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梟洋：李煜之死

　　李煜，初名從嘉，字重光，號鍾隱，南唐中主李璟第六子，彭城人，生於公元937年，卒於公元978年。因屢違宋太祖詔其北上之意，封為違命侯。死後贈太師，追封吳王，享年42歲，被稱為“詞中之帝”。

　　一、心死

　　李煜的元配，也是他的第一個女人，是南唐開國功臣周宗之女，名薔，史稱大周後。其精書史，善韻律，工琵琶。多情而賢慧，美豔多才。煜初見，驚為天人。後宮三千，大周後能得李煜這多情帝王專寵，其慧黠絕豔，可見一斑。煜曾作《一斛珠》，以示夫妻生活。“晚妝初過，沉檀輕注些兒個。向人微露丁香顆，一曲清歌，暫引櫻桃破。羅袖浥殘殷色可，杯深旋被香醪涴。繡床斜憑嬌無那，爛嚼紅茸，笑向檀郎唾。”兒女柔情，纏綿沉醉。可是情深不永，在他們結婚10年後，大周後因感風寒，漸至沉屙。李煜朝夕視食，藥非親嚐不進，衣不解帶者累夕，如侍父母之癡。然而小王子仲宣之死，加之得窺自己深愛的丈夫與自己寵愛的妹妹周薇(史稱小周後)之間的私情，大周後的病，如雪上加霜，任李煜千萬柔情，隻換來香魂杳杳。大周後的死，對李煜打擊極大。李煜一次次哭昏在地，醒後又欲投井殉妻。多年後，還有緬懷亡妻作《感懷》，“又見桐花發舊枝，一樓煙雨暮淒淒。憑欄惆悵人誰會，不覺潸然淚眼低。”李煜曾與大周後，在其寢宮瑤光殿西，植有梅花數株，可當花開時，人已不在。“失卻煙花主，東君自不知。清香更何用，猶發去年枝。”一字一咽，李煜椎心泣血，長歌當哭。老實說，李煜對大周後是情懷深種，寵幸其妹，因其身上有大周後的影子。大周後死後，葬於懿陵，諡封昭惠皇後。煜親作《昭惠皇後誄》，並銘刻於石上，與大周後生前極其喜愛的金屑燒槽琵琶一同陪葬。婚後拾年，李煜心隨大周後一並死去。

　　二、魂銷

　　李煜一生柔善溫懦，與世無爭，政治上毫無建樹。太子尚在之日，為免禍及己，自號“鍾峰隱士”，潛心經史，表明自己無意於皇位之爭。後作了皇帝，麵臨北宋威脅，在位十餘年，一直在速亡與緩亡之間徘徊，甚至於不敢自稱王稱帝，隻敢自稱為江南國主，偏安一隅，從未有發奮圖強之舉。然一世風流的李後主，最為恐慌的日子還是可預見的到來了。夏曆乙亥歲(公元975年)春天，宋太祖以“違旨奉召”為由，起兵伐南唐。李煜在大臣的蒙蔽中，方士的胡吹中，縱火焚毀了他收藏的至寶鍾、王諸家墨跡;滾滾煙塵中，為他一生守潔，以死明誌的淨德尼院的眾尼們慷慨蹈入火海。正當李煜與縮成一團的小周後欲自焚時，身邊的宮女死死拉住了他們，求生的欲望戰勝了赴死的決心，此時，李煜尚幻想，自己無大錯，罪不至死，圖苟安於世。乙亥歲冬十一月，江南名城，南唐都城建康陷落，前南唐國主李煜白衫紗帽，肉袒奉表出宮投降。宋大將曹彬於宋天寶九年(公元976年)正月辛未日，將李煜等四十五人獻俘於明德樓下，在宋太祖的斥責聲中，李煜心中默念的是自己在北上途中所作的《破陣子》，“四十年來家國，三千裏地山河。鳳閣龍樓連霄漢，玉樹瓊枝作煙蘿。幾曾識幹戈。一旦歸為臣虜，沉腰潘鬢消磨。最是倉皇辭廟日，教坊猶奏離別歌。垂淚對宮娥。”煜被俘後，任光祿大夫，檢校太傅，右千牛衛上將軍，仍封違命侯。他心裏清楚，這隻是屈辱生活的開始，他螻蟻一般的生命，何時才是盡頭?被俘之日，李煜魂銷。

　　三、身亡

　　李煜生得豐神俊邁，左眼有雙瞳，具異人之相。其妻小周後，豔名播於天下，早讓宋朝的統治者太祖、太宗兩兄弟兩眼放光，垂涎不已。作了階下囚的小周後，可憐不知自己如豺狼嘴下發抖的羔羊。在宋皇後的一次賜宴畢，小周後破例被留下來，賜浴凝碧池，一同被賜浴的還有花蕊夫人(被宋所滅後蜀主孟昶之妻，素有才女之名)，浴畢，小周後即被宋太祖強行臨幸。太宗趙光義(其時尚是晉王)聞之小周後被賜浴凝碧池，晉王一下子怒火中燒，與皇兄有了裂痕，終於兄弟鬩於牆，成就了宋史一段秘辛“燭影斧聲”。這一次，小周後被一個不是自己丈夫的男人第一次侵犯，受辱歸來，隻有院落淒涼，和李煜無奈絕望的眼睛。不，還有一首詞，寫在羅帕上的《烏夜啼》，“林花謝了春紅，太匆匆，無奈朝來寒雨晚來風。胭脂淚，相留醉，幾時重。自是人生長恨水長東。”趙光義即位後，小周後屈辱的日子更漫長了，太祖在時，當日進宮，當日能回，且一月一次。太宗上台後，當日進宮，幾日方回，且一月數次。為討美人芳心，宋太宗特意下旨，去掉了違命侯這一侮辱性的封爵，並加封上柱國，隴西郡公，封小周後為鄭國夫人，增李煜俸祿食邑千戶，賜銅錢三百萬，特許李煜縱觀院內圖書。雖然李煜感激涕零，可小周後卻不像他所想那樣，與他這新皇帝幹柴烈火，一拍即合。而是愁眉不展，鬱鬱寡歡。每次臨幸，以太宗那樣肥壯的身子，尚奈何不了小周後那花枝般的嬌軀，須得五個宮女強行抱住，太宗才能遂願。這有《熙陵幸小周後圖》為證。這奇恥大辱，哪怕是小周後如此深愛李煜，每次出得宮來，依然嚎啕大哭，痛罵李煜，聲聞於外，李煜唯有宛轉避之。可他心頭，卻如萬箭攢心，愛妻在宮中幾日如何渡過，他想也不敢想。公元978年，七夕，李煜生日。照例，小周後請問李煜，祝壽所唱何詞?李煜信手抽出來，便是那哀豔千古的《虞美人》，“春花秋月何時了，往事知多少。小樓昨夜又東風，故國不堪回首月明中。雕欄玉砌應猶在，隻是朱顏改。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小周後讀罷，恐招來不測，提醒丈夫，怕被耳目聽去，惹出是非。煜慘然一笑，道“萬古到頭歸一死，醉鄉葬地有高原。”自己忍辱多年，依然亡國被俘，欺淩受盡，何怕之有?李煜有義無反顧地口吻，堅持“即用此詞”。手無縛雞之力的文人書生，也隻能用詩詞這樣的東西為自己的尊嚴，為自己的家國，為自己的愛人，以生命為代價作最後抗爭。詞剛唱罷，太宗即得報，聞得“故國”句，勃然大怒，命太監賜酒祝壽。李煜生日之夜，被宋太宗以牽機藥鴆殺之，終年四十二，李煜身亡。李煜死後，趙光義尚存幻想，將李煜風光下葬，冀圖安撫小周後，以便正式接納。然小周後心已隨李煜而去，不久隨之哀痛而死。而暗戀李煜一生，且陪其終老的女官黃保儀，終生隻得李煜臨幸一次，亦投繯自盡。煜死，耳中不聞哭聲，依稀有大周後所製《邀破醉舞》在排演，依稀有宮女喬氏在祈願：彌勒尊前，持一花而見佛。

　　又一、李煜居北曾作《望江南》，現錄如下：

　　望江南

　　閑夢遠，南國正芳春。

　　船上管弦江麵淥，滿城飛絮滾輕塵，

　　忙殺看花人!

　　閑夢遠，南國正清秋。

　　千裏江山寒色遠，蘆花深處泊孤舟。

　　笛在月明樓。

　　望江南

　　多少恨，昨夜夢魂中。

　　還似舊時遊上苑，車如流水馬如龍;

　　花月正春風!

　　多少淚，斷臉複橫頤。

　　心事莫將和淚說，鳳笙休向淚時吹;

　　腸斷更無疑!

　　又二、煜雖精詩詞，猶擅書畫，創金錯刀、聚針頂、撮襟書等體，善畫飛鳥。

　　又三、公元1127年，靖康之變，金人滅宋，裹挾徽、欽二帝及三千宗室嬪妃公主北歸，命運可想而知。宋徽宗的韋妃，也就是高宗趙構的生母，被俘時三十八歲，在金朝被金人淩辱十五年，紹興和議後才被放回南宋，成為高宗的韋太後。她在金朝，還留下了兩個宋高宗的有金人血緣的混血兄弟。因此，元人馮海粟曾在《熙陵幸小周後圖》上題詩：“江南剩得李花開，也被君王強折來;怪底金風衝地起，禦園紅紫滿龍堆。”意思是，宋朝皇帝強奸了別人的妻子，而他的後代又被金人強奸，真是報應!而徽宗趙佶在北行途中，見杏花爛漫，作《燕山亭》，可與李後主《虞美人》比肩。150年後，趙氏先祖施於李煜身上的同樣落於他們後人身上，一飲一啄，莫非前定。