可以想象得出魏淑芬年輕時的俊俏。難怪劉明華當年癡迷這個女人。我多年搞文學創作,雖沒有寫出什麼驚天動地的作品,但觀察人物還是有一些經驗。從魏淑芬有點暴突的金魚般的眼睛,靈動而有幾分狡黠的風騷,我已看出這個女人非同尋常。劉明華盡管染過頭發,西裝革履,並且係上了鮮豔的領帶,但他呆頭呆腦,一臉憨實的模樣,誰都會一眼看出氣質的高下。
  我的父母已高興得昏了頭,他們終於了卻了平生最後一樁宿願,有一種大功告成的輕鬆,他們大概拿出了全部積蓄,口氣硬朗地讓我放手操作。他們在鎮上選了最好的飯店,還指令上最好的煙酒,並明示我找四輛小轎車。他們終於揚眉吐氣地把我們家的最後一個光棍送到了婚禮的殿堂。鄰居們惡作劇地用鍋底黑灰和書寫的塗料,把我父母的臉上抹得如同玩雜技的小醜。我們的父母卻樂不顛顛地開懷大笑。
  “可憐天下父母心。”我再一次深切體會到為人父母的艱辛和高大。
  這場婚禮唯一使我遺憾的就是劉明華形若泥雕木偶的表現。不知是他“獨身”了近三十年,一下子被結婚的喜悅給幸福的暈眩了,還是他麵對如此眾多的道喜者變得不知所措,劉明華幾乎講不了一句囫圇話。他在新娘子的陪同下依次向各桌的客人敬酒,每到一桌,都被那些喝喜酒的人搞得狼狽不堪。新娘子倒是大方,但劉明華的言行卻讓人大跌眼鏡,看他那窘困的神情,真想從地縫裏鑽進去。做為新郎的弟弟,做為這次婚禮的主持者,我不得不一次次把他從哄笑中解放出來。
  劉明華的那些同事,都是麵臨下崗的工人,這些人喝起酒來肆無忌憚,也大概想借此渲泄心中的尤怨,三個小時喝下去二十多瓶白酒五十瓶啤酒,一個個酩酊大醉,有三四個人還沒有走出飯店,就倒在桌子底下,我不得不請人火速從醫院取來幾副擔架,將這些人直接從飯店送往醫院急救。
  盡管如此,我仍然對自己操持的婚禮頗為自得。在我們這個偏僻落後的煤礦,婚宴上喝倒幾個是正常現象,甚至是顯示婚慶主家大方好客的證明。總之,劉明華的“夕陽婚禮”,在我看來十分圓滿。父母親也十分滿意。但是,當我不無炫耀地詢問劉國華對這次婚禮的看法時,劉國華不給我麵子,他傲慢而輕蔑地評價這次婚禮為,“鬧劇”。
  我沒有與他計較。因為我看得出來,一直在父母麵前強打精神的劉國華內心其實虛弱而沮喪。他再沒有當年“天之驕子”的自得,盡管他現在仍然是我們偌大礦區唯一誕生的教授,盡管他一個人讀過的書要勝過我們煤礦所有職工藏書的總量,但是我發現,沒有一個來賓對他表現出應有的尊敬,甚至陪同他來的張佳兵也明顯地透露出幾分不屑。連我一向粗心大意的小妹都看出,大哥大嫂貌合神離。
  唯一使我感動的是,劉國華從進家以後一直陪伴著我們已行動不便的父親,連上廁所,他都要尾隨在父親的身後,攜攙之鞠躬,活脫脫一個大孝之人。他的衣著很隨便,也許由於天熱,他僅穿一條大褲衩,一件洗得灰白的小汗衫,我曾經幾次親耳聽到好幾個充滿善意的來賓向我們劉家人詢問,“這就是你們家那個當教授的兒子?”他們都無法相信,一個在他們看來是神物的教授竟是如此其貌不揚,竟是如此的不修邊幅。以至我的母親和小妹一次次提醒我們的大哥,注意一下自己的形象,小妹還特意跑回家裏,拿來任大慶的西服和領帶讓他暫時委屈一下。劉國華幾乎是怒不可遏地將任大慶的衣服甩在炕上,“我這是回到家裏,又不是出席學術討論會。就是出席學術報告會,我也是愛穿啥穿啥。”
  大嫂張佳兵出來給他打圓場,“算了,算了,連我都從不把他當教授看,別人愛咋說咋說去吧。”

八十五

  “讓別人說吧,走自己的路”。這是但丁說過的一句名言,也是劉國華一直奉行的座右銘。婚禮結束的那個晚上,張佳兵再一次飽含血淚地向我的妻子控訴了劉國華的一樁樁“無恥行徑”,段曉佳回來向我鸚鵡學舌,把張佳兵生動的披露又傳達給我,我很惱火,傷屋及烏,我說,你別聽她放屁。我大哥是大智若愚,超凡脫俗。段曉佳充滿不屑地朝地上吐了一口,屁,你大哥,貨真價實的書呆子。然後她又補充說,你們弟兄一個臭德性。
  我原先準備把大哥大嫂安排到我們這裏住,我們盡管房間狹窄,畢竟是樓房,有隨時可以使用的衛生間。大哥不來,他要同父親睡,張佳兵也不來,她讓任大慶為她和那個嬌滴滴的女兒在鎮上最豪華的旅店開了一間帶空調的房間。劉國華很惱火,說她們窮擺,而且他也不想讓他不喜歡的任大慶出這份“冤枉錢”。張佳兵和女兒對他的勸告毫不理睬,甩下他跟著任大慶走了。
  這天晚上,我也賭氣住在了父親屋裏。劉國華,一個教授級的兒子能在三伏天忍受酷暑與老父同甘共苦,我為什麼不能屈尊紆貴,陪父親共渡這激動人心的一個夜晚呢。但是,這個晚上卻使我非常憋悶。不知是由於我從中插了一杆,還是劉國華與生俱來的沉默寡言未改,我們父子三人都沒有說多少話。我們不停地擦著身上的汗,互相關注又麵麵相覷。我很想借此機會,向劉國華討教一下時政,劉國華卻每每用簡易的冷淡讓我灰心喪氣。
  我問他:“國有企業什麼時候能走出困境?”
  劉國華頭也不抬,“中央說什麼時候就是什麼時候。”
  “你看咱們這煤礦有沒有好轉的可能?”
  “報上說有可能就可能,說沒可能就沒可能。”
  “你這不是等於沒說麼。”
  他氣哼哼地道:“我說了,就等於沒說,我一個教書的,能主宰了國家的命運?”
  這倒是實話。我於心不甘,又道:“我們都擔心企業破產,破了產,這麼多人怎麼辦?”
  “該怎麼辦就怎麼辦?總會有辦法的。”
  “有什麼辦法?”
  劉國華沉默了一會,說了等於沒說的抬高聲音道:“你們應該想自己的辦法,再不要有依賴政府和企業的舊觀念。”
  這完全是我們那些不負責任的領導的口吻麼。我悻悻地駁斥他,“我們是國家的公民,企業的員工,我們不依賴政府和企業,能依賴誰?”
  劉國華斷然道,“依靠你自己!”
  父親近幾年耳背得很厲害,他大概對我們方才的話都不知所雲,但我們的神色卻在燈光下毫發畢現,他憂心忡忡地抬高聲音問:“你弟兄們吵什麼呢?”
  劉國華難得一笑地對父親搖搖頭,“沒吵,沒吵,我們聊天呢。”
  父親說:“我咋看見光華滿臉不高興?”
  我馬上把緊繃的麵孔鬆弛開來,“沒不高興,我很高興,我高興得很呢。”
  父親不相信地看了我一眼,又晃晃已全禿的腦袋說:“也不知你二哥那裏鬧洞房的人走了沒有?”
  我說:“他們愛鬧鬧去。”
  父親不放心地,“光華,你一會兒過去,看看那些人走了沒有,還有,照過去的老規矩,主家得給鬧洞房準備些吃的,你找你媽,拿些糕點,涼菜送過去。”
  我大聲對他說:“送什麼,那幫人吃上喝上更欺負得二哥受不了,別理他們。”
  父親歎了一口氣,“還是送一點吧,古時候,沒人鬧洞房,主家還請人鬧呢。人結婚就圖個熱鬧。”
  我從心裏不想去送,二哥的新房就是魏淑芬的老房,離我們家有近一公裏之遠。但這個晚上受劉國華的感動,我的孝心大發,還是向母親討了東西屁顛顛地和楊光送去了。
  我們剛出門,劉國華的女兒回來了,她要動員她爸去有空調的旅館享受去,我說,你爸不會去的。你要有孝心,把你奶奶接過去,讓奶奶享受享受。
  劉國華的女兒答曰:“奶奶會被涼風吹感冒了。”
  我與這個侄女平素很少見麵,但我還是擺出一副長輩的架式,訓斥她,“你怕奶奶感冒,為什麼不怕你爸感冒了呢?”
  這個桀傲不馴的侄女理直氣壯地回我道:“我爸睡空調間習慣了。”
  我頃刻間沒了脾氣。

八十六

  我和楊光趕到魏淑芬家的時候,已是深夜十二點,這裏卻仿佛剛進入高潮。十幾平方米的房間擁擠著十幾個人,盡管有一台轉頭電扇吹拂著,但一進去,仍讓人感到懊熱難當。電影院無限期地關閉以後,在我們老工村,鬧洞房是除了打麻將以外最吸引人的娛樂活動。鬧洞房,的確是很刺激人感官的一項娛樂項目,我二十多歲時參加過兩三回,幾乎象看一場黃色錄像一樣使人神經興奮。自詡高雅之後,我摒棄了這一興趣。
  我走進去的時候,根本看不見婚床上的新郎新娘,但粗俗下流的調侃卻聽得一清二楚。
  有人對老新娘魏淑芬說:“你是經驗豐富,身經百戰,我們劉明華可是童男子,你要手下留情,可別三兩天就把他榨幹了。“
  有人對新郎官說:‘你可要悠著點,饅頭不吃在鍋裏,別當老和尚,弄得路也走不動了。”我盡管看不見劉明華的狼狽相,但我從“吭哧吭哧”的傻笑聲中聽出劉明華的無奈。
  我想撥開人群,撥不開,便在人群背後喊,“算了,算了,時間不早了,大家回去休息吧。”沒人理我,我方才的勸告象放了一個屁,根本無人在意。接著我聽見有人叫囂讓新郎新娘表演老驢推磨、摸蓖麻。老驢推磨,就是要求新郎把新娘抱在懷裏,在炕頭用屁股挪動轉圈。摸篦麻就更加下流了,就是把篦麻灑在新娘的褲襠間,讓新郎伸手去摸尋。其意思是很明顯的,就是讓新郎官當著眾人的麵去摸新娘的生殖器。我們這個地方靠近霍州,近幾年來人們已將那裏新郎新娘當眾人的麵交合的節目也引進了這裏。魏淑芬是過來人,大概還可以忍受這樣的戲弄。我的二哥我卻是知道的,他連女人的手都羞於在眾人麵前摸一下,豈能公開做這種下流之事。
  鬧洞房的人已經開始動手,有兩人穿鞋上床,準備強行。我趕忙大叫:“別鬧了,大家回去休息吧。”
  劉明華車間的一個人回頭瞪我一眼:“劉光華,這與你有什麼關係?你孩子都老大不小了,你二哥可是還沒有開過葷呢,去,去。”他伸手要推我出去。
  我肚子裏頓時升起一股火,但我知道這火不能發,便強裝笑臉說:“我二哥內向,怕羞,你們就別折騰他了。”
  “怎麼能是折騰他呢?”另一個人憤憤的說:“我們這是給他上啟蒙課呢。”
  “對,我們怕劉明華一會兒吃虧呢。”
  急中生智,我讓楊光把那條煙給我,馬上撕開每人散了一盒。“大家抽煙,出去喝點水,悶在這裏多熱呢?”
  真是吃人家的嘴軟,拿人家的手短。他們拿到煙以後,也就陸續從新房中退出。這時我看見了狼狽不堪的劉明華。他蜷縮在牆角,衣服背心已被人扯去,光著膀子活脫脫一隻白條雞。他的臉像豬肝一樣,大喘著氣,要多難看有多難看。魏淑芬也好不到哪裏去。雖然她是過來人,但在眾目睽睽之下,被人如此戲弄,也是一副快要散了架的模樣,她衣衫不整,頭發蓬亂。臉上的油彩已被汗珠澆洗得如同黑斑。雖然新婚三天無大小,他們兩人看著我,仍羞得無地自容。劉明華抬起無神的眼睛看了看我,感激地苦笑了一聲,“光華,幸虧你來,要不他們能把我折騰得死過去。”
  魏淑芬借機下床,到衛生間清洗去了。
  我看著奄奄一息的二哥,對年近五十才當新郎,接受年輕人如此的戲弄,不免憐憫。我說:“一會兒我把他們都轟走。”
  劉明華趕忙點頭:“你可注意一點方式,別把人給得罪了。”
  於是,我來到客廳,對那些正在噴雲吐霧,嚼著西瓜子的人鄭重宣布:“劉明華心髒不太好,不敢再鬧了,大家一會兒吃好喝好,回去休息。”
  “新郎新娘還沒給我們表演夫妻雙雙把家還呢。”
  眾人有些不甘,喃喃嘟嘟,我把幾個西瓜切開以後,他們一個個挪著腳走了。我返回洞房再看,劉明華已如僵屍一般橫躺在床上了。

八十七

  這個二嫂如何,我的確不知道。從結婚到我第二年過年回去,我們一共見過三次麵。談話超不過十句。他們過得好麼?我也不知道。我隻是聽說,劉明華那一百隻鴿子被處理掉了。
  他喜歡了二十多年的一項事業,終於在魏淑芬的建議之下,永遠結束了。
  後來,我聽母親講,二哥因為機廠不景氣,每月隻發生活費,也在魏淑芬的勸導之下,利用業餘時間去鎮上一家機電修配公司打工去了。中秋節,我見到了劉明華,他更加消瘦,比結婚前幾乎瘦了一圈,八小時之內做貢獻,八小時之外連軸轉。年近五十的他怕真是難以承受。劉明華變得更加不愛說話,我回家時他正仰躺在父親的房間裏。我們已兩個多月沒見,
  但他看見我時,隻抬起眼皮點了點頭,一副病入膏肓的模樣。我對他的態度很不滿。雖然是兄弟,怎麼看見我就跟看見陌生人一樣冷漠呢?直到我聽父親說,他的確是在生病,胃疼得厲害,才從心裏原諒了他。
  中秋節,魏淑芬沒在母親家吃飯。據他說,魏淑芬領著孩子回她娘家去了。我老婆段曉佳主持公道,她很不滿意的說:“娘家下午回也行麼,這兒不是等著她麼?”
  我趕忙讓老婆住口,我怕躺在那裏的劉明華聽見心裏不好受。段曉佳就是這種人,你越不讓她說她越要說,她憤憤不平地責怪二嫂平時是如何的怠慢她,有病就去醫院找她,沒病從來不照麵,等等。母親隻作啞巴,不敢有任何的表示。不知道段曉佳的話被劉明華聽見了還是他真的胃口疼,不能吃飯,反正劉明華沒有吃中秋節這頓團圓飯就拖著腿走了。我把他送出馬路,他連道別的意思都沒有,就一擺一扭的走遠了。
  知道劉明華婚後也有苦惱,是在一年之後,我下礦采訪,順便回父母那裏看了一下。我回去的時候,正巧碰上劉明華蹲在母親房裏吃飯。當時是下午四點,還不到人們吃飯的時間。
  我很怪異,就對蹲著扒拉著一碗麵條的劉明華說:“你咋現在吃飯?”
  劉明華揚起眉毛掃了我一眼,支支吾吾地答不上來:“你咋現在回來?”
  我告訴他有采訪任務。他便不再理我,又埋下頭呼哧呼哧吃起麵條。貪吃的樣子象是餓了好幾天。母親這時進來,要給他再舀一碗。劉明華說吃飽了。母親堅持讓他再吃半碗,劉明華這才不好意思地把碗遞過去。母親問我吃不吃,我說不吃。母親的臉色有點憂戚。她端詳著她五十歲的兒子,目光裏充滿了慈祥和悲憫。
  父親去鐵路上散步去了。父親退休後,性格越發孤僻。我曾勸他多與人交往,和人打打撲克,下下棋,或者聊聊天,父親都不去。他喜歡一個人呆著,至多去鐵路邊汾河灘遛遛腿。劉明華便是父親的翻版。他身材容貌與父親有些差別,但性格上完全繼承了父親。
  劉明華吃罷飯,擦擦嘴,上炕要躺著。母親這時說話了,“回去吧,回你家躺去。”
  劉明華唯唯諾諾,還是趴上炕去,“我明天再回。”
  “不行。”母親斬釘截鐵地予以拒絕,“你現在馬上回去,誰家兩口子不吵架?過就過去了,去吧。”母親要轟他走。
  年近五十的劉明華就像孩子一樣耍著癩皮,半仰著躺在炕頭,“著急什麼?我一會兒就回去。”“現在就走,我不留你。”母親對他有力地揮揮手。
  劉明華衝我苦笑了一下,這才懶洋洋地挪下炕來。他對我低聲發牢騷說:“我真不知道魏淑芬會變成這個樣子。”我這時已猜出他和魏淑芬吵了架,但不便點明,就對他說:“媽讓你回去就回去吧。別吵了就回來讓老人生氣。”
  劉明華沒再理我,彎腰駝背地走了出去。母親追出去叮嚀了幾句什麼,才返回來對我歎了口氣,“你二嫂也是,明華這種性格她又不是不知道。”
  我問母親詳情,母親唉聲歎氣地告訴我,劉明華在鎮上的機電修配公司作了半年活,老板至今隻發了一個月的工資。魏淑芬逼著劉明華去討,劉明華不肯,他說已經要過兩回,實在是要不回來了。據說,魏淑芬就罵了起來。罵劉明華是窩囊廢,還有其它難聽的話。劉明華大概也回罵了幾句,兩人就打了起來。於是,劉明華跑回父母這裏吃飯。
  我問母親,他們倆口是不是老吵。母親搖搖頭說她也不清楚。我也就懶得問了。她無限傷感地對我說,我活到今天,圖個什麼?隻圖你們能和和美美過日子。可您們一個個都......母親悲傷地說不下去了。我頓時十分羞愧。父母現在生活尚能自理,他們也不苛求我們孝敬什麼,可我們連一點和睦和溫馨都帶不給他們。看著母親花白的頭發,皺紋多多的蒼老臉色,我的心裏真是很痛很痛。
第十二章

八十八

  楊光已經跑到我所在的縣城打工。他到單位找我,我才知道他已來了兩個多月。他來縣城之前,已經和姥姥姥爺鬧翻。他領著一個姑娘在家同居,母親不允,說他這樣做喪德敗性,國家法律也不允許。責令他要麼辦正式結婚手續,要麼就和這個姑娘分手。楊光一賭氣搬回他繼父那邊。他繼父一直未再婚娶,還有一件堆放雜物的小房間空著。楊光就和那個姑娘住在那裏。我回去時,母親曾對我說過這件事,讓我找個時間教訓教訓這個混蛋外甥。我去了一次沒找著。後來我也懶得繼續找。他盡管怕我,但我知道,我的金玉良言,哼哼教導都是不傷毫毛的耳旁風。今天,他卻自己撞到了我的槍口。我一看見他穿一身牛仔服,腰挎尋呼機,留著女人們的長頭發,火就不由自主的冒了出來。他還沒有站穩,我就喝斥道:“我正要找你,瞧你這身打扮,都給我這個舅舅丟人。”
  楊光嬉皮笑臉,根本沒把這當頭一棒放在眼裏,他自己選了個沙發坐下,大腿壓二腿,擺出一副打罵由你悉聽尊便的無賴架勢。
  “你給我坐好。”我喝了一聲。
  他抖了一抖,把高抬著的腿放下了,但仍然恬著臉對我賴皮賴臉地笑著,“三舅,你這是何必呢?讓外麵的人聽見了,影響多不好。”
  這兔崽子,竟然也知道影響。我站在他麵前,又責問他:“你怎麼從姥姥家搬走了?”
  “他們讓我走的麼。”
  “為什麼讓你走?”
  “這,這......”楊光翻鼓著眼睛,“她們太多事,我又沒有惹她們生氣。”
  “你非法同居,他們能不生氣?”
  “她願意我願意,非什麼法呢?現在這事多著呢。結了婚鬧離婚就好?”他說得理直氣壯,晃著一頭長發,活像一隻癩皮長毛狗。
  “那你是不準備結婚了?”
  “暫時不準備,再說,你們讓我和誰結婚?”
  “和你那個同居的女孩麼。”
  楊光“噗嗤”笑了,“那個呀,我們早拜拜了。”
  我轉身拍了一下自己的辦公桌,“說句不好聽的話,你這是玩弄女性。”
  楊光不買帳,“我玩弄她?她還玩弄我呢。她讓我買手機。我沒錢,她就跟了別人。你說是我玩弄她還是她玩弄我?”
  我已被他氣得喘不上氣來,我退回到辦公椅上坐下來,直喘氣,瞅都懶得瞅他。
  “三舅,我和你說正經的。”楊光從沙發上站起,踱到我身邊,討好地把一支煙放在我手邊,我一揮手,推到地下。他拾起來叼在嘴裏,仍笑眯眯地,“三舅,我承認錯誤還不行麼?我現在真的改邪歸正了。”
  我見他態度十分謙卑,火也就消下去了一半,我畢竟是他的舅舅,長輩,人家既然要改邪歸正,我還要怎麼呢?姐姐在世,也不過就如此。我哼了一聲。指指沙發,“你坐那兒去。”
  楊光沒去坐。他這才告訴我他來這裏已經兩個月了,在一家什麼華盛電腦專賣店打工。他掏出一張名片遞給我,“這是我公司的電話,上麵還有我的尋呼號,你有事就呼我。?”
  我的眼睛一時睜得老大,“怎麼?你居然是經理助理。這經理怕是眼神有問題吧。”
  “三舅,你看你,真是把我看扁了。我怎麼就不能當助理?再幹一年,我還準備自己辦公司當經理呢。”
  我板著麵孔道:“你還是踏踏實實做點事吧。公司那麼好開?”
  “嘿嘿嘿。”楊光捋捋頭發,“好開,隻要有錢,明天就能開。”
  我不想和他羅嗦,就說:“你還是把你那長頭發剃了。就你這副模樣,誰敢和你做生意?
  楊光對此避而不談,他神情突然嚴肅地說:“三舅,我來找你是有事的。你在電視台工作,認識的人一定很多,你幫我推銷幾台電腦吧。我給你回扣。一台給你15%。你幫著推銷一台就能掙五六百。頂你一個多月的工資呢。”
  “我哪裏能給你推銷了?”我馬上拒絕,再高的回扣我也沒興趣,加上我向來不求人,根本做不了這生意。“現在企業不景氣,職工工資都發不了,誰要你的電腦呢?”
  “怎麼沒人要?我已經在你們機關銷三台了。”楊光不由地輕蔑了我一眼,“個人也可以麼。現在是電腦的時代,沒有電腦,就是沒有品味,不懂電腦就是文盲。”他用廣告宣傳人的神態給我大侃了起來。
  “算了算了。”我厭煩地衝他擺擺手,“我做不了,你找別人吧。”
  “你試試麼。”楊光仍纏著我,“你別太死腦筋,就你掙那點錢?還不夠給三妗買化妝品呢。”
  我不再理他。楊光談得沒有興致,沮喪無比地退回到沙發上,又翹起了二郎腿。我懶得看他,便說:“你回去吧。今天中午咱們吃一頓飯,十二點我在宿舍等你。”
  “還是我請你吧。”楊光晃晃地站起來,“我還沒孝敬過你呢。”
  我覺得自己畢竟是長輩,這點架子還是應該有的,堅持說:“今天我請你吃。”
  這時,楊光腰間的尋呼機蛐蛐般地叫起來,他拿起來一看,急匆匆地對我說:“咱們誰也別請誰了,有人呼我,有重要事找我。”說完衝我一揚手,開門跑了。

八十九

  我到楊光公司去了一次,沒見著他。我畢竟是他舅舅,有責任看管和照顧他。但我在那裏等了一個小時也沒有見著他的麵,傳呼他,也沒有反應。
  我再見楊光已是一個月後。這次來,不止他,還有一個梳短發背著一隻小書包的女子。這女子一臉的清純,細眉細眼,麵色雖然有點黑,但黑裏透紅。我猜想是楊光的女朋友,便很熱情的招呼她坐,並洗了杯子,為她沏了一杯茶。我是長輩,理當親切一些。楊光卻不合時宜的找我的刺,對那女子說:“麗蓉,你看我這三舅,給你倒茶,卻不給我倒。”
  我瞪了他一眼,“你要喝,自己倒。”
  這個叫麗蓉的女子捂著嘴“吃吃”地笑了,研究似的凝視著我,然後對楊光說:“你三舅不寵你麼。”
  楊光悻悻地說:“從小就沒寵過我。”
  麗蓉笑道:“我看不能寵你,再寵你你就更油嘴滑舌了。”
  她的話我愛聽,我就很注意的看了她幾眼,發現這女子氣質的確好於我平時所見的那些同齡女性,不僅僅聰明機智,而且有一種知識女性的高雅。我心想,楊光如能結交這樣一個女朋友,倒也很好,於是便充滿興致地詢問起她的情況來。
  這女子姓郝,二十五歲,父母在農村。中專畢業,分配在印染廠。廠子瀕臨破產,職工放長假,便也來到華盛電腦公司打工。
  楊光顯然對我審問似地調查郝麗蓉的情況有些不耐煩。他對郝麗蓉笑著解釋說:“你看我三舅問得多細,他很害怕我結交壞人。”
  郝麗蓉通情達理地笑道:“你三舅也是對你負責麼。”
  楊光撓撓頭,開了句玩笑,“我是天不怕,地不怕,就怕三舅給訓話。”
  郝麗蓉又捂著嘴“咯咯咯”地笑起來。她笑得倆肩顫抖,眼睛成一彎新月,她乖巧地說:“楊光,有這樣的三舅是你的福氣。”
  楊光皺著眉頭聳聳肩,對我莊重地眨眨眼,“三舅,人家郝麗蓉是來向你討教的。”
  "討教?"我驚詫地張大了嘴巴,就見郝麗蓉正襟危坐,從小坤包裏掏出一疊紙恭恭敬敬地遞給我,“我寫了兩篇散文,想請劉老師指教。”
  我像接了一個燙手的山芋,驚慌得不知所措,“你別聽楊光瞎說,我怎麼能指教了別人。”
  楊光說:“三舅,你不是作家麼?”
  “我算什麼作家?”
  郝麗蓉站在我身邊,一股淡淡的清香沁入我的鼻腔,“劉老師,你真謙虛,你的小說我讀過好幾篇了,你寫得真好。”
  “好什麼呀?”我真心愧疚的搖搖頭,“瞎寫瞎寫,你別聽楊光瞎說。”
  “《小說選刊》都選了,怎麼是瞎寫?”郝麗蓉目光閃閃地凝望著我,幾乎讓我羞於對視。她說:“我早就要想你請教,但楊光不讓我來,看來,楊光是真的怕你。”
  這話說得我心裏很舒服,但我還是謙虛地說:“別聽他瞎說,我哪裏有那麼高的水平。”
  她手指那些稿子,很虔誠地,“請劉老師抽時間給我看看,幫著修改修改。”
  “好,好。我慌不迭地,不過,你的期望可別太高,我的水平有限。”
  郝麗蓉又退回到沙發上,緩緩道:“我上中學就喜歡文學,我們的語文老師經常鼓勵我,可我寫了好多東西,連自己也不滿意。”
  “不滿意就好,說明你有進步的可能,自得自滿反而就很難提高了。”我又問她,“你寫了幾年?”
  她不好意思的苦笑了一下,“八年。”
  我對她說:“我寫了十八年,尚且如此,你不要灰心,堅持下去自然會有成就的。”
  她極誠懇地:“以後還請劉老師多多指教。”
  我臉紅地揮揮手,“指教什麼?倒是可以互相鼓勵。”
  她扭過頭去對楊光說:“你三舅真的很幽默。”
  楊光幾乎快睡著了,他猛地一驚,癡癡地:“幽默?我從沒感覺過三舅幽默。”

九十

  由於我私下度量郝麗蓉是楊光的女朋友,而且滿心希望楊光能有這麼一位氣質高雅,有一定思想的女朋友,所以我很快就把她帶來的手稿看完了。總的感覺還行,隻是顯得淺薄,沒有什麼分量,小女人散文一類的。從心裏講,對這類東西,我沒有興趣,對月傷感,臨河吟歎,雞零狗碎,強作愁思。這兩年實在是太多了。我喜歡氣勢磅礴,黃鍾大呂的作品。愛看那些回腸蕩氣,指斥現實的東西。我們的民族曆史如此的沉重,麵對的現狀又是如此的艱難,風花雪月的長籲短歎確實不敢恭維。冷靜下來又一想,這也太難為郝麗蓉這一類女子了。我們這些自詡為血性男人,又寫出什麼像樣的對得起我們民族的好作品來了呢?於是,我又仔細地為她修該了一些病句,並擅自為她加了一些自以為有高度的總結性文字。我想作為楊光和她的長輩我也盡力了。
  接下來,我便等楊光和郝麗蓉取稿。但是,半個月過了,這兩人也沒露麵。難道楊光與她的關係又黃了?如果說我們對女人有過"水性楊花"的評價,那麼,這個評價放在我這個外甥身上,大概也不為過。
  我猜想這女子和楊光"吹了",也就不好意思來討要文稿。後來我就把她的稿子塞了起來。沒料到,我剛把稿子放起來,楊光晃晃蕩蕩地闖進我的辦公室。他像忘記了上次那件事似的,和我談起了他生意上的事情。他賣給我們單位下屬一個公司兩台電腦,至今沒拿到貨款,他想讓我幫他催一催。
  那個公司我有熟人,答應了下來,我有點急切地問他:“你那個女朋友呢?是不是又吹了?”
  “什麼女朋友?”楊光一時沒有反應過來,然後恍然大悟的“啊”了一聲,嬉皮笑臉地:“你是說郝麗蓉吧,她哪兒是我的女朋友,我們僅僅是一般同事。”
  我不由地歎了口氣,認真地對他教導道:“我看這姑娘不錯,你找對象就該找這種女子,有知識,有教養,人也穩重。”
  楊光很少出現的臉紅了一下,低下頭道:“人家哪裏能看上我。她眼高著哩。”
  我以過來人的口吻提醒他:“你可以追追麼。”
  楊光沮喪地搖搖頭,“算了,三舅,你別說了。要能追上我早追了。”
  於是,我對這個郝麗蓉徹底失去了興致,我從抽屜裏翻出她那兩篇文章扔給楊光,“你給她帶回去,就說我看過了。”
  楊光沒接,他說:“她媽住院了,這段時間沒來上班。過些日子讓她自己來取吧。”
  “你帶回去,我經常下礦,她找不見我呢。”我把稿子還是扔給了楊光。
  大概是十天以後,郝麗蓉突然出現在了我的麵前。當時我正在節目製作室審查一條新聞,聽見有人說一個叫郝麗蓉的姑娘找我,我漫不經心的揮揮手,讓她在那裏等我吧。節目很快就審查完了,同事們說起別人的一個笑話,我這時已經把郝麗蓉忘了,便與同事們聊了起來。聊完我回自己的辦公室,猛地看見端坐在沙發上的郝麗蓉,這才想起讓她坐冷板凳已經快一個小時了。我有點愧疚,雖然她已經不可能是楊光的未婚妻,但畢竟是登門造訪的客人,趕忙向她道歉,"對不起,剛剛做完節目,晚間新聞要播呢。"我第一次發現,說假話也這麼利索。
  郝麗蓉站起來,也客氣地陪笑道,“你太忙了,打擾你真是不好意思。”
  “沒事沒事。”我衝她大度地揮揮手,“你坐,楊光把稿子給你了吧。”
  “給了。”郝麗蓉用一種恭敬和感激的目光看著我,“劉老師,太感謝你了,我的東西經你修改,真是好多了。以後還得請你多多指教。”
  “哪裏哪裏。”我不由自主地打起官腔,“我水平也有限,怕是越給你改越不成個東西。創作,歸根結底還是個體勞動。我見過的名作家多了。咱們省的老一代作家,我幾乎都與他們聊過。聊過一想,也不過如此。還得靠自己努力,自己悟出來的東西才是最重要,最具個體化,最具價值的東西。”
  郝麗蓉明亮的眼珠快速的轉著,顯然把我這隨意扯淡的話當作了什麼哲理名言。她嚴肅地思考了一會兒,大徹大悟地點點頭,“劉老師,你講得太好了。對我很有啟發。”
  “哪裏哪裏。我是瞎扯。”我故意扭轉話題,“楊光怎麼沒有和你一起來呢?”
  郝麗蓉神色從容地:“他最近很忙。我剛才喊他一起來,正好他接了個電話,他就跑業務去了。”
  我挺直腰,以長輩的口吻循循善誘地對她慢聲慢腔地說,“我們家楊光,雖然作風有點散漫,但他心地善良,為人忠厚。他媽死得早,不然,他上大學是沒有問題的。”誇獎完楊光之後,連我自己也覺得好笑。趕忙偷眼觀察郝麗蓉的表情。郝麗蓉反應平淡,不驚不喜,她淡淡地說:“楊光人是不錯。我們老板還是挺喜歡他的。”
  我繼續努力,刻意想讓楊光的形象在她的心目中高大一些,便又說:“我們家楊光從小很懂事的,他是繼父,你知道不知道?他生活在沒有母親隻有繼父的環境中。從小就培養出一種剛毅的性格。他也很有理想,準備自己辦個公司。我們全家人都對他寄予很高的期望。”
  郝麗蓉笑眯眯地聽著,點著頭,但我從她波瀾不興的眼光中還是悲哀地看出,她對我們的楊光毫無興趣。於是,我頓時失去了吹捧楊光的熱情。我變得沮喪無比,竟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

九十一

  依我的判斷,我猜想這位文學女青年不會再來找我了。她也許聽出我的弦外之音。但是就在我連楊光也快忘得一幹二淨的時候,郝麗蓉又來到我們電視台。她滿臉春風,頭發剪得更短。穿一件非常亮眼的米黃色風衣,喜眉笑眼地亮相在我的麵前。
  我不由自主地皺了皺眉頭,徑直問她:“楊光怎麼沒和你一起來?”
  她像是沒看出我的煩躁,告訴我說,她已經半個月沒見到楊光了。
  “他跑到哪兒了?”
  郝麗蓉這才告訴我,楊光因為獎金與老板吵翻了,據說已經跳槽到一家保齡球館。
  我很驚訝,也很生氣,這麼大的事情,他竟然也沒通知我一聲。看來,我這個三舅確實在他心目中沒有分量。我不禁有些悲哀。像是被別人拋棄了似的。我的傷心和沮喪,郝麗蓉已經看了出來,她一臉笑容地給我解釋說:“你放心,楊光的生存能力很強,頭腦也很靈活。他會在那邊做得更好。他沒有和你打招呼,可能是怕你阻攔他。”
  她真會說話,我聽了她這一通解釋,心裏便好受了。當我情緒稍微穩定下來,她從小坤包裏掏出一張報紙,喜氣洋洋地遞給我,“劉老師,你給我修改的那篇散文《三晉都市報》發表了。”
  我接過報紙,果然在文藝副刊的顯著位置看到我改過的那篇《家鄉的棗林》。我大致瀏覽了一下,發現編輯在我原來的基礎上,並沒做多大的改動,我向郝麗蓉表示祝賀。郝麗蓉充滿感激地看著我,“沒有你的幫助,怕是根本發表不了。”
  “哪裏哪裏。”我向她大幅度的擺擺手,“你原稿的基礎就挺好。”然後我把報紙還她。他又遞給我。說她特意多買了一份,要送給我。說著,又從小坤包裏掏出一份稿子,表情動人地遞過來,“不好意思,還得麻煩你指點指點。”
  我嘴上說“沒什麼”,心裏卻對她得寸進尺的“指點”有一點厭倦。但我還是裝作很熱情的樣子接在手裏。煞有介事地埋頭粗掃了一眼。“不錯不錯,很有進步,比發表的這篇還要好。”說著就要還給她。郝麗蓉立馬躍起走近我的身邊,幾乎趴在我的肩頭,很認真地說:“劉老師,你別誇我,你給我講講還有什麼地方不足麼。”她幾乎有點撒嬌。
  我頓時感到頭上溢出熱汗,我剛才完全是敷衍,根本沒認真看,她如此較真,便讓我狼狽了。我不得不把她這篇千把字的文章重新審讀了一次。這次細看。就發現文中很有紕漏和文理不通的地方。我拿起筆刪改了一番,又給她加了一個段落,標題也重新改過。我不無得意地指指新改過的標題,“標題就是人的眼睛,你要讓編輯喜歡,標題首先應該做好。可以說,標題定得好,就是成功了一半。”
  郝麗蓉連連點頭,對我讚美道:“劉老師果然是大手筆,經你這麼一改,就是生動的多了。”
  我趕忙道:“你別吹我,一吹我就暈了。”
  郝麗蓉無限崇拜地凝視著我,嚇得我幾乎不敢看她。“劉老師,我今天請你吃飯。”
  我再一次嚇得舉起手來,“不不,你這不是壞我的人品麼?看看稿子就吃請,這是索賄麼。”
  郝麗蓉又捂著嘴“咯咯咯”地笑了起來,她竟然笑得彎下了腰,好半天才抹著眼淚說:“劉老師,你真是太逗了。楊光也很幽默,是不是從你這兒繼承來的。”
  我不屑地撇了撇嘴,說出實話來,“楊光,我恨不能每天給他上一趟政治課。”
  已經到了下班的時間,我聽見走廊上響起"啪啪"的鎖門聲。我站起來,對郝麗蓉說:“到點了,回家吧,你先走,我再處理幾分來稿。”
  “先吃飯麼。”郝麗蓉幽幽地,"劉老師,你要不給我麵子,我以後怎麼敢再來打攪你呢?”
  “你隨時可以來打攪,但飯就不必吃了。我聽楊光講,你家的經濟條件也不太好麼。”
  “再不好,我也能請得起你。再說,我這點稿費全歸功於你。”郝麗蓉不走,仍固執地要請我撮一頓。
  我下決心道:“那就我請你吧。我長你幼,理當我請你。”“還是我請你。”郝麗蓉仰視著我。
  “那咱們AA製吧。”

九十二

  郝麗蓉堅持要去一個像樣的飯店,我卻不容分說把她領到西街的飯攤上。我不想在食堂就餐時,就經常在這裏買碗麵或吃一份米線。價格便宜,經濟實惠。我這人向來不喜歡排場,不過經濟狀況也不允許。
  郝麗蓉對我帶她到這貧民飯攤很不滿意。因為她堅持做東,這裏顯然不夠水準。我們在飯攤的小木椅坐下。我見她神情有些不快,便道:“我的年齡大概可以做你的叔叔或者舅舅,你應該尊重長輩的意見。”
  郝麗蓉“撲哧”笑了,她大膽地瞪我一眼,“我可不當你的外甥,楊光都怕你,我就更怕了。”
  我說:“我這個長輩還是通情達理的。”
  郝麗蓉幽幽地:“你和我大哥年齡差不多,我可不想找你當長輩。”
  我裝出一副無可奈何的樣子。“好吧,不當就不當,你以為我願意當.當長輩得盡長輩的責任。你結婚時,禮還輕不了。”
  我又把她逗樂了。她一手捂著嘴,一手捶了我一下。她很快收回手去,瞪大眼睛問:“你這麼幽默,楊光為什麼還那麼怕你。”
  我一本正經地說:“我在他麵前絕不能幽默,我要幽默,他便不會把我放在眼裏。”
  “原來劉老師兩副麵孔嗬。”
  “何止兩副,我是千麵佛。”
  她又“吃吃吃”地笑起來。我們隻點了兩三樣小菜,她給我要了一瓶啤酒,給自己也要了一瓶啤酒。我大驚失色,“你會喝酒?”
  她滿不在乎地:“酒誰不會喝,往嘴裏倒不就行了。”
  我問她有多大酒量。她說半瓶啤酒二兩白酒。我嚇得吐出了舌頭,“可怕可怕。你說能喝二兩,一定能喝半斤。”
  郝麗蓉嚴肅地說:“我隻能喝二兩。我這喝酒是遺傳。我父母都能喝。”
  然後我們碰杯。喝到半瓶時,郝麗蓉果然不再喝了。我勸,她也不喝。把杯子撤到一邊。我看著她滿麵暈紅目光已有些迷離,便也不再勸她。我把剩下的酒全部喝了。她還要再要,我攔住。我說:“再喝我就可能給你上政治課了。露出另外一副麵孔。”她也就不再堅持。
  在我迷迷糊糊之際,她去結了帳。這讓我大為尷尬,我本來是要結帳的。竟然讓她搶了先。我要把錢給她。她就變了臉,說我看不起她,我說明天我一定請你。她略顯遲疑,點點頭。
  出了飯攤,我對她說,你先回吧。她說不著急的,天氣這麼涼爽散散步也好。我問她城裏還有什麼人。她搖搖頭。她的兩個哥哥都在農村。還有兩個姐姐,一個在太原,一個在西安。
  我說,你家陰盛陽衰嗎。郝麗蓉親昵地捶了我一下,說:“我倆個哥哥學習也挺好,可那時正趕上文化大革命。”
  我感慨地點點頭,“與我的命運一樣。”
  “可你靠自己的努力,成了作家麼。”
  “作家?”我大聲地苦笑了,“作家現在一錢不值。我這三流作家就更不值錢了。”
  郝麗蓉很清純地說:“但是人們尊重你。”
  “尊重?我沒感覺出來。”我咳嗽一聲,“不過,我也不在乎尊重不尊重。文學救不了國。人們現在已把它當作業餘消遣的一件東西。可有可無。”說到這裏,我側身看了一眼郝麗蓉,我發現她一直仰視著我,馬上口氣冷淡地說:“小郝,我可告誡你一句,千萬不要把創作太當一回事,也千萬別把它作為將來謀生的一種手段。你最好把它作為一種情趣,一種享受。這樣,將來就不至於受它折磨而懊悔了。”
  她像是被我這話嚇昏了,好久都低著頭,她緩緩地說:“劉老師,你說得對。我並沒有想從它獲取什麼名利。我隻是從小愛好,想把它作為一種精神寄托。”
  “這就好,”我以長輩人的姿態又說:“這我就放心了。”
  她又戳了我的脊背一下,笑了起來,“劉老師,你總要擺一副老一輩革命家的樣子。”
  過了一會,她歎口氣說:“我有你這麼一個大哥多好。”
  我說:“有我這麼一個舅舅也行麼。”
  她的黑眼珠在燈光下嘹了我一眼,“你要是我的長輩,我就太拘束了。”

九十三

  我原打算第二天請郝麗蓉吃飯,並想通知楊光一起參加,但突然接到采訪任務,從礦上回來已是深夜。第二天又有會議。直到第三天我才有了空。我先聯係楊光,讓她找郝麗蓉一塊來。楊光的呼機沒有回應。隻好徑直找郝麗蓉。郝麗蓉在那頭笑吟吟地,“劉老師,你真當回事呀。”
  我說承諾已經落了空,今天無論如何得補。我讓她找找楊光一起來。但臨近下班時,她卻是一個人來的。她說楊光去太原了。我說,那就咱倆個共進晚餐吧。
  我執意要領她去個像樣的飯店。她不從,仍把我帶到西街那簡陋的飯攤。我們還是要了簡單的飯菜,我對她說,你老師是個窮光蛋,也不想充大蒜。委屈你了。
  郝麗蓉笑嘻嘻的,劉老師能天天請我吃這飯,我就很滿意了。我說,那我就受不了了,我這點工資僅能維持半饑不飽的生活。
  我們邊喝邊聊,聊得很愉快,我發現與她在一起,很輕鬆,不需要裝腔作勢,也不需要咬文嚼字。我把她當晚輩,完全是在信口開河。
  我問她有對象了沒有。她抬起眼睛掃了我一眼,搖搖頭。我說,我看你也不小了,趕快成個家吧。人遲早都得走這一步,易早不易遲。這年頭好男人不多。
  她與我碰了碰杯,幽幽地說,“好男人是不多。而且好男人也不見得看上我。”
  我逗她說:“你這麼優秀,好男人怎麼看不上呢。”
  “我真優秀麼?”她直盯盯望著我。
  “我認為你很優秀。”我認真地說,“這年代,女人大都輕浮得很,除了追求錢就是追求時髦,像你這,還有心玩弄點文字,難得呢。”
  她真誠地:“謝謝老師的讚揚。”然後把多半杯啤酒一飲而盡。我看得瞠目結舌,我這才明白她把我的調侃當了真。她用空杯又碰了一下我的杯子,“劉老師,你快喝呀,我都喝幹了。”
  “喔喔。”我知道自己失態了。趕快把杯中的酒揚脖喝了下去。喝得急,嗆了嗓子,咳嗽地驚天動地,郝麗蓉趕忙繞過桌子,給我錘背。我擋開她,終於平靜下來。
  “不好意思。”我對她訕訕地說。
  聰明的郝麗蓉掉轉話題,問我最近讀什麼書。我告訴她,我正看法國作家克勞斯.西蒙的《弗蘭德公路》。我突然感慨萬千,借酒發揮,對她牢騷滿腹地說:“人生真是很沒意思。這位法國作家在獲得諾貝爾文學獎以後,說他活了七十二歲,沒發現人生有什麼意義。我也有同感,我活了四十歲,也同樣覺得人生毫無價值,”我醉目惺忪地盯著她,追問道:“你說我有什麼意義,活到今天卻快下崗了,連老婆孩子也養活不了。時刻擔心企業破產。”
  “劉老師,你喝多了。別喝了。”郝麗蓉關切地看看我,把我杯中的酒倒在她的杯中,然後一飲而盡。我癡癡地看著她,麻木地晃晃腦袋,“我大概真的喝多了。”
  把賬結過我們順著大街往前走。這時天已經黑了,路燈閃爍,車流如潮,我一時茫然。站在路口,心裏突然有一種不知要去哪裏的蒼涼。
  “你走吧。”我對郝麗蓉說。
  郝麗蓉站著沒動。她輕聲說:“劉老師,咱們跳舞去吧。你放鬆一下。”
  我拒絕了,我說:“我不會跳舞,也從來沒學過跳舞。跳舞是有錢有閑者的事情。”
  “你今天不是有閑者麼。”郝麗蓉拖我的胳膊,“我教你跳。”
  我推開她的手,“不跳不跳,我沒那興致,你去吧。找你們年輕人去吧。”
  “你也不老麼。幹嗎把自己搞得很累呢。”她又伸過手來要拖我。我被他拖得踉踉蹌蹌,見她如此熱情,隻好陪她。她領我去的地方其實是個露天舞廳。這時已聚集了許多舞迷。我張眼望去,大多是中老年男女,年輕人幾乎看不到。我就明白,這是廉價的隻需花一元錢的門票便可跳一晚上的地方,是貧民階層娛樂的地方。
  “你去跳吧,我在這裏看你。”我對郝麗蓉說。她卻硬把我拖進了舞池。我不知道該怎麼跳,我過去也偶爾陪上邊來的記者到過舞廳,但我一向是個旁觀者,從未進過舞池。猛地被郝麗蓉拖進來,被周圍翩翩起舞的人流旋在中間,一時茫然失措。我想,我一定像個狗熊被拽上了舞台。郝麗蓉衝我笑笑,把她的手輕輕搭在我的肩上,另一隻手又握住我的手,我猛地感到觸了電一樣,打了個冷顫。我活了四十年,除了摸過老婆的手,還從未摸過另外一個女人,我窘得滿臉通紅。郝麗蓉耳語般地說:“劉老師,隨我的步子走。”她幾乎是拖著我這個笨熊,一再提醒我,但我還是笨拙地走不開步子。我覺得手汗津津的,臉上也淌著汗。我發現,郝麗蓉的手攥得我很緊,她目光迷離地仰視著,使我不敢正視。
  一曲結束,我終於抽出手來擦擦頭上的汗,自我調侃地,“我是笨豬哩,難為你了。”
  “你不笨麼。”郝麗蓉眼睛亮晶晶的看著我。我們走出來,坐在木椅上。我鄭重聲明。:“不跳了,你重找舞伴去吧。”
  “我今天非教會你不可。”郝麗蓉固執地堅持著,她倚得我很近,我幾乎能嗅到她頭上發膠的氣味。
  第二首樂曲響起,她不由分說,拉住我就往舞池去。我怕推搡惹人笑話,隻好拉著她的手走了進去。“你教我寫作,我教你跳舞,咱倆人今天扯平了。”郝麗蓉狡黠地說。

九十四

  人真是一個很奇怪的動物。對跳舞沒有興趣的時候,絲毫也不去多想,剛會走幾步,卻著了迷似的渴望著。我一直過著單調的單身生活,過去的業餘時間幾乎全用在讀書和寫作上,跳了那麼一次舞,步子還邁不穩當,競有了樂感。在電視台做節目,我們偶爾放點音樂,我的腳不可思議地隨著音樂顛了起來。人,真是禁不起誘惑。我竟盼郝麗蓉來約。但是三四天過去,郝麗蓉也沒音訊,我思念起她來。所以當那天下午郝麗蓉來約我的時候,我握著話筒的手竟發賤地有點顫抖,說話也不由自主地結結巴巴,她在電話裏告我,她又回家住了幾日,問我今晚有沒有時間。我忙答曰,有時間。她就說,你學跳舞還沒出師呢,我接著教你吧。我說,我可是個笨學生,沒有三兩月教不會。她在那麵笑了,說,好啊,我可以教你十年八年的啦。我逗她說,教十年還不把你累死。她笑吃吃地說,累不死,隻要你願意學。
  然後我約了吃飯的時間。她猶豫了一下,答應了。不過,不去以往到過的那個飯攤,而是定在一個名叫“快樂酒吧”的餐廳,這個“快樂酒吧”我去過,環境幽雅,飯菜也還可以。
  我先到的,剛站在酒吧門口,老遠就看見一個穿淺紅色衣服的女子朝這邊走來。定睛一看,是郝麗蓉.她一臉明媚地走過來,我說,很準時麼。她晃著新燙過的頭發,歪頭一笑,我怕你這個老師批評麼。我說,我不敢再當你的老師了,怎麼敢批評你呢。她撒嬌似地拍了一下我的胳膊,說,老師就是老師麼,你想批評可以隨時批評。
  我們進了一間雅座。坐下以後,我說,你燙發了?她又晃晃一頭波浪,調皮地說,不好麼。我眨眨眼,說,老實講,你不燙發要比燙發好。她“哦”了一聲,說,那我以後就不燙了。我趕忙擺手,不不,你愛燙就燙,那是你的自由。我再也不敢瞎說了。她認真地說,我今後真得不燙了。我惶恐地低下頭,鄭重聲明,我再不敢說話了。
  郝麗蓉執意不讓多點菜,所以我們要的菜就少,飯店的小姐立刻滿臉的不悅,說,你們倆口子真會過日子。我馬上臉紅了,偷眼去看,郝麗蓉也紅到了耳根,她低著頭,手使勁絞著桌上的餐巾。為了挽回尷尬,我恨恨地瞪了小姐一眼,讓她再加兩個菜。
  郝麗蓉似乎已從窘境中掙脫出來,她從小坤包裏掏出幾頁稿紙,遞給我,劉老師,這是我在家這幾天寫得,你看看。我趕忙接過來。我的心還在跳,所以看得就不夠入神,讀了幾句,不知所雲。嘴上卻敷衍說,不錯不錯,大有長進。郝麗蓉斜視著我,說,你這誇獎不負責任吧。我忙道,我再看看。看完之後,我的心境已平靜下來,我嚴肅地說,的確不錯,不浮飾,有真情。我們的許多農村並沒有擺脫貧困,許多人家還在為生存掙紮,你寫得很真實,也很生動,隻是語言上還需要修飾,還不完全到位。她就說,那就請劉老師幫著改改。我馬上答應。
  吃飯間,我問她怎麼又回家去了。她說,她母親出院回去和她的大嫂吵了一架,又病倒了。我問她為什麼吵,她說,她大哥的孩子考上了中專,嫂子因為錢緊,不想讓上。而她母親堅持要送孩子上學。嫂子問她母親要錢,母親哪裏有錢?嫂子就說母親站著說話不腰疼。還說了一些難聽的話。
  我就明白了,郝麗蓉寫的這篇散文是記述了她們家的一件真實的故事。我說,還缺多少錢,我可以想辦法借一部分。郝麗蓉搖搖頭說,錢已經籌集夠了。
  一時,我和她的心情都很壓抑,話也就說得少了。吃過飯,我說,我們今晚別去跳舞了。你早點回去休息吧。她淺淺一笑,堅持說,去跳吧,一跳舞,什麼煩心的事都沒有了。我真不想去,我這人向來多愁善感,我們方才的談話已勾起了我自己對生存的憂慮。但是,郝麗蓉還是硬拉著我去了舞廳。
  今天的舞廳,仍然有很多人。我想,即使明日爆發世界大戰,今天怕也有許多醉生夢死的人要用這舞曲麻醉自己。心情不好,就顯得更加笨拙,好幾次踩了郝麗蓉的腳。挽著她腰的手也不由自主地有些生硬。我說,不跳了不跳了。郝麗蓉善解人意地點點頭。出舞池的時候,她輕聲笑道,劉老師,你今天可是真笨,步子也不會走了。
  我為自己辯護,說今天心情不好。郝麗蓉也歎了口氣,不無憐憫地對我說,劉老師,你真是多愁善感。我默認了。
  郝麗蓉提議散散步。我抬頭看看,月光很好。也就隨著她向郊外走去。
  已是深秋,以前來郊外乘涼的人已經看不到了。寬蕩的馬路上隻有我們兩個孤單的身影。我怕偶爾的過路人疑心我們是情侶,所以腳步匆匆,而且有意與她拉開一點距離。郝麗蓉追我追得氣喘籲籲,她顯然生了氣,用手指戳了我一下說:“劉老師,你這是散步?你這是趕路麼。”我隻好放慢了腳步。
  我感覺到郝麗蓉在靠近我,而且要依偎在我的身上。我不禁滿身溢出熱汗。我盡量保持一定距離。她不知是沒有感覺出來,還是故意考驗我,仍與我靠得很緊。她給我講了她的少年生活,講了她從輕紡學校畢業以後的曲折經曆。她講得很悠慢,像一渠清冽的泉水,從我的心間淌過。我被她的故事吸引住了,也情不自禁地對她說起我的童年,還有我現在茫然無奈的處境。
  我們走得很遠,當折回城裏的時候已是深夜。我把她送到她寄住的原單位宿舍。在樓下的樹叢間,我說,太晚了,你快回去吧。她低著頭,用腳鏟著低,一會兒她抬起眼睛看著我,我慌張地發現她的目光裏燃燒著一團熾熱的火焰。我正要說:"再見。"就見她一下跌進我的懷裏,猛地把我抱住,她在我耳邊顫抖地低語道:“劉老師,你沒有看出來麼?我愛上你了。”我一下僵了,雖然我剛才已感覺出她的動情,但猛地被她抱住,還是不由地抖動了一下。我用勁掰她的手,我焦急地:“你放開,我的年齡可以當你的叔叔了”。但她緊緊的摟著我的腰一動不動。她嘴唇哆嗦著顫聲問我,你不愛我麼?我無言。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她。

九十五

  直到郝麗蓉一步一回頭的離開我,走進那黝黑的單身樓,我也沒敢回答她。因為我知道這“愛”這字的分量。在“愛”已被世人得臭成一個一文不值的“字眼”的今天,我仍對這個字充滿了敬仰,充滿虔誠。這個字,不能隨便說。說,就得肩負責任。可是這個責任太沉重了,太沉重了。
  我回去的時候,象是喝醉了似的踉踉蹌蹌,幾乎每一個經過我身邊的趕路人,走過去都要回頭張望我。我一概不予理睬。我的心也在燃燒著,而且燒得通紅通紅,讓人感到窒息。
  我愛郝麗蓉麼?是的,我愛她,是真心真意的愛她。但我知道,我不應該愛她。我沒有資格愛她,我也沒有勇氣愛她。她是我這些年僅遇到的一個善良純樸的女子。是我真心夢想的女子。但是,我已經沒有能力,也沒有勇氣愛她了。隻有我自己最清楚,我的心已經衰老了,而且,生理上的我已不可挽回的開始在頹敗。如果我不染發,兩鬢間已是白發蒼蒼。我的牙也掉了兩顆,而且,另一顆也在搖動。皺紋已爬滿了我的眼角。眼袋也開始出現了。更重要的是,我還有妻子,有一個準備與我同生共死的妻子。
  這個晚上我失眠了。淩晨時,我睡著了,卻做了許多夢。荒誕怪異的夢。但唯獨沒有夢見郝麗蓉。醒來的時候,我很驚訝。恍恍然不知身在何處。
  我到辦公室的時候,已是上午九點半。一個同事大為不滿的對我嚷道,你跑到哪裏去了?我沒在意他的態度。昏頭昏腦地往編輯室去。他叫住我,又嚷道,好幾個電話找你。我問他是誰。他說,你妹妹吧,她叫你三哥哩。我馬上跑到辦公室,往小妹劉衛華家打電話。
  果然,是劉衛華。她像是在一直等我的電話,剛接通,我這個二百五性格的妹妹就衝我吼道,你跑哪裏去了?家裏出事了。我頭皮一炸,問她出了什麼事。她說,電話裏談不方便,你馬上坐車回來。我心裏緊張得厲害,馬上說,有什麼事情電話裏不能講。她說,你回來再說。然後“啪”把電話甩下了。
  這個劉衛華,比母親年輕時還要性子火爆,我們全家人都領教過她的脾氣。放下電話,我的手不由地抖起來。我最怕的是父母親和孩子有事。我匆匆忙忙向台領導請了假,飛速下樓向大運公路跑。還是改革開放好,交通非常發達。我剛站到路邊,就有一輛往礦區發的汽車。車門剛開,我便擠了上去。要下車的人使勁推我,放在過去,我也許會為對方的蠻橫無理發火。今天我沒脾氣,我又跳下車來,等下車的旅客先走我才又登上車門。
  昨晚沒有睡好,剛上車就打了幾個哈欠,但我沒敢睡,心裏有事。而且還不知道等我的是什麼事,凶事是肯定的。“凶”到什麼程度卻猜不出來。心情焦躁,所以心裏對汽車速度充滿抱怨。其實車開得很快,外麵的景物象是被洪水席卷一樣的向後倒去,耳邊充斥著濤聲滾滾的“嘩嘩”聲響。我彎著腰,兩隻手托著,樣子大概很古怪,以至於在我旁邊的一位大媽,關切的問我,孩子,是不是不舒服?要是暈車的話你坐裏麵。她的意思顯然是讓我靠著窗戶,要是嘔吐方便一些。我馬上抬起頭微笑著對她說,沒事沒事,我很好。
  從我工作的縣城到礦區僅一百多華裏,然而,今天我卻覺得漫長的有一千多公裏。仿佛永遠也走不到盡頭。我不時抬起頭看著窗外,測算走了多少裏地。每算一次,心裏便多幾分急躁。直到心弦要崩裂的時候,我看到了我熟悉的山巒,熟悉的河流,車已經駛進了礦區。
  下車以後,我快速向母親家裏走去。我似乎碰見了幾個熟人,幾個熟人好像要和我打招呼,但我視而不見的從他們的身旁飛了過去。我似乎看見了他們驚詫得目瞪口呆的樣子。然而,我沒有回頭。
  非常奇怪,當我走進老工村,眼裏卻閃現出郝麗蓉清晰的麵龐和她那攝人心魂的笑容。我一時慌亂不安,又非常愧疚。我為自己在這個時候想起郝麗蓉而感到羞恥。盡管在我心裏,她是一個美麗而多情的女子。
  推開家門,我隻看到父親。父親仍幾十年如一日的蹲在灶火旁邊。抽著煙,茫然無奈的發愣。煙霧在他頭頂盤旋纏繞,他卻像坐化了似的,一動不動。他看見了我,頓時張大了嘴巴,卻一句話也沒有說。
  "怎麼啦?發生什麼事情了?"我大聲地質問著父親。
  父親竭力要站起來,努力了幾下,又癱了似地蹲下了,“你咋回來了?”
  “衛華給我打電話了麼,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這個死女子,給你打什麼電話。”父親終於站立起來,一臉憂傷地搖搖頭,“叫你回來能咋?”
  “到底是什麼事?”
  父親無力地翻了我一眼,“秋華家讓人砸了,人也讓給打了。”
  “為什麼?”
  父親呐呐地,吭哧一會兒歎口氣說:“你一會兒去問衛華吧。”
  我急得在地上跺了一腳,“爸,你說麼,有什麼不能說的。”
  "咳。“父親又長長地歎了口氣,欲言又止地閉上了嘴。我又急又氣,好在,這時門開了,劉衛華扶著母親進來了。

九十六

  劉衛華把我拉到母親的房間,又輕輕關上門,這才神神秘密,一臉無奈的對我說:“你回來也好,你拿主意吧。”
  然後,她長籲短歎地把秋華家被砸的經過給我講訴了一遍。砸家打人者名叫崔玉玲。她懷疑劉秋華與她的丈夫有曖昧關係,氣勢洶洶地跑到劉秋華家砸了門窗。劉秋華質問她,她就抓起一根捅火的鐵棍砸在劉秋華的臉上。
  “門窗上的玻璃全沒有了,我二姐也受傷了。我叫你回來的意思就是讓你去派出所報案,追究崔玉玲的法律責任。可是,二姐不讓報案,也不讓通知你回來。你既然回來了,你看怎麼辦吧”蓬頭垢麵的劉衛華軟軟地靠著牆壁,淚水盈眶的盯住我。
  “秋華和崔玉玲的丈夫到底有沒有那樣的關係?”
  劉衛華無力的搖搖頭:“我怎麼知道?”
  我沉吟了片刻,說:“如果秋華和她的男人沒有那種關係,我們當然應該馬上報案,起訴她,如果她們有那種關係,你讓我怎麼說......”
  劉衛華斷斷續續告訴我,崔玉玲的丈夫的確經常去劉秋華的家裏。她就碰上過幾次。崔玉玲的丈夫和郭寶明的關係一直很好。郭寶明出事後,隊裏派的陪伺人也是這個化雲昌,上太原,去上海看病期間,我也多次見他。當郭寶明醫治無效回來以後,家裏的許多重活都是這個化雲昌幫忙。我們全家都十分感激他,劉秋華不讓報案,不讓起訴,顯然是有難言之隱,難道他們果然有被崔玉玲斥責的那種曖昧關係麼?我不敢往下想了。
  劉秋華從三十二歲便事實上守了活寡,她還年輕呢。她會不會出於感激,與這個化雲昌有了不明不白的事情。隻有她自己心裏清楚了。我們這些作兄弟的能說些什麼呢?
  在父母以及我們麵前,劉秋華對天發誓表示過與高位截癱的郭寶明生死與共白頭到老的決心。但她也是個人呀?她也有正常的感情和生理上的需要。雖然郭寶明現在依舊能吃能喝,頭腦清晰,語言流暢,但誰都知道他已不能盡一個男人的責任了。我們當然有理由用“三從四德”來責備劉秋華,對她不屑,像父母剛才麵對我們斥罵劉秋華一樣,可我們應該不應該理解她的苦衷呢?
  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又隨劉衛華來見母親,母親仍然在炕頭憤憤的罵著劉秋華。我說,你別說了。母親也就此結束了,淒然無奈的看著我。我對母親說,這件事你別管了。母親突然振聲宣布,你告訴秋華,這輩子別再跨咱家的門。我說,何必呢?也許事情不是你想象的那樣。母親長歎一聲,閉上了眼。我看見兩滴很大的淚珠從她深陷的眼窩裏流了出來。
  母親一生沒有做過讓人戳脊梁骨的事情。即使我們困厄而死,她也不允許我們做為人不恥的勾當。可是現在,劉秋華卻讓她在眾人麵前抬不起頭來了。因此,我完全理解她的憤怒和痛苦。
  我慢慢地走出來,心裏很沉重。照射在我頭上的陽光仿佛也很慘淡。我也羞與人們相對,匆匆的低頭向劉秋華家走去。遠遠地我就看見有許多人圍在劉秋華家門口,入神地興奮地注視著劉明華在窗台上忙碌。劉明華顯然是在整理“戰後”遺跡。他在安裝玻璃。
  “你們在這幹什麼?”我向圍觀的人們大喝了一聲,那些人慌忙四處逃避。劉明華看見我,神色遊離地點點頭,我沒和他說話,徑直走了進去。我先來到郭寶明的房間,郭寶明正閉目躺著。見我進來,他驚了一下,努力的想欠欠身,我疾步過去,他的淚水流了出來。我握住他從被子裏伸出來的手,搖了搖頭。他默默地看著我,突然哽哽地說道:“我知道,秋華不是那種人,你要給她......”
  我重重地握住他的手,點點頭。我沒有什麼話好對他講,隻是悲憫的望著他。我的妻子段曉佳已經聽見我的聲音,從門口張望了我一次。我走出來,來到劉秋華的房間。劉秋華側臥著,臉衝著牆壁,我進去她也沒有轉身。段曉佳對我搖搖頭,眼睛裏也是充滿了憂鬱和無奈。劉秋華頭上裹著紗布,平放在身上的手也包裹著。我聽見了劉秋華壓抑不住的哽咽。然後我坐在了段曉佳給我搬過來的椅子上。
  “不要緊吧?”我輕聲地問段曉佳。
  “傷得不重,隻是家裏砸得厲害。”
  劉秋華終於放開嗓門大聲地哭了起來。
  “別哭了,你準備怎麼辦?”盡管我竭力克製,聲音裏還是帶著憤怒和責備。
  劉秋華還是哭。段曉佳沉沉的歎息了一聲,端了一杯水給我。我這時才感到我很渴。
  劉秋華仍是一句話也不說,隻有肩膀劇烈的抖動著。我想我已經明白了她的苦衷。我的倆個外甥下學回來了。他們如同受了驚嚇的兔子,龜縮在牆角,懺悔似地把頭埋在胸前。
  我艱難地站起來,向外麵走去。段曉佳追出來,掏出鑰匙給我,“你先回家去吧。”我接過家裏的鑰匙,其實我身上有家裏的鑰匙,但我知道我應該接過來。
  我沒有馬上回家。我走出來的時候,劉明華還在“叮叮當當”地收拾門框。我沿著馬路向前走,旁若無人的向前走。劉秋華家離汾河邊很近。我趟過鐵路,趟過田野,一直走到汾何壩上。當我憂鬱的目光越過河麵向對岸山頭望去的時候,我已經下了與郝麗蓉了斷的決心。這個決定性的思考,雖然給我精神上極大的折磨,但我不準備改弦易轍了。我承受不起這美好的愛情,我不配。我覺得我已經曆經滄桑,需要平靜地生活。而她,還很年輕。我肩上還背負著沉重的責任。我對許多人承諾著義務。在今後的日子裏,我還需要小心翼翼地對付命運。我需要安寧,特別是安寧已經越來越顯得可貴的這個年代。我還有許多事情要做,我前麵的路還很漫長。
  起風了,深秋的風已有了寒意。吹在我的臉上冷颼颼的,我不禁顫栗了一下。我想我該回家了,妻子還在等待我回去,還有我那個純潔天真的女兒。我轉過身來,迎著呼嘯的風沙,疾步向家裏走去。我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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